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里起风》圆气木吟

43、四十三只嘤嘤怪

　　第四十三章

　　全文墨门都知道，清宁峰露华仙尊的汀雨苑是一汀上的一座二层阁楼，一道木制镂空走廊通往水岸边。

　　远远望去，江面水雾蒙蒙，流水瀑布激荡在水面，又形成一道水帘，朦胧烟雨间，一座楼台矗立其中，好不雅致，任谁看了都有前往与屋中人下一盘棋的欲望。

　　路清绯坐在案牍边，望着那道水帘，耳旁萦绕着哗哗的流水声。

　　蓦然，有人走了进来，他猛然回头，眼中带了点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释然。

　　看清那道身影后，他的心又平静了下去，仿若刚才的躁动只是一场虚妄的幻觉。

　　来人是路思源，路思源走近坐在他的身边，替他沏着茶，低头道，“都这么晚了，师弟还没回来啊。”

　　路思源顿了顿，抬头看着路清绯的表情。

　　他们兄弟两，一起生活了一百多年，路思源几乎一眼就看出他哥表情不对劲。一百多年来，就算再累，再苦，他哥都没有像这样出神地发呆。

　　他进门前观察了他哥一会，循着他哥的目光望去，投过水帘，那是清宁峰的入口处。

　　随即，他听到自己问道，“哥，你慌了吗？”

　　路清绯愣了愣，将神色掩去，本想一口否决，微启双唇，又想起徒儿委委屈屈的模样，遂没有回答。

　　路思源知道，他哥是默认了的意思。

　　路思源叹了一口气，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也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师弟，“兴许是师弟去哪玩了，要不我先去沧穹峰找找？”

　　说完，他便起身要走，一动作便被一道拉力扯了回来，他回头，发现他哥拉住了他的胳膊。

　　路清绯将视线别开，道，“我自己去。”

　　“哥，哪需要您这尊大佛亲自去啊，你是不是被附身了？”路思源惊地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想当年他贪玩日暮未归时，也只有几个杂役把他给抓了回去，他哥也只是屈尊亲自赏了他一顿揍而已。

　　随即路清绯便起身往外走，轻飘飘地留下句，“他还小，贪玩就罢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要是抓到了宁晏，先给他关上个三月禁闭。

　　路思源憋着一肚子气跟上了路清绯，心里愤愤地想着：二十岁了，还小啊？那个子都比他师兄我高了，这别是个巨型婴儿吧！

　　二人心怀鬼胎地行至沧穹峰，主殿上那两只胖乎乎的灵兽一见到路清绯眼睛都亮了，争先恐后地凑近蹭他。

　　路清绯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小脑袋，然后推开大门…

　　就看见两具疑似“尸体”的不明生物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路思源从他背后一探头，看见这场面抽了抽嘴角，然后凑上前踢了踢其中一个，那东西突然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把蒙在脸上的外套扫了下去。

　　路思源回头看了看他哥微妙的表情，然后咳了两声，道，“唉？已经日上三竿了！”

　　两人听到“日上三竿”吓得一激灵，酒也醒了一半，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

　　每日清晨文墨门都要开早会的，要是缺席了掌门便会一脸微笑地把那人的俸禄灵石给克扣地一干二净。

　　余筑心说别介啊，不然没钱买潇湘楼的仙人醉了，然后不经意抬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心说嘿长得真好看，别是露华的私生子吧，随即揉了揉眼看清楚了，心说我就说嘛，露华连媳妇都没有哪来的私生子，这分明是他本尊嘛！

　　分明是他本尊嘛…

　　本尊…

　　随后，沧穹峰传来一声惨叫，惊得山上飞禽扑翅乱飞，野兔钻进草丛。

　　路清绯面无表情道，“宁晏有没有来过。”

　　余筑揉了揉被踹的肚子，有气无力道，“真的…下次再也不喝酒了。”

　　余筑记得三十年前，翎儿身陨时，他喝的伶仃大醉，整整消沉了五年。那之后，露华看不下去了，便和他约法三章，以后再也不准喝酒。那时候他仿若孤身一人，有人搭理他已是冬日暖阳了，自然一口应下。虽然他还是会背着露华过一口酒瘾。

　　莫悬在一旁正襟危坐，默默地穿着喝酒时因嫌热而脱的衣服，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

　　“回答问题。”路清绯道。

　　莫悬看余筑一脸菜色，估计连话都说不出了，便接过话茬道，“来过啊，怎么？现在还没回去？”

　　路清绯蹙眉，点了点头。

　　两人皆是一愣，莫悬反应过来后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急，咱们先派人连夜出去找人，你先休息去。”

　　路清绯撩起眼帘看他一眼，一阵无言，只好闷闷地说道，“我没急。”

　　余筑欠欠地道，“嗯我懂，就像咱们喝了酒醉了也不想承认一样。”余筑蓦然背后一凉，住了嘴。

　　莫悬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宁晏他都金丹修为了，而且这么聪明，不会出事的，你权且回去罢，好歹是在沧穹峰不见的，这人雾华肯定会负责的。”

　　“我负个屁…”余筑对上露华仙尊的眼，改口低声道，“这确实是我的责任，负责是应该的。”

　　路清绯低低道了声好，临走前意味不明地看了会余筑，后领着路思源回去了。

　　雾华仙尊见人走了，才松了口气。

　　而莫悬杵在门口，直到眼中那人背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吩咐人去找人后才将大门关上，盘腿坐在酒桌边，两指将玉杯拿起，细细观赏。

　　莫悬突然一笑，满上酒举杯相邀，道，“来，继续。”

　　余筑默然，拿起空酒杯与他一碰，便放下了。

　　莫悬不以为意，笑着将杯中玉琼饮尽，才道，“清绯与你约法三章，可没将这酒拿走呢，你当他是傻的吗？今儿是官翎忌日，是之舟她娘的忌日，清绯知道，你放开了喝罢。”

　　一阵无言，还是余筑坦然笑着打破了沉默，随后二人便沉浮于仙露琼浆中，度过这漫长又难过的良辰。

　　莫悬，余筑，官翎，路清绯四人是多年至交。

　　日久生情，余筑和官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对上了眼。余筑是沉稳才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官翎是朝华仙尊，潇洒剑修，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

　　他们仿若天生一对。

　　若是三十年前没有妒水关四人与魔徒一战，余筑官翎二人便是一对璧人，金枝良缘，便可一家三口度过此生。

　　女子为仙尊千年难遇，于是天妒英才，官翎没逃过妒水关一役。

　　而余筑却因妒水关一役，一战成名，成为仙尊。官翎身陨后，他便窝在沧穹峰消沉，收起实力，甘愿做一个后勤峰主。

　　此夜，余筑在云里雾里般，一声声翎儿从他口中泄出，尘封多年的爱恋随之涌出。

　　翌日戌时，文墨门主峰天承峰上，主殿内陆续有长老或是峰主入内，他们随意落座，有说有笑，不知是不把这寻常的晨会看在眼里，还是不把主位上的掌门看在眼里。

　　议事殿各个位置掌门都按身份排好了，但鲜少有人按规矩来，不过掌门主位旁的位置倒是无人敢坐。

　　倒不是这届掌门不行，只是文墨门人才济济，多少有些倨傲，加上掌门性格温吞，才造成如今的情况。

　　掌门也不气恼，脸上带笑地静静等待。

　　直到露华仙尊踏入大殿，闲话声才停下，而掌门的笑意更深了。

　　众人看着露华仙尊一步步走上主位旁那无人问津的位置，落坐。众人心里也不免奇怪，平常露华仙尊都是来得最早的那个。

　　莫悬看着高位上的路清绯，叹了口气。想必清绯是昨夜一直在担心某人吧，不过现在还没找到人也是事实。

　　再看看身旁止不住打瞌睡的余筑，他们自己宿醉也好不到哪去。

　　人到齐了，掌门才拿起桌上卷宗，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本来三年一次的宗门大会，由于三年前翡城文墨弟子入魔一事，翡城至今还未缓过来，加上三年前宣云峰一事…暂且不提。”

　　低下稀稀疏疏地应着。

　　掌门接连说了几件事，无非是安顿弟子，扣除份例的小事，大家兴致不高，掌门问道，“就这些了，诸位有问题吗？”

　　本来这话就是走个形式，意味着今日晨会就到此为止了，结果宣云峰的若荇长老说道，“听闻露华仙尊的爱徒失踪了？可是确有其事？还是宣云峰那几个弟子乱嚼舌根，若这样，我便回去好好整顿一番。”

　　本来蠢蠢欲动回去的人都停住了，因为听闻这二十岁结丹的变异火灵根弟子，是个半妖，说妖不算，说人不配的半妖。

　　掌门侧首对路清绯道，“是吗？露华可要当心了，毕竟可是有前科啊。”

　　余筑和路清绯都明白，这前科不就是说七年前沧穹峰着火一事？

　　路清绯无甚情绪，回道，“掌门，那件事已经证明了与他无关。”

　　余筑一看露华这表情，便知道他不耐烦了，附和道，“对啊，掌门日理万机，怕是不记得了。”

　　掌门抿唇一笑，自然地顺着这台阶下了，“是我记错了。”

　　三人像在打哑谜一般，迟迟不说这前科是什么，反倒惹得众人惶惶不安起来。

　　掌门不等众人说什么，便宣布晨会结束，众人只好回去了。

　　一场晨会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