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何处》金守拙

1、前生若梦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医院分配的小公寓。刚刚成功的完成了一台高难度的心脏移植手术，手术持续了6个小时。没有参加院方的庆功宴，直接回了自己的小窝。一是因为太累，二是我向来不喜欢热闹。我知道越是热闹的地方越显得自己的孤僻。躺在沙发上，静静地抚摸着母亲的遗像，任酸涩的情绪溢满心房。

　　妈妈已经过世8年了，不知不觉您已离开我那么久。您可知道我那么拼命的和时间赛跑，那么拼命的想成为一名最优秀的胸外科医生，一切只是为了能延长您的生命，只是想守护这世间唯一疼我爱我如生命的亲人。可终究不管我如何拼命也赶不上病魔吞噬生命的速度。妈妈，您能活到现在该有多好啊，我今天成功的为一个糖尿病患者移植了心脏，使他得到继续活下去的机会。如果您能等到今天，或许还可以活上许多年。

　　可世上没有如果。记得妈妈去世前曾拉住我的手说：“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不是你，妈妈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我的身体早就不行了，可看到小云那么努力的想要我活下去，我是怎么也不能自暴自弃呀，如今能一直熬到你长大成人，看着小云你学业有成，我是真的死而无憾了，所以你不要太难过。我知道我的小云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医生，将来会救活许多像妈妈一样的病人，会为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家庭留住他们的亲人，所以你不用觉得遗憾。还有，以后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对自己好一点，记住，你永远都是妈妈的骄傲。你不会孤单，妈妈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

　　是啊，妈妈你一定在看着吧，你看到女儿取得的成就也一定是欣慰着的吧。

　　我叫白云，自我记事起我就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靠开着的一家干洗店供我们生活和供我上学。因为妈妈有很严重的糖尿病和心脏病，每年花在看病吃药上的钱也不少，所以生活并不宽裕。我想我应该是早慧的，从记事起看到妈妈频繁的吃药和瘦弱的身体，我总是恐惧哪一天妈妈就会突然离我死去。因为她心脏不好，所以我一直特别乖巧，几乎从不惹她生气。

　　后来慢慢大了知道妈妈得的是慢性心脏衰歇，要根治除非是换一颗心脏，可她又有糖尿病，不管从医疗条件和她的身体条件都不允许她实行移植手术。所以她的病只能靠养，能拖一年是一年。我那时便下决心要学医，我恨不得快快长大，快点替她分担生活的压力，我想让她能早一点享到我的福。

　　我知道我的心理其实是不健康的，我极度偏执，这么多年我一直为着这一初衷倾尽全力，并且惯性的不能停止。如今29岁的我生命中除了学习就是工作，我的足迹总不外乎办公室、实验室、手术室、图书室。我从无时间玩乐，更不知风花雪月为何物，对谁都淡漠疏离，所以也没有朋友。我知道大家背地里叫我“医学怪人”。我带的学生几乎全都不堪我的折磨纷纷掉头跑掉了，因为没人跟得上我的节奏，我就是一不停旋转的陀螺。我不停边上的人也别想停，在他们眼中我可是比灭绝师太还狠的人物啊。说白了我有自虐倾向。

　　我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我甚至觉得如此冷情冷性的我真的天生就适合拿手术刀。即使后来我那有钱有势的父亲找到我，有一份庞大家业摆在我面前时，我也从未想过要放弃我的事业。

　　从小别人都说我是神童，其实我知道我不是，我把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我想尽早成为一个出色的医生，我想治好妈妈的病。于是15岁那年我考入国内最著名的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21岁修完博士学位的全部课程。成为国内最年轻的医学博士。

　　就在我刚刚受聘于这所国际一流医院以为我终于可以实现全部理想的时候，我的母亲，这个世上我最在乎的人却永远的离我而去了。

　　还记得母亲去世时，我久久的坐在病床前，看着她安详的面容脑袋里一片空白。我只觉得胸口被一只手揪紧着难受，却怎么也流不出眼泪。接下来我像行尸走肉一般处理完妈妈的后事后，一个人不吃不喝的躺在床上默默的任泪水浸湿了枕头。我那么拼命想守护的人最终还是离开我了，我还来不及让她过上好日子，这么多年支撑我不断向前的动力就这么没了。就像一直绷得很紧的弦突然断裂了，我绝望而茫然。

　　我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以为我快死掉了，朦胧中仿佛听到敲门的声音，挣扎着下床，一时只觉得噬人的黑暗铺天盖地的向我袭来，大约是昏了过去。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豪华的单间病房。正当我疑惑的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时，病房的门被轻轻的推开来。来者是一位身形高大略微有点发福的中年男人，儒雅的气质中略带威严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的人。不知怎么回事看到这个男人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仔细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确定我的确没见过。

　　“请问您是谁？是您把我送到医院来的吗？”我直接表达了我的疑惑。

　　男人静静的看着我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终于开口语调沉重而缓慢：“我是白若松，确切的说我是你的父亲。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过去这么多年请原谅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你母亲去世前才告诉我你们的事情，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请你为了你母亲也一定要振作起来。你是我的女儿，等你出院我会接你回家和我们一起住，我会尽一切努力来弥补以前对你的亏欠。”

　　这个号称我父亲的男人，向我讲述了他和我母亲的过往。其实没什么新意，和所有狗血的剧情相似。当年年少轻狂的富家子弟白若松在一次慈善义卖活动中，邂逅了灰姑娘年轻美貌的女大学生李香（我母亲）。两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后来邪恶的家族势力棒打鸳鸯。母亲离开以后才发现有了身孕，当时得知父亲已与他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订婚，为了不影响父亲的生活，也为了自己的傲气，便休了学带着我远走他乡。直到临终前才告知父亲，将我托付于他。

　　原来他就是我从未谋面的父亲，难怪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我们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我简直就是他的翻版。我无聊的想，这样的相似怕是不需要做DNA就可以确认了。听了他的话，我并没有多少惊讶。是人就会有父亲，我不是石头缝里蹦出了的，自然也会有父亲。只是没想到我的父亲是白若松，白若松是谁呀，他可是鼎鼎有名白氏企业的掌门人。他家的餐饮零售业可是遍布全球啊。可我不认为这些跟我有关系，我偏执的认为我的生命中只有妈妈才是我唯一的亲人，父亲于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的名词而已，在以前困难的时候没有出现，那么在我有能力把握自己人生的时候出现，就更加没有意义了。我当时并没意识到，我错误的认识会让我枉送了性命。

　　我平静而淡然的谢绝了他的好意。请他放心，我会振作起来，妈妈为了我，燃尽了一生的心血，我得为了自己也为了妈妈好好活着，我没有理由颓废。我告诉他，我已经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单位分给我一套小公寓，平时经常加班，住在公寓里上班也很方便。我已经长大了，希望能有自己独立的空间。母亲希望我成为最出色的医生，我想凭我自己的努力一定能做到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不需要特别的照顾。我不希望因为您是我的父亲而使我的生活偏离原有的轨迹。

　　白若松显然对我的平静感到惊讶，他大概以为我是在怨恨他这么多年的不闻不问。就让他这么以为吧，恨他至少代表还有在乎、还有期望。可我不恨他，可能是读太多了书，过于理智导致神经麻木，当年是母亲自己的决定，他并不知情，命运让我从小缺失父爱，生活拮据。与其花时间去怨恨命运的不公，还不如花精力去改变命运。我没有想法要介入他现在的家庭，扰乱我平静的生活。父亲于我就是个名词，以前如此，以后也如此，我不喜欢太复杂。我想，他要是知道我真实的想法，恐怕比知道我怨恨他更让他不舒服吧。

　　他最终同意了我不搬回去住。但他仍然找时机向他的家族介绍了我的存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叫我回去参加他们的家庭聚餐。后来我知道，他的太太也就是当年的富家女梅亭，因为一次意外导致不能生育，他们领养了一个女儿，比我小两岁也就是我的妹妹，叫白雨桐。毕业于剑桥商学院，如今是白氏企业的得力干将。我从不认为他们在我的生活中很重要，我也不认为对一个突然冒出的所谓亲人会有多深厚的感情。况且，我小宇宙发出的寒气，从来都是三米以内生人勿近的。我们的关系很淡漠，当然主要是我自己的原因。这几年来我一直醉心于事业，倒也相安无事。

　　这么多年，唯一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这半道杀出的父亲似乎丝毫不受我周身寒气的影响，风雨无阻定期叫我回家吃饭，不遗余力的要让我时刻记住我是白氏子孙。他知道我的专业是出类拔萃的，也知道从小我的课业十分优秀，因此断定我定是聪慧过人的。他想让我回白氏集团，很想让我继承家业，毕竟我才是他如假包换的血脉至亲。

　　我感觉这几年来，他的这一想法尤为迫切。许是人年纪大了，会越来越觉得子嗣的重要，以前他也会因为这辈子没有自己亲生儿女而感到遗憾，如今突然有一个二十几岁，成长得这么好的女儿出现在面前，他觉得是老天爷突然送了一份天大的礼物给他。

　　可是很遗憾，我不是什么礼物，因为妈妈的原因，我疯狂的热爱着了我的事业，我爱极了救死扶伤的感觉。而且看得出白雨桐对白氏集团志在必得，我可没兴趣加入她的家产争夺战。

　　白雨桐的男朋友是茂源集团的二少爷，茂源集团虽比不上白氏，但也算是餐饮业中拔尖的。白若松不放心把家业交给白雨桐，估计是防着她女生外向吧。我虽无意于白氏，可怀璧其罪，白雨桐对老爷子的明示加暗示可都看在眼里，我明显感受到她与日俱增的敌意。

　　这几天连续接到白雨桐的电话，大约是想约我出去好好谈谈。我不觉得我和她会有什么共同语言，也不存在有什么问题需要协商。所以我总是以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推脱了。

　　这天轮到我坐诊，抬手接过下一个病历本，看到名字不由得怔了一下，我没有抬头，直接对着来人道：“你的心脏不舒服吗？需要亲自挂教授号？”

　　“不这样还真见不着你，我的姐姐。”

　　“行了，你还是叫我白医生吧，听着顺耳。你特意来见我，现在已经见到了，可以走了，请别耽误我工作。”

　　“我是来看病的，我的心的确难受得紧，偏巧还只有你能治。”

　　“说吧，什么事？给你十分钟，算是特殊关照了。”

　　“好吧，我就直说了，我在白氏打拼这么多年，我比你更适合继承白氏，我偷看了老爷子的遗嘱，老爷子竟然想把全部家业都交给你，就因为我是领养的吗，你从未为白氏出过一点力，而我这么多年呕心沥血却这么不受待见，哪怕是对半分我还想得通，老爷子也太狠了。”

　　“那你想干嘛？难不成你想让我自杀？”

　　“如果可以，我还真希望你消失。现在你的事业很成功，你又对经商不感兴趣，你只要放弃遗产继承权就可以了。我们也算各取所需。”

　　我哑然一笑道：“你可真够失败的，二十几年的父女，你若不是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太过出格，老头子对你又何至如此。我虽对白氏不感兴趣，但我从不喜欢干涉别人的决定，更不喜欢别人左右我的行为。所以，我不会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白雨桐有些老羞成怒：“看吧，我就知道你表面上装出一副淡漠名利的样子，骨子里还是惦记着那点家产吧，也是，那么大的产业谁会拒绝呢？不过你别得意，我不会让你如意的，我们走着瞧！”说完摔门而去。

　　我摇摇头继续问诊下一个病号。我把它当成一个小小的闹剧，过了就散了，也没把它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深夜，我从实验室出来横过马路时，一辆卡车迎面撞向我的瞬间，我才恍然顿悟，原来有人真的想要我消失。

　　奇怪，我并没有感觉到疼。我感觉我正两脚悬空飘在半空中。我是死了吗？我呆呆的看着那个躺在血泊中的我，我看到救护车来了，我被拉到医院，看到我的同事拉高了白色的被单将我的脸盖住。还好，脸上还算干净，没有血肉模糊。

　　我就这样死了么？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遗憾的。白雨桐该安心了，终于没有人和她分白氏集团了。白若松应该会很失落吧，他的继承人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哎，我都已经死了，还想那么多干嘛。就算白雨桐将来带着白氏集团投奔茂源，最多也就世界大同而已。

　　现在最要紧的是得弄明白我怎么就没有魂飞魄散，这总飘在半空中也不是个事啊。难道说，就像安徒生童话里海的女儿一样，因为我救死扶伤做了许多善事，所以死后拥有一个不灭的灵魂？

　　混沌中，看见天空中撒下一道金色的光束。看到光束中飘浮着无数透明的美丽的生物。

　　好人果然是要上天堂的，我笃定。因为“人鬼情未了”里面就是这样演的。于是，我毫不犹豫的朝着那道光束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