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何处》金守拙

16、风起云涌

　　当我再次醒来时，知意已经站在我床前催促我赶紧换衣服。我没敢耽搁，利索的换好衣服出门。门外凤清遥已经换好一身侍卫服在等候了。

　　皇帝的车辇刚刚驶过，知意和炙午装作到医馆帮我拿一些私人物品，而让我原来乘坐的马车稍停片刻。于是，等他们进来，我们便装成他俩的摸样混到马车中去。知意下车时脸上故意蒙了纱巾，而炙午则在脸上粘上了浓密的胡子，这样一来偷梁换柱便不容易被人察觉。

　　一切准备停当，我和凤清遥正准备推门而出。

　　“等等。”却见炙午一把拽住凤清遥的胳膊。引得我和凤清遥疑惑的看向他。

　　“我家小姐虽比不上北宁王身份尊贵，但对我们来说，小姐的安全胜过一切，炙午不能跟随在身边，小姐的安全拜托殿下了。”

　　我释然的笑了，这个炙午，平时难得听他多说几句话，原来担心起人来时也会变得啰嗦啊。

　　凤清遥没有出声回答，清澈的眸子看向炙午，轻轻的拍了拍炙午拽住他胳膊的手，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们顺利的混入马车，随着皇帝的车辇进入皇宫。太子早已带领文武百官在正东门迎接皇帝回朝。凤辰帝随太子一行移驾到正殿议政，内眷则从侧面进入宫苑。我、凤清遥还有知音三人随着执事的太监，朝着行宫走去。一路上并无险阻，心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妖女，站住！”一声略带童音的怒喝从我身后传来。

　　我脚步一顿，真真不是冤家不聚头，怎么在这节骨眼上碰到这位小祖宗。凤清遥和知音都是一脸的诧异，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小霸王。

　　深吸了一口气，我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追到我面前的凤清卓。“民女白云，乃皇上从行云医馆请来的医女，不是什么妖女。殿下这么急着找民女，不知有何事？”我平静的问。

　　“妖女，我总算找到你了。不要以为你替我父皇诊病，就可以对本殿下为所欲为。今日定要让你知道本殿下的厉害。”说着往前走近了几步，目光却停在知音身上，“还有你这个恶女，竟敢打……对本殿下无礼，今儿个先教训了你再说。”话音未落，一拳直扫知音的面门。

　　这小子把知音当做知意了。知音轻巧的一闪，侧身移开两步。凤清遥挡在知音面前，压低嗓音说道：“四皇子请息怒，我家小姐有什么得罪殿下之处，属下愿替小姐赔礼道歉，还请殿下宽宏大量，不与我家小姐计较。”

　　凤清卓停住手，盯着乔装的凤清遥眼睛，“咦，我因该没见过你这满脸胡子的侍卫，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面熟呢？”凤清卓认真的打量起凤清遥。闻言，凤清遥赶紧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略微的垂低了头。

　　我不着痕迹的移动脚步，遮挡住凤清卓的视线。“皇上近日龙体欠安，民女现在是皇上的专职御医，四皇子如此纠缠不休，可是想惊了圣驾？”我冷声说道。

　　“不会，你乃父皇钦点的御医，现在本殿下自然不能怠慢你。不过，这丫头就不同了，她可得代你受罪了。”凤清卓说着，示意身后两个侍卫上前拿人。

　　此时我们身处通往行宫的回廊之中，此处又是出宫的必经之路。若是在这里大打出手，引来太子一党的注意，因此而暴露了凤清遥的行踪，那就糟糕了。再说，我们三人之中，我是完全不懂武功，虽然会使药，可这大庭广众我也不便下手。凤清遥剧毒未除根本不宜动武，靠知音一人根本保不了我们的周全。何况从这四皇子带的两个牛高马大的侍卫，就知道他这是有备而来。硬拼是不可能的。

　　我心下一急，计上心来，“等等，民女看四殿下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倚强凌弱算不得什么本事，上次民女使计诓了殿下，是民女不对，这次民女给殿下提供一个机会，让殿下有机会报仇雪恨怎样？”

　　“妖女，别又打什么歪主意，本殿下且听你说说，到底还有什么花招？”

　　“民女瞧着殿下年纪虽小，却也是个习武之人，没猜错的话应该也是个中翘楚。碰巧我这丫头也学了几天拳脚，如果殿下单打独斗赢得了我这丫头，民女便任由殿下责罚。若是殿下输了，我们的恩怨便一笔勾销，怎样？”

　　凤清卓眯着眼睛不说话，应该是在考虑。我又接着说：“殿下莫非是怕了？放心，我这丫头大不了你几岁，一个小姑娘家的，不会伤着殿下的。”

　　“你不用激我，本殿下答应便是，若我赢了，到时你可别后悔。”凤清卓爽快的应道。

　　我心中窃喜，趁机建议大家到前面的行宫偏院比试，那里不似这边人多眼杂。凤清卓依言与我们一同进入偏院。

　　我看看四处无人，对知音使了个眼色，知音会意的将凤清遥拉到一旁。我转身对着凤清卓嫣然一笑，轻轻的一扬手，一团白色粉末在空中飘散开来。凤清卓身后的两个侍卫先应声而倒，凤清卓瞪圆着眼睛一脸惊怒，最终抵不过药力倒了下去。

　　小样，跟我斗！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没有一言九鼎之说。我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近身的。

　　知音将两个昏迷的侍卫拖到花坛背后藏好，凤清遥赶紧抱起地上的凤清卓进入寝殿，将其放在内室的床上。

　　“云儿，可有解药？四弟虽然骄纵顽劣，可本性不坏，也是个聪慧明理的孩子。平日素来与我交好，待我与他言明一切，他便不会再胡闹了。”凤清遥转身将门掩好，一边对我说。

　　“小姐，小姐，宫里派人传话，让你速去庆阳宫，皇上昏倒了。”门外传来知音焦急的声音。

　　我往凤清遥手中塞了一颗药丸，急急的说：“这是解药，这小子交给你解决。你等下设法混入行宫东院。我先去皇上那，你藏在原先的住处呆着别动，等皇上的通传。”

　　正欲缩回的手被一只大手包裹住，“嗯，云儿自己要小心！”我抽回手，随意答了声“知道。”便匆匆出门，带着知音随宫人一起朝庆阳宫赶去。

　　庆阳宫内一片缟素，瑜妃的棺椁停在大殿中央。到底是皇上的宠妃，虽名为畏罪自尽，太子倒也没有将其尸身草草安葬，而是收入棺椁等凤辰帝亲自定夺。说是对皇帝的尊敬，倒还不如说是一种胁迫，太子是在看凤辰帝到底如何处置，在逼着凤辰帝表明态度。

　　偏殿里，凤辰帝已经苏醒过来，一手撑着额头斜坐在靠椅上。见我进来，方抬起头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人都出去。

　　我倒了杯水，掏出几颗安神的药丸递给凤辰帝服下，又替他把过脉。这才发现，凤辰帝一夜之间竟然如此憔悴和衰老，这一刻，他垮掉的不止是身体，而是他多年固守的意志。他本就是病入膏肓，如今遭受如此打击，更是灯尽油枯，拖一日是一日了。

　　“丫头，朕是不是快死了？”凤辰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死了倒也干静，可以早日下去陪瑜妃了。朕如今真成了孤家寡人，朕枉费了半世英明，到头来落得骨肉相残，竟然保不住自己挚爱的妻儿，朕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啊。”凤辰帝老泪纵横的说着。“这宫中，现在怕只有丫头你才是最干净的，如今朕也只能对着你说说心里话了。”

　　“皇上节哀！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白云虽不知个中曲直，却知道三殿下如今身处境危险，他的安全还要依仗皇上的护佑，皇上切不可自暴自弃。”我试图安抚凤辰帝的情绪。

　　“朕得知遥儿失踪之时已身中剧毒，即使逃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啊。”凤辰帝哀声说道。

　　“皇上此言差矣，白云刚才在过来的路上，还遇到回行宫东院的北宁王，他托云儿告诉皇上，说他和瑜妃娘娘是冤枉的，还说现在皇上身边侍卫森严，不得觐见，要云儿代为通传呢。”我顺势告诉了皇帝凤清遥的下落，却巧妙的省略了我是怎么救他的过程。

　　“果真如此？”凤辰帝激动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遥儿竟然在皇宫之中，你可瞧仔细了，可有瞧见他身体有何不妥？”

　　“此事千真万确。北宁王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的确像中毒之人，云儿替他把过脉，殿下许是得了什么高人相助，北宁王殿下余毒虽未除，但暂时并无性命之忧，皇上不必挂心。”我小心的答道。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凤辰帝仿佛放下心，又重新落座下来，稍许沉默，突然大声招呼御林军统领觐见。凤辰帝下旨：瑜妃之子，北宁王凤清遥，因牵涉通敌卖国一案，在案情未查清之前，即日起不得离开行宫东院一步，任何人未得圣旨不得探视。遂派御林军将东院牢牢围住。

　　对于凤辰帝的决定我感到十分惊讶。待旁人退下后，忍不住发问：“皇上不打算召见北宁王么？”

　　凤辰帝憔悴的面容，悲伤而无奈，“朕不能见他。朕赐你御赐金牌一面，你可以不用通传自由出入行宫东院，朕命你好好替北宁王医治身体。”停顿了一下，接着轻声说道：“见到他，替朕告诉他，朕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他，要他不要怨朕。”说完，无力的挥了一下手，示意我退下。

　　我不便多言，带着满腔疑惑离开了庆阳宫。我对这些你死我活的权利争斗实在不甚了解，只想着凤清遥能早日脱离危险，而我也能早日离开皇宫。

　　当我再次到达东院时，这个小小的院落已被御林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包成了铁桶，怕是连只麻雀都别想飞出来。我顿时觉悟，凤辰帝的确是用他的方式在保护着凤清遥。

　　按道理，一般疑犯是要压入刑部待审，皇帝知道凤清遥一旦入了刑部，怕是绝无活着出来的可能。于是，在太子一党得到消息之前，一早将凤清遥圈禁在此，旁人自然不好干涉。这样一来，也就断绝了一些想要加害凤清遥之人的途径。我心下感叹，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啊。

　　“医仙，云儿姑娘，请留步。”听着这娇媚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太子妃公孙兰。

　　“白云见过太子妃。不知太子妃唤白云何事？”我侧身行了个见面礼。

　　“听说北宁王被皇上拘禁在此，身体微恙，只有医仙一人可以近身诊治。不知现在身体可好？”公孙兰貌似关切的询问。

　　这女人，消息倒挺快的，莫不是替太子来打探风声的吧？我心里暗暗琢磨着，嘴上回答：“白云也是听皇上说王爷慎重剧毒，大概是遇到什么高人救治，性命已然无碍。至于现在怎么样，还需待我进去看了才知道。”

　　“本宫竟然不知，这世上还有人堪比医仙白云的医术？但愿菩萨保佑，北宁王福泽深厚，凡事都能逢凶化吉。我这皇弟素来淡泊，绝对不会干出谋逆之事。想必一定是被皇上误会了，才落得如此这般。本宫拜托姑娘一定要细心的看护殿下，切不可有什么闪失。”

　　这女人一双桃花眼水波微漾，柔媚得仿佛能捏出一把水来，若不是对她心存怀疑，我也要被她迷惑了去。

　　“太子妃过奖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云儿从不敢妄自尊大。云儿既然受皇上所托，自当竭尽全力保王爷无恙。”

　　“本宫还有一事相托。”公孙兰说道。

　　“娘娘请说，只要云儿能办到，自当尽力。”

　　公孙兰从袖袋中掏出一个暗红色的紫檀木盒，“瑜妃娘娘虽然是畏罪自尽，但终归是殿下的娘亲，这是瑜妃的遗物，本宫替他收敛着，今儿托云儿姑娘带给北宁王殿下，好要他多多珍重。”

　　公孙兰显得情真意切。搞得我都不好拒绝这位谦和的皇嫂对皇弟的一片关爱之情。于是我双手接过盒子，答应公孙兰一定带到。转身向侍卫亮了金牌，踏入院内。

　　凤清遥横着靠坐在窗棂上，双手斜抱着一支玉笛，一双凤目迷离而空洞的望向远处的天空。窗外天空高远，却飘浮着朵朵阴云，压在头顶，也仿佛压在人的心上，阴冷得令人窒息。倚窗而坐的清俊男子，周身散发出浓烈的寂寞与忧伤。

　　我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轻轻的走过去，拉过他一只手替他把脉。凤清遥一直静静的坐着，没有吱声也没有看我。“刚才余毒发作了？很痛吧？再忍忍，等过了这阵子会好一些。”我打破沉默。

　　“皇上让我转告你，说要你不要怨他。不过这样做也好，你倒也不用躲躲藏藏的了，只是不知接下来会怎样。”我边打开药箱边说着。

　　凤清遥收回目光，抬眸看向我，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父皇的处境，我又怎会不知？是我大意了，我没料到形式已经如此糟糕。生死有命，没什么好担心的，唯一让我担心的是因此而连累你。”凤清遥的声音低缓而冰冷。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径自取了针管扎向手腕，大约放了半碗血，又在血中融了几颗药丸。我将碗端给他，“喝了它，能保你这三五日不会再发。”

　　凤清遥接过碗，轻放在一旁的窗台上，拉过我的手，将我的袖口卷起，轻抚着因为取血而留下的一片青紫淤痕，眼神哀恸，“你有多少血可以抽？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丫头，你本是那样一个自由洒脱的人儿，你该有你自己的天空。不该被我拖累。”

　　我看着他表情凝重的样子，禁不住扑哧一笑，“看着神仙样的人物，原来是个傻小子咧，你太瞧不起我的医术。谁的生命都一样宝贵，以命换命的做法，是对从医者最大的侮辱。救你是要付出点代价，但绝对不会要我的命，放心，我这条命要紧着呐。再说了，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你还是好好想想脱险后怎么报答我吧。”

　　“从小与我亲近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离开了，丫头，我是真的害怕，害怕有朝一日会害了你……”

　　“呸呸，尽说丧气话！我白云福大命大，定要长命百岁的，你受了我的血脉，自然也要活得好好的才是。”我打断他的话，抽手将碗端起递给他。

　　“你还没告诉我，后来你是怎么打发凤清卓那小子的？”我看着凤清遥顺从的将药血服下，好奇的问。

　　凤清遥告诉我，那小子醒后，他便对他亮明了身份，将事情的经过都解释给他听了。后来，还是那小子掩护凤清遥潜入东院的。我想，那小子也不全如表面上显露出来的骄纵无礼，这皇宫大院当真没几个人是简单的。

　　想着想着，我突然记起了一件事。我从袖口掏出太子妃交给我的紫檀木盒。“差点忘了，这个是刚刚进来时遇到太子妃，她托我转交与你的东西。她说是瑜妃娘娘的遗物。”我小心的将盒子递给凤清遥。

　　凤清遥有些动容的接过盒子，捧在手中静静的抚摸着，似在追忆、又似在缅怀。许久，才小心翼翼的将盒盖打开来。

　　盒中静静的躺着一支血红色的梅花玉簪。我从来没有看到这种成色的玉石，其雕琢的梅花巧夺天工，整个簪子发出水润的光泽，仿佛是有生命的一般。这是一种在雪域高原才有的一种红色的玉石，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贡觉玛之歌，俗称高原血玉。这种玉十分难得，传说中的贡觉玛是雪域女神，她住在绿宝石宫殿里，宫殿的四面墙有不同的颜色，红色是歌唱。贡觉玛之歌，也就是女神歌唱的意思。

　　如此珍宝，毫无疑问的，定是瑜妃心爱之物。

　　凤清遥抬起手正准备将玉簪取出来。我脑海中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的一闪而过。

　　“等等，这血玉簪真是巧夺天工，世间罕见啊。云儿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簪子，能借云儿仔细看看么？”我期待的看着凤清遥。

　　“这是母妃的生母留给她唯一的礼物，母妃一天也不曾离身。如今她人去了，留给我的也只有这簪子了。再宝贝，也不过是一死物。你想看便拿去看吧。”凤清遥不无哀痛的说道。

　　我接过盒子，并没有直接取出簪子，而是打开盒盖仔细的打量着玉簪，这个簪子除了簪身是空心的之外，并无异常之处。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公孙兰此举令人费解，一来她身份未明，二来她是否替太子卖命也未可知。我直觉的感到这簪子不简单，可一时又看不出什么破绽。

　　我盖上盒盖，“既然此物如此珍贵，你现在余毒未除，又不得自由，不如暂时由我来替你保管，待你脱险后我再交还予你。”非常时刻，我绝对不能放过一丝一毫可能的危险，我打算先收起来，等得空再好好研究研究。

　　“如此也好。”凤清遥答应得倒是干脆。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凤清遥叮嘱我这几天不要过来了，免得惹人注意，徒遭危险。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便是等待，也只能是等待。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在等待什么，又或者说，到底又有什么样的结果在等待着我。

　　回想起来，那时的我，仿佛做了长长的一个梦。只是，梦醒了，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