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患难真情 ...
-
在我们到达行云医馆的当夜,凤清卓就安排了四队人马乔装成凤清遥,从皇城的四个方向出发,以牵引太子一党的视线。第二日一早,凤清卓又带领一队人出了东门,到城郊的校场练习骑射。当然,我们一行自是跟着他混出了城。我心下琢磨着,凤清卓这小子虽然年小骄纵,倒也是个心思细密之人,他日长成后必定是个人才,不可小窥啊。
药王师父接到了炙午的飞鸽传书,早已安排了几个隐卫乔装成商队的随从,在离城十里之地等候。就这样,我们一行和商队会合后,不紧不慢的往前行进着,倒也相安无事。车队翻过山,准备赶在天黑之时走到山下的小镇歇息。
炙午和知音他们知道我已醒来,都十分高兴。一路上我们也不敢在医馆落脚,知道太子已经对我起了疑心,肯定会对各地的医馆严加盘查。我们投宿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客栈的客人并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散布在不算宽敞的大厅之中。
屋外的毛毛细雨,悄无声息地飘落着,黑沉的夜色,仿佛是贪婪怪兽张大的口,将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吞噬了进去。大家在靠窗的桌前静静的用餐,外面风很大,隔着一道墙,仍可以听见风刮过墙角的呜咽声。这夹杂着秋凉的雨夜,这偏远沉寂的客栈,让人心境越发的荒凉,使得大家都无心言语。
远处山顶的寺庙传来了一阵钟声,寂静的夜空之中,古朴浑厚的青铜撞击之声绵延不绝。是寺庙的僧人在做晚课么?不对,晚课的钟声不会响这么久,当我在心里默数了十二下时,钟声停止了。
“啪嗒”一声,凤清遥手中的筷子应声而落,撑着桌面的一只手紧紧的抓住桌子的一角,惨白的脸上纠结着痛苦,一只手捂住前胸,剧烈的咳嗽起来,终于“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知音、知意都被吓呆了,回过神来,马上给凤清遥去打水、绞手帕。“小姐,你快看看王爷他这是怎么了?”知意着急的对我说。
我摇了摇头说道:“没关系,吐出来了就好。他这是急火攻心啊。”
凤国以十二为至尊,佛寺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那是凤国皇帝殡天的丧钟。我能感受到凤清遥心中的伤痛。母亲含冤屈死,兄弟相残,父亲临终不仅不能陪伴送终,甚至连堂堂正正的哀悼守孝都是不能。这是怎样锥心刺骨的痛,看着他发白的指节紧扣着桌子微微的颤抖着,我知道,他在极力的平复自己的情绪。
我没有出声,在这样的伤痛面前,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我起身接过知音手中的手帕,仔细的替他将嘴角和手上的血擦去。凤清遥轻轻推开我的手,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我正想说点什么时,却见凤清遥飞快的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腕猛地一拉,将我紧紧的护在怀里。我惊魂未定的发现,一支利箭从我刚才的位置呼啸而过,牢牢的钉入墙面,箭尾还在震颤着。
一路上我们都有乔装,面貌都有改变,因该不易被人发现才对。我猜测,定是刚才凤清遥的反常表现,暴露了我们的身份。
随行的人都应声而立,全副武装的进入戒备状态。大厅中有人掀翻了桌子,亮出了兵器直接杀了过来,一时杀作一团。
凤清遥牢牢的抓住我的一只手,将我紧紧的护在身侧。他拉着我左躲右闪的避开杀手,准备冲出大门。刚到门口闪了一下,马上又退了回来,拉着我并排贴着墙壁站着。
“外面有埋伏?”我出声问道。
凤清遥表情凝重的点了点头。我掀开一旁窗帘的一角,偷偷的往外窥视,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下一跳,客栈外密密麻麻的被官兵包围着,还有一排的弓箭手正单膝跪地拉弓待射。
这是把我们当成乱党在剿匪吗?生平第一次遭到如此规格的追杀,我额头上冒出了阵阵冷汗。
和杀手们缠斗在一起的炙午,一个翻身窜到我们身边,飞快的对凤清遥说:“炙午掩护你们出去,王爷只管带着小姐冲到偏院的马厩,赤焰在那,你们骑上他突围先走。”
“可是……”不等我将话说完,炙午已经冲出门口。
“没有可是。”凤清遥拉着我紧随炙午之后冲了出去,密集的箭羽射了过来,炙午在前面用长剑抵挡着,有几根漏过来的箭也被凤清遥手中的玉笛拨开了去,凤清遥揽着我,几个纵身跨上了赤焰的脊背,将我护在胸前,朝着炙午他们攻出的缺口狂奔而去。
赤焰可是马中神驹啊,大概知道主人是在逃命,恁是有一股子狠劲,对着围堵的敌人撒开蹄子冲撞过去,围堵的官兵,震慑于赤焰的气势,纷纷慌乱的闪身让道。
不知道一路狂奔了多久,大概已经将追兵甩掉了,才渐渐放慢了速度。为了逃避追兵,我们放弃了官道,凤清遥拉着缰绳纵马驶进了一座深山。凤清遥说他以前行军之时,勘察过地形,翻过这座山梁,顺着水路很快便可到达漠北境内。
“云儿,云儿?”凤清遥见我一直没有出声,担心的唤着我的名字。
“嗯。”半天我才小声的哼了一声,死里逃生的惊吓还未平复,加上一路奔逃,心中忧心着炙午和知音他们的安全,我只觉得全身气血翻涌,随时就要昏厥了一样,我死命的咬着嘴唇,让自己保持清醒,我不能让自己在这个时候昏倒。
“云儿可是在担心炙午他们的安全?”凤清遥清润的声音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
我浑身叫嚣的血液似乎停止了翻腾,心中也稍显舒缓。
“嗯。”我又哼了一声,只是这一次比上次明显多了点力气。
“云儿不用担心,以炙午和知音他们武功,一定可以平安脱险的。你别怨我自私,抛下他们先拖了你逃出来。你可知,只有我们脱险了,他们才可以安心对敌,脱险的把握才更大。”凤清遥轻言细语的解释着。
“我知道。”我轻声回答。我岂会不知?我们突围了,自然会引开一半的人追击,剩下的,对没有后顾之忧的他们来说才有逃生的机会。只因为他们对我而言都是极重要的人,所以容不得他们有丝毫的危险。可不管怎样,我现在都帮不到他们,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他们的平安。
雨已经停歇,夜色中的密林,黑漆漆的一片。落叶被雨水浸泡着,发出潮湿腐败的气味。阴冷的夜风摇摆着残枝上零落的树叶,不时有水滴滴落在我们的头顶和身上,泛起阵阵凉意,间或有不知名动物的怪叫声,此起彼伏的在林间回旋,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诡异莫测。
我像一只八爪鱼一般,贴着凤清遥的胸膛,紧紧的抱住他的身子。不是因为我很冷,而是因为我害怕。
我素来胆大,我不怕毒蛇猛兽、不畏死人、不惧见血,却独怕黑,犹怕天黑走山路。
一只大手轻轻的抚上我的背,将我温柔的环在怀中。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清草气息,让我觉得很安心。
“云儿在发抖,是在害怕么?”凤清遥出声询问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难为情的将贴着他胸口的头埋得更深了。
“云儿早慧得一点也不像个小姑娘,我以为这世间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变色。没想到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居然会怕黑。我这下可知道云儿的软肋在哪了。”凤清遥有些好笑的说着。
我虽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可以想象他此刻嘴角的笑意。我不由自主的弯起了唇角,心中一片闲适安详,难得他能暂时抛开忧伤,拥有这片刻的欢愉。
凤清遥从袖袋中掏出一颗夜明珠,可以看清我们侧前方有一块石壁,石壁的上方有一块突出的巨石连接着地面,与地面搭成的凹巢形成了天然的石屋。
凤清遥在石屋前停下,将我抱下马,拉着我走了进去。这个地方可以遮风避雨,估计是一些猎人的临时落脚点。干爽的地面上,铺着枯草,中间遗留着烧过的火灰,还有些未烧完的柴火。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等天亮了我们再启程。山里湿气大,你等等,我把火生起来。”凤清遥将缰绳递到我手中,径自去摆弄那些柴火去了。
跳动的火焰带来的光亮和温暖,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连赤焰都慵懒的趴在火堆旁打着盹。
我靠着火堆坐下,从怀里拿了几颗治伤寒的药丸服下,身子暖和了,睡意也随之席卷而来,我抱着膝盖,蜷成一团打着瞌睡。凤清遥又出去砍了些树枝进来,才挨着我坐下。朦胧中似乎有人将我揽了过去,让我伸直了身子,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梦里有我熟悉的草香味,我微微的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安心的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感觉脸上凉凉的,是下雨了么?我睁开朦胧的睡眼,抬眼看到凤清遥下巴上挂着晶莹的水滴,他在落泪?我抬起手抚上了他的脸,湿漉漉的一片。
凤清遥将脸飞快的别向一边,躲过我的手,微颤的眼睫下移,遮盖住了眸中水般的光泽,流露出几分孤单。我愣了愣,凤清遥他竟然在哭?
“你……”我低低的出声,起身跪坐在他面前,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我没事,你继续睡,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凤清遥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带着孤独感,透着无尽的哀伤。
“我陪你。”我固执的说了一句,接着,干脆伸出手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将他的头转过来,望着他略带错愕的眼睛,用手指笨笨地抹着他睫毛上残留的泪水,轻声道:“为自己的亲人难过落泪,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想哭就痛快的哭吧。”
“云儿……”凤清遥愣在那里,任由我胡乱在他的脸上抹着。
“哭吧,我可以借肩膀给你。”我靠近他,将他的头揽过来,让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上,拍着他的背轻轻的说道:“云儿知道,撕开伤口,让脓血流出来,新的血肉就会长好的。云儿从小也没有娘,不过云儿觉得逝去的亲人的祝福永远都在身边,不会消失,所以,哭过了咱们得代替所爱的亲人好好活着……”
凤清遥将头埋在我的肩窝里,双手抬起来紧紧的环住我的腰,紧得仿佛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的双肩剧烈的抖动着,鼻腔中发出急促的抽泣声,我的肩膀上一片温热潮湿。
他压抑得太久,的确需要好好的发泄。此时的他脆弱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我静静的任由他抱着,只是轻柔的替他拍着背。此刻我的心柔成了一汪春水,恨不得能让面前的男子沐浴其中,让他永远都感觉不到寒冷。
这个深秋的寒夜,这个谪仙般的男子滚烫的眼泪,润湿了我的衣裳,更湿润了我干涸的心。从此,情动,心动。
过了许久,凤清遥终于平静下来。我们依偎着坐在火堆旁,谁也没了睡意。
“我以后叫你阿遥好吗?叫王爷显得生分,况且你也别指望我会对你行礼。”我出声说道。平时我也是连名带姓的叫,自从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总想着如何才能让两人的关系显得亲近。想起公孙兰叫他清遥,我就觉得很难受,坚决不能和她一样叫,所以我决定以后都叫他阿遥。
“阿遥,阿遥……好久不曾有人这样唤我,你再多叫几声让我听听。”凤清遥似是梦寐了一般喃喃的说道。
“阿遥,阿遥,阿遥……”我故意淘气的不停的唤着他的名。
凤清遥那黑曜石般莹亮的眼眸中渐渐涌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小时候我的母妃便是这样叫我的,让我觉得很温暖。我喜欢听你这样叫我。”凤清遥将我拢在胸前,下巴挨着我的鬓角轻柔的说着,温热的气息吹在我的脸颊,让我好一阵面红心跳。那带着一丝依恋的话音,仿佛是一股电流,只击得我的心尖儿震颤。
沉默了片刻,我突然想起上次拿了瑜妃的血玉簪还没有还给他,一边从袖袋中拿出来递给他,一边对他说:“这是你母妃留给你的血玉簪子,交还给你。”
凤清遥没有伸手来接,而是随意的说道:“这东西也算与你有缘,送给你也无妨。”
“这么贵重的东西为什么要给我?”我有些受宠若惊。
“在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我的家人,这簪子本是女子之物,你比我拿着更合适。”凤清遥解释道。
“家人?什么家人?”我突然恶向胆边生,为了心中所想,打算做一回穷追猛打、趁人之危的小人。
“嗯?”凤清遥显然没明白我是什么意思,挑眉疑惑的看着我。
“阿遥,”我坐直了身子,偏头看着凤清遥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你娶我吧!那样,我就是你真正的家人了,阿遥也不会再孤单了。”
凤清遥清亮的眸子迎着我的视线,并没有闪躲。那漾着星光的眸子仿佛要直射到我的心底。我看见他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还有一个小小的我。
就这样沉默的对视着。“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虽然现在我还小,但我会很快长大的,你等我。”我再次强调,语气坚定而执着。
虽然知道凤清遥对公孙兰并未完全忘情,这个时候对他说这个的确有趁人之危的嫌疑。可我不后悔,这个男人,公孙兰不知道珍惜,那么以后便由我来守护,我绝不再让那个恶毒的女人有机可乘。
“我知道你不是玩笑。”凤清遥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凤清遥宠爱的揉了揉我的头发,仔细的将血玉簪斜插在我的发髻上,对我说:“我说过的,等你长大了,若你不嫌我老,我便娶你。你忘了么?不是玩笑。”凤清遥说完,戏谑的看着我。
“你答应了?”我不确定的问道。
凤清遥微笑着点点头,我欣喜若狂的飞身扑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高兴的叫道:“太好了!”
凤清遥搂着我宠溺的摇头叹息,“傻丫头,跟着我有什么好?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也值得高兴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