《你眼里起风》圆气木吟

44、四十四只嘤嘤怪

　　第四十四章

　　三年对于这芸芸众生能有什么影响？

　　三年不足一个入门弟子修成筑基，三年不足一个学子金榜题名，三年不足一个女子忘弃旧人，另寻别欢…

　　对于路思源，三年同样不能让他抹去对那个人的记忆与情感。

　　昨日宁师弟迟迟未归，直到今日也毫无音讯。路思源一个人在房间里，心里暗暗感到担心。

　　窗外景致不错，终日是薄雪覆盖的清宁峰峰顶难得有冰雪消融的感觉，海棠开得也比平日更加精神。

　　路思源看得开心，难得有了些兴致，便转身看了看上了锁的抽屉，然后把锁打开，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瓷做的小玩意儿，让它沐浴在阳光下，满眼欢喜地看着它，似是透过它看到了什么人一样。

　　顾槃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而且五岁便入了文墨门，倒没拜入清宁峰门下，一直是生活在掌门那。

　　路思源从小便不敢背着他哥做什么，唯一一件，便是他经常偷偷去天承峰喂养这个五岁的小孩儿。

　　照说生活在掌门门下定然是风光无限才对，可掌门似乎不大亲近这小孩，还经常让小孩去各峰通知消息，这种小事一般都是下人做的。

　　于是，小顾槃来清宁峰通知消息时，清宁峰守门的那几个弟子是一群趋炎附势的货色，看小顾槃势单力薄又在掌门那居住，便挑拨他去掌门殿里拿些值钱的小玩意给他们，小顾槃不答应，那几个弟子就开始揍人了。

　　路思源下学回来，就这么碰到了一场欺凌，看那小孩面黄肌瘦可可怜怜的，就出手救了人，最后还凭借露华仙尊弟弟的身份把那几个人赶出了清宁峰。

　　就是这么俗套的初遇。路思源忍不住勾唇笑了笑。

　　他不愧是他哥的亲弟弟，对小孩子，尤其是可怜又委屈的小孩无法拒绝，心中更是生出怜爱来，于是每次下了学都会偷偷地去天承峰找小孩，但他少年心性，不愿让人看出自己对小孩特殊的关爱，便老是爱装装样子欺负小孩。

　　最后得知掌门要让小顾槃要拜入清宁峰了，他高兴地一宿没睡！

　　但是他哥好像并不怎么喜欢顾槃，还让他不要和顾槃走的太近。他心中不同意，但面上还是爽快地答应了——他不想让他哥不开心。

　　虽然最后他还是违约了，不过他哥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他随心了。

　　回过神来，路思源看了看窗外冰雪初融的景象，心中暖融融的。顾槃以前说过，他一直想看看没有雪的地方长什么样。

　　那个瓷做的小玩意，是他们某个上元节去集市逛时，顾槃一眼就挑中了，他说这小东西又矮又呆，很符合路思源的形象，就给他买了下来。

　　路思源想到这，不但不气，嘴角还带着笑，伸出食指点了点放在桌上的小东西，喃喃道，“清宁峰雪化了哦，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呢？”

　　小东西被点得啪叽一下倒在桌上，立刻有蜘蛛网一样的裂痕爬在它的身上。

　　路思源整个人突然就僵了，眼尾一下子就红了，双眼一下子就被泪水覆盖了。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拳，怎么会这样？明明以前他用更大的力小东西还可以顽强地爬起来…

　　他应该明白的，小东西已经很旧了，瓷都隐隐泛了黄，这是正常的，所有事物到了它本身能承受的最大期限都会怠工的，他应该明白的！

　　就因为这个，他崩溃了，三年来筑成的坚硬外壳在这一瞬立刻破碎，三年来没落过的泪一下子倾泻而出。

　　泪水似乎断了线，怎么擦都擦不掉。

　　明明说好了不会再哭的！快停下啊…

　　你要相信，顾槃一定会回来，他说过他会陪你一辈子的，他从来不会食言。

　　你明明都计划好了以后要带他去江南小镇看看，等将这九州大陆探了个遍，再一起找个深山老林隐居。

　　你怎么能哭呢，你怎么能崩溃呢…

　　他颤抖着把那不倒翁重新放回抽屉推了进去，像是把什么东西重新上锁。

　　…

　　晨会结束后，掌门和路清绯一起走出议事殿后，发现台阶上还稀稀散散地聚集着一些人，似乎都在讨论宁晏失踪的事。

　　这也不能怪这些人太无聊了，就一个半妖弟子失踪一事也值得这群连真妖都见过的长老峰主在这大肆讨论，实在是这几年文墨门过得太安逸了，没什么妖魔侵犯，又有露华仙尊在，一点小事就已经很稀奇了！

　　掌门轻咳了一声，正打算将人驱开。

　　“禀报掌门！”

　　一个文墨门的守门人急匆匆地跑到议事殿门口，朗声道，“门外有一妖族人，说要见露华仙尊！”

　　路清绯闻言，下意识地往文墨门入口看了一眼，心中隐隐猜到什么，这大抵是与宁晏有关了。

　　话音落下，便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各位峰主和长老内心蠢蠢欲动想要去凑个热闹，但毕竟掌门和露华仙尊在那，还是得给个面子的，所以便有人说道，“区区小妖，怎么劳烦仙尊亲自出面，面子还真大，赶走便好了！”

　　守门人听完也觉得是这个理，正暗暗恼悔自己怎么就把这点小事给报了上来，看来真是最近太闲了。他道了声是，正要走，露华仙尊便出声道，“等等，我去看看。”

　　众人愣了愣，一下子联系到露华仙尊的半妖弟子便了然了，有几个不怕事的峰主也跟了去，就连掌门也去了。其他人看掌门都去了，自己不去简直错过了一手猛料的机会，也匆匆跟了去。

　　路清绯看身后乌压压的一众人，蹙着眉。他不太希望有人跟着，毕竟若真的和宁晏有关，这事又牵扯到了妖族，恐那妖族人说出什么言论来，可能对宁晏影响不好。

　　令他没想到的是，掌门竟然也跟了来，他只好硬着头皮道，“小妖罢了，不必劳烦掌门和诸位亲自迎接。”

　　他故意着重了迎接二字，目的便是为了提醒众人大家自己身份尊贵，怎么一个小妖就有那么大脸面把文墨门的各位峰主长老给请了去？

　　果然，有人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纷纷收起了八卦之心，匆匆告了退。

　　莫悬和余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起哄道，“诸位峰内还有不少事儿吧？我得赶快回去处理处理。”

　　“就是说啊，散了散了！”

　　余下人闻言想起来堆积如山的麻烦事，也走了。

　　路清绯看着还未有动作的文掌门，不语。

　　二人视线相交几秒后，掌门笑道，“本来只是个小妖不值露华亲自动身，但毕竟有可能与露华你的爱徒有关…那便随你而去吧，我先走了。”

　　他暗暗松了口气，目送掌门离开后便快步走到了文墨门门口，其他守门人见他便行了一揖。

　　那妖族人正坐在台阶上，见了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边道了声仙尊边行了一揖，后不管他有没有说什么，便一下子跑到他身前，低头将一封信递给他，低声道，“宁公子如今身在妖界，并嘱咐小人将此信交给仙尊。”

　　他接过信封，低眸看着，指腹轻轻地抚过封面上“师尊亲启”四个大字，思忖着什么。

　　就封面来看，这个字体确实是他平日里让宁晏练习的正楷体，字迹也十分符合。但是，字体也是可以模仿的，就凭一封信的字体来判断写信人的身份显然是不足让人完全相信的。

　　就算真是宁晏写的，他身旁一定有别的什么人看着，那这一封信的信息量能有多少？这封信的可信度又能有多少？

　　他回过神来，正欲说什么，抬头却发现那妖族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路清绯：…

　　他无法，只好将信拆开，一个一个字仔细地看去。

　　“我昨夜去沧穹峰转了转，夜深时便不自觉心生无限感慨，譬如我从哪来，又要去往何方，活了二十多年，这人界真的是属于我的地方吗？思来想去，还是人妖殊途！于是我便脑子一热，去妖界投靠我那据说三百多岁（划掉）年轻貌美的小姨…”

　　路清绯：…

　　他面无表情地看完了第一段，顿时相信了这写信人确实是他的徒弟无疑。

　　不仅是因为这一言难尽的文风，而且是依据这越来越草的正楷…

　　这也算是他家徒儿的小习惯了，宁晏从小练的都是正楷，可也只有交给他的作业是用正楷写的，其他东西譬如罚抄都是用他自己那凌乱的草书写的。被他教训一顿后，宁晏便规规矩矩地用正楷书写，然后再逐渐草化…

　　他无语了一瞬，继续看下去。

　　“一夜醒来，倍感后悔，当然，绝不是因为我那小姨太令我失望了。既来之则安之，我以后便在妖界修行了。”

　　本来信到此结束正好，不过后面还有。

　　“仔细想来，我已有五个时辰没见到师尊了，师尊昨日事情多不多呢？师尊睡觉可有盖好被子呢？最重要的是，师尊有没有想我呢？完了，第一天我便快坚持不住了，实在是太想念师尊了！”

　　路清绯面无表情地翻页。

　　“想念师尊给我做的牛肉面，想念师尊让我罚抄的望月经，想念师尊教我的剑术与擒拿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做一个自立自强的君子！先定个目标，行的正，改掉对你动手动脚的习惯，诸如此类等等…我在这过得不错，师尊不必担心。

　　见信如晤。”

　　路清绯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没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

　　可若说事实真的是宁晏写的那样，他也同样不信。这封信第二段以后都很莫名，而且没什么连贯性，细细读来也有些莫名其妙，要么是匆匆赶的信，要么…要么是藏了字。

　　可整篇信没有一个类似记号的痕迹。

　　他深深蹙眉，抬头看着妖界的大概方位，回想着宁晏的一字一句。

　　突然间，一阵强风吹过，吹得绿叶沙沙作响，他一个没注意，手中一张张信纸便被吹得满天飞舞，甚至有几张扫过了他的侧脸。

　　几个守门人忙弯腰将信捡了起来，欲递给仙尊，可他们抬头才发现仙尊似乎是愣住了，一人提醒道，“仙尊，您的信。”

　　路清绯反应过来，轻声道了谢，接过信纸，转身立刻回了清宁峰。

　　等到了汀雨苑，他才将一张张信纸按顺序摆在桌上，然后一一翻到背面。

　　背面是淡淡一层墨色字迹，没有任何问题。

　　他在用干净的毛笔在纸背面刷上一层水，墨色晕染了开来，但不至于看不清是什么，过了一瞬，背面顿时有几个字特别显眼！

　　按顺序组合起来，是：昨夜被擒，不要行动，等我。

　　路清绯看过后，拿着毛笔的手握紧了几分，沉默了一会，才将毛笔放入原位，转念把那几张纸销毁地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