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何处》金守拙

2、转世历劫

　　仿佛睡了长长的一觉，初醒时意识还朦胧着，只觉得周围很吵。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感觉好像有人在擦洗我的身体，然后又用什么把我裹住。听到一个颤抖的女声道：“恭喜皇上，是位公主。”

　　“这是朕与皇后的孩儿，快给朕抱抱。”接着，我便落到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我的意识逐渐苏醒，我惊疑，莫非我就是那公主？我没上天堂，难道我投胎了？舌头动了一下，确定是没有牙齿。敢情我是一婴儿？还是一嫡公主？这一认知，让我从没入到天堂的小小失落中稍稍振作起来。

　　我一点也没有初入异世的惶恐与悲伤，相反还有点高兴。要知道六道轮回，乃指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牲道、恶鬼道、地狱道。除了天道、人道等以外，可都不是什么好去处啊！不由得感叹，人果然还是有因果报应的，肯定是我前世做了许多善事，这辈子才让我投胎到帝王家，拥有如此显赫的身份。呵呵，看来这一世我要转运了。

　　我确定我是转世投胎了没错，可为何我还保留了前世的记忆？大概是那道光还不够强烈，又或是我飘荡过去投胎速度太快，还没有来得及把我的记忆晃没了。总之技多不压身，对我而言有利而无害，看来这一世我有足够的资本笑傲人间了。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怎么眼睛还是睁不开，手脚麻木也动不了，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心一寒，难不成这胚子是一脑瘫？吱的一声，有人推门而出。接下来的对话，让我对现下的情形有了大概的了解，同时也让一颗刚为转世为人而火热的心变得瓦凉瓦凉的。

　　“药王，快告诉朕，皇后情况怎样了？”抱着我的皇帝急切的问。

　　一个有些苍老但中气很足的声音回答道：“恕老夫无能，皇后娘娘为皇上挡了刺客那一刀虽不致命，但却有夺命的剧毒。全凭意志强撑着，能诞下未足月的公主已属奇迹。如今已然仙去，请皇上节哀！”

　　感觉抱着我的身体踉跄了一下，抱着我的双手差点脱力，复又抱得死紧。摇晃着身子向前走动，大约是走近皇后床边，缓缓蹲下。哽咽的呢喃：“瑶儿…瑶儿你看，你说得真准，我们的孩儿真的是个公主呢，你看，她生得可漂亮了，和你真像……”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脸上。

　　请皇上节哀！死者已矣，娘娘拼了性命要保护皇上和小公主，是想要皇上和小公主幸福平安的活着，要是看到皇上如此伤心欲绝，定是要走得不安心的。当务之急是要先设法救治小公主。”

　　抱着我的怀抱又是一抖，“你说什么？你说清楚，朕的孩儿怎么了？”声音有些颤抖。

　　“小公主自出娘胎后，未发出一点声息，已然是被那毒药经由脐血伤及心脉。老夫给她喂食了还魂丹，却也只护住了她的心脉，如要让她苏醒还需另行救治。”是那个号称药王的声音。

　　“药王可有把握，一定可以治好朕的皇儿？”不愧是君王，声音瞬间又变得沉稳而威严。

　　“公主中的毒名｀烈焰＇，是这个世间至阳之毒。本是无解，但老夫观察，公主体质似乎异于常人，若是常人即使服用还魂丹也是难以续命的，既然能保住她的心脉，有一法或可一试。不过却是及其凶险，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你说，是什么办法？试了又如何？不试又如何？”

　　“｀素颜＇是这世间至阴至寒之毒，若以此毒喂食于公主，可达到阴阳相克以毒攻毒的效果。只是，老夫以前尚未试过，且公主年幼，剂量稍有不慎便可要了她的命，再说这两种世间最狠的毒药在体内，水深火热连大人都未见得承受得住，何况一小娃儿？但若不冒险一试，小公主虽不至于丧命，却将永远像这活死人一般了。”

　　未及片刻思索，就听到皇帝坚定而清楚的开口说道：“素颜花素来只养在我云国皇族禁地，是赐死皇族时用的毒药，世间难求。既然救治公主要用到，这也是一种机缘。朕云国的长公主要活也要舒眉展眼有尊严的活着，怎么能躺在床上像活死人一般苟延残喘？皇后拼了性命给朕留下的皇儿，没有这么容易死去，皇后在天之灵也会看着。承德，你领药王带着公主到晴川殿。药王，朕命你即刻对公主进行医治，太医院所有人事都可供你调配。你们都下去吧，让朕静一静。”

　　我无比悲愤的认识到我的处境不容乐观。生而丧母，上一世我有母无父，这一世我有父无母，看来我是命中注定无法父母双全。现在还命悬一线，还得接受毒药的折磨，我再一次反省了我的前生，再一次确定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自我安慰着，我应该没这么快夭折吧。

　　不管怎样，没有什么比再世为人，还能活着更值得珍惜的了。我好不容易转世为人，我可不想连眼睛都没睁开，还没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就莫名其妙的死掉，是的，我一定要活下去，我如此坚定的想着。

　　感觉有一股酸涩的液体从我口中灌入。不一会，我开始感觉全身发热。随之而来的是痛，剧烈的痛。全身都像撕裂了、咬碎了一般疼痛。我张开嘴想喊叫，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我想动却无能为力，无助的任那漫无止境的疼痛无情的噬咬着。唯有眼角的泪不停息的奔流。我又一次觉得离死亡那么的近。

　　痛苦中感觉有人温柔的帮我拭着腮边的泪水，一只大手坚定而有力的握住我的小手。我知道是我这一世的父亲。手上传递的是血脉相连爱的力量。竟让我在黑暗中平添了许多对抗死神的勇气。那种安心和温暖的感觉让我终其一生都铭刻于心。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相互守护的人之间传递的责任、爱心和勇气的力量可以战胜一切。使我终其一生都对生命无比珍惜，不管在多么寂寞艰难的岁月中都不曾绝望过。

　　以后的每一天，我被灌入那酸涩的液体，都要经受一次炼狱般的折磨。还要接受那药王锥心刺骨的全身针灸。可令人沮丧的是，我竟然没有一点起色。我也不知道我在黑暗中到底挣扎了多少天。久到我都怀疑这种非人的治疗方法是否真的有用。直到有一天我被抱离了这间房子。只知道是那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将我带到了一个阴冷冰寒的地方。

　　皇帝用他特有的醇厚嗓音，悲伤而缓慢的自语：“皇儿啊，前面躺着的是朕最心爱的女人，也是你的母后。你娘怀你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到脚踩祥云登临仙境，遇到出游的观音菩萨，菩萨座前一个玉女一样的仙童咯咯的笑着扑到她怀里叫她娘。你娘便对我说，她肚里怀的定是个女娃娃，指不定是仙女降临凡间呢。等你出生后就取名临仙。今日，朕已昭告天下，册封皇儿为临仙长公主，并立为皇太女。”

　　“仙儿，你睁开眼吧，父王是真的希望如你母后所言，你是仙女临世，能平安度过此劫，能给周围的人带来福气，能为天下万民带来福祉。你的一生能平顺通达，如临仙境。”

　　“是朕无能，没有保护好你的娘亲，你母后就算死也要留下你的命，你活着好歹也给我留个念想，如今，你却连睁眼看我一眼也不愿么？仙儿，你可是在怨我？朕已经失去你母后，朕不能再失去你。”

　　“瑶儿，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们的孩儿，你是她娘亲，她一定会听你的，你让她醒过来呀，你既然留下她，就让她醒过来。别留朕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这世上。”

　　有大颗大颗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脸颊，仿佛渗透到我的心底，使我的心一片潮湿温软。我感到我的生命被她的双亲如此需要和期待着。这一世，我不再是被藏着掖着、多余的野孩子，我是在父母的爱和期待中孕育诞生的，我拥有他们殷切的祝福与期望。即使知道生母已不在，我仍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没有哪一刻让我如此心中充满感激，我感激诡异莫测的命运，感谢神、感谢上帝、感谢真主安拉，让我好起来，我不会再冷漠，我会造福世人的，我在心里呐喊。

　　我努力的想要睁开眼，我一定要睁开眼看看，那个为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可以以命相搏的我的娘亲，我一定要记住她的样子。我要看看这个声声唤我醒来的父亲，我不想让这个男人伤心绝望。

　　眼前的光亮一点点在扩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放在冰床上的透明水晶棺，里面躺着一个身着正红皇后装，头戴凤冠的女子，绝美的容颜平静而安详，嘴角似乎有些微的笑意。可以想象生前是怎样的绝色倾城。虽然冰床散发着丝丝寒气，可我的心里却涌过一丝暖流。是这个女人给了我新的生命，我会把她的容颜永远的记在心间。

　　再抬抬眼，抱着我的男人长眉深目，容颜俊朗。下一刻便对上了一双忧伤泛着血丝的深瞳。那双眼对上的一刹那，先是一怔继而狂喜。

　　那一刻，我从皇帝爹爹的眼中，仿佛看到了百花怒放时的惊艳，和满世界被阳光普照的喜悦。

　　我裂开了嘴角对他笑了，而他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