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何处》金守拙

15、风云突变

　　一夜没有睡安稳，大清早顶着两个兔子眼，和知音她们一起爬上了秋祭的马车。凤辰帝为了不扰民，只带了皇后和少数近臣随行，朝中留下太子监国。凤清遥因瑜妃身体不适，请旨留下来陪护，也不在出行之列。

　　原本想趁机欣赏一下沿途的风景，怎奈瞌睡迷糊的根本没精神关心窗外的一切。倒是知意一直叽叽喳喳的欢呼雀跃，而我一边趴在知音的腿上打着瞌睡，一边想着去影楼打探消息的炙午怎么还没有回来，担心他是不是碰到什么危险，毕竟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么久。

　　凤梧山取凤栖梧桐之意，传说凤氏先祖乃凤凰转世。相传凤国开国皇帝曾来这座山游玩，因感疲惫，便倚在一颗梧桐树下打了个盹，梦到了一只美丽的凤凰栖息在头顶。凤凰告诉他凤氏家族的先人便是在这里转世为人的。于是历代皇帝便在这座山上大兴庙宇，遍植梧桐。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凤梧山既不高峻也不雄伟，却因这漫山遍野的梧桐、重叠的庙宇还有终年缠绕的香烛之气，自有一番仙山福地的气韵。

　　给凤辰帝例行诊脉后，我们被领到到寺院的禅房安置下来。凤辰帝这几天身体状态还算稳定，之所以带上我，只是为了以防不测，其实也没我们什么事。园子外面布满了禁卫军，想出去溜达是不可能的。接下来三天斋戒，看来只能是吃斋念佛了。

　　园子西面的一角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丫高高的漫过围墙。我一时起了玩心，拉着知意要去爬树。知意自然是响应我的号召，她站在树下信誓旦旦的保证，她一定会替炙午保护好我的安全，让我放心的往上爬。

　　我爬到一半已经可以看到墙外快要徐徐落下的夕阳了，靠在树枝上打算歇息片刻。突然“嘭”的一声，只觉得头顶一麻，像被什么异物砸到。顺着异物下落的方向，原来是一颗半大的桐子。难道树上有猴子？我边摸着脑袋边抬头四处查看，树端传来“咯咯”的笑声，只见一个锦衣玉带、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晃着双腿坐在顶端的分叉上。

　　“哪来的野丫头竟敢跟本殿下抢地盘，看我不打得你满头包。”小男孩作势又要将手中桐子砸过来。

　　我看到小男孩腰间垂下的白玉佩，知道眼前这顽劣的孩童便是四皇子凤清卓。我侧身避过朝我砸来的桐子，说道：“喂，我说四殿下，民女实在不知四殿下在树上，打搅了你的兴致，你停停手，民女这就下去。”我不打算和小朋友计较，这骄纵的皇子还是少惹为妙。

　　“谁准你下去了？本殿下正愁没人消遣，你呆着别动，让本殿下试试眼法。”

　　小男孩手中的桐子不停的朝我袭来，我左右闪躲，脚下一滑，直直的从树上摔了下去。底下的知意一声惊呼，急急的过来接我，由于冲力过大，两人一齐跌坐在地上。知意连忙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帮我拍着身上的泥土。小男孩“噔噔”几下蹭下树来，叉腰站在我们面前哈哈大笑。

　　凤清卓大约也是十岁左右的年纪，站到一起，比我还略矮一截。孰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这小屁孩不教训一下，恁地不知天高地厚。

　　我笑着对他说：“民女这有一样练眼法的宝贝，殿下你过来，民女拿给你看看。”

　　小屁孩不疑有他，走过来靠近我。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手腕一翻，一根金针飞快的插到他的麻穴上，小屁孩立刻动弹不得。

　　“你这妖女，对我做了什么？你……”不等他嚷嚷，又一根金针封住了他的哑穴。

　　“你不是要练眼法么，我这便让你见识一下。知意，你去寻块板子来，朝着这坏小子的屁股狠狠的揍。”我拍了拍手，吩咐知意。

　　知意恐怕早就想揍这小子了，我话音未落，手中就出现了一根藤条。藤条毫不留情的抽在凤清卓的屁股上，小屁孩又是愤怒又是惊恐，怎奈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凤清卓，你这个小屁孩，身为皇子不知检点，骄纵蛮横、仗势欺人，实在是欠揍，若再不知悔改，本姑娘见一次揍一次。”我盯着他慢条斯理的说着，见差不多了便拉着知意扬长而去。

　　教训了凤清卓那顽劣小子一顿，这阵子阴郁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才知道，暴力也是舒缓压力的良药啊。我毫不担心那小子报复，皇帝祭天是大事，那小子再顽劣也不敢在这时候去惊扰圣驾，只凭他自己更不足为惧，况且为了面子，也绝对不会声张，他这伙怕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明日就要启程返回了。我真希望这三个月的时间快点过去，可以继续我自由自在的生活。难得心情舒畅点，我早早的爬上床准备好好的睡一觉。

　　半夜睡意正浓，感觉有人在摇晃我，“小姐，小姐，快醒醒。”好像是知音的声音，“炙午师兄回来了，有急事找你。”我一听炙午回来了，猛然间清醒，连忙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还不快点叫炙午哥哥进来。”

　　炙午刚一进门，我便扑上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炙午哥哥，你总算回来了，事情办得顺利吧，我看看，有没有瘦了、有没有受伤？”我拉着他左右打量着，发现一切安好，这才安心了。

　　炙午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轻轻的拍了拍我的手臂说道：“炙午让小姐担心了，小姐交代的事情查到一些消息，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炙午深夜过来，是受药王的嘱托，马上将小姐带下山。”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我。

　　是药王师父的亲笔信，信上只说他现在人在桐城的行云医馆，收诊了一个故人之后，情况危急，急招我过去。

　　四年前一别，师父从未主动与我相见过，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传唤我。我赶紧收拾药箱，准备随炙午下山。皇帝明天就要回朝，没有人会注意我，就算有什么事，知音、知意也可以应付。

　　炙午背着我轻巧的躲过禁卫军的巡逻，向山下飞奔而去。山脚下有一团模糊的红影，是 “赤焰”，炙午抱着我跃上马背，朝着皇城一路狂奔。

　　推开行云医馆暗室的门，师父负手站在窗前。我没有打招呼，径直朝床上躺着的病患走去。看清床上之人的面貌，我突的一惊，但脚下并未迟疑，挨着床沿坐下，手搭到病患的脉搏上。

　　感受着指尖脉搏的跳动，心里突的又一惊。良久，我起身对着师父说道：“师父啊，多年不见，师父不仅容颜未老，连医术也大有精进啊。此人身中如此剧毒，师父居然能将他保到现在还未咽气，徒儿实在是佩服之至。”

　　“几年不见，云儿长大了。这贫嘴的功夫倒也没丢。为师叫你来，知道是为难你了。此人是为师一位故人之后，也算是人中龙凤，师父不忍眼睁睁的看着昔日故人仅剩的一点血脉消失在世上。为师已经尽力了，此人能不能获救，就交给云儿了。”停顿了一下，又说：“若是实在难于救治，就让他去得安稳些，为师决计不会怪你。”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云儿明白师父的意思，师父暂且回避一下，容我仔细想想，该如何救治。”

　　药王师父点点头，转身将门带关了出去。我默默的挨着床头坐下，昏迷中的男子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他身上的毒，若再得不到有效的诊治，决计拖不过半个时辰。

　　他中的正是我当初出生之时所中的｀烈焰＇。当初我也是服用另一种剧毒｀素颜＇，才侥幸保命。别说现在没有｀素颜＇，即便有也不一定就得了他的命，而且他体内除了｀烈焰＇，还残留了其他一些七七八八的毒。

　　这世间唯一能救他的，只能是我的血。而且还需长期不间断的喂血，直到他身体内的毒素清除干净才行，如此我便成了他的药人。

　　原来关于我血液的秘密，师父一直都是知道的，他从未对我言明，也是想保护我。这次将我叫来，内心怕也是煎熬的。

　　我的视线胶着在男子苍白的脸上，中毒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俊美无双的凤清遥。

　　难道我要眼睁睁的看着着这如谪仙般的男子，就此魂归九天么？可若是救他，我这辈子的命运只怕都会和他纠缠不清了。

　　此刻凤清遥皱着眉头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着什么，我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听得他在呓语：“娘…，母妃……别走……”

　　我放在床边的手突然被他紧紧的抓住，我的心也仿佛被抓住一般，猛地一紧。

　　曾几何时，我也曾如此痛苦绝望，那种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无助感，深深的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记忆中总有一只温暖的手牵引着我脱离黑暗，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总有人需要我、珍惜我，让我如此欣喜而感恩的活着。

　　这个男子，本就该是那山间的一缕清风，是那空中的一轮朗月，此刻却全没了往日的风华，脆弱得像个孩子。从手上传来的热量与力度，我感受到了他的挣扎，感受到了他对生的向往、对亲情的渴望。仿佛是命运之神无声的邀约，让人无奈却又无法拒绝。我叹了口气，好吧，但愿我的手也能将你带离黑暗。

　　那一刻，我便下了决心，我要救这个男子，不管我以后的命运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我果断的将抓住我的手掰开，打开药箱，取出针管扎向手腕的脉搏。鲜红的血液顺着针管流入水晶瓶中，第一次喂血量需大一些，足足放了半瓶才将针管抽出。取出金针扎向凤清遥下关、颊车两穴，以刺激他喉部吞咽，端起水晶瓶将我鲜红的微微泛着淡淡绿光的血液灌了进去。

　　推开门，师父一直守在门外，看到我面色苍白的出来，连忙塞了一颗大补丸到我嘴里，双手将我搂在怀里，声音颤抖着说：“丫头，师父连累你了，为师一定想办法弥补你身体的伤害。”

　　“我没事，只是这两年行云医馆就交还给师傅打理了。对了，师父你还没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挣开师父的怀抱问道。

　　师父告诉了我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太子性格暴戾，凤辰帝一直想废太子而立凤清遥。怎奈太子和皇后在朝中势力过大，凤辰帝也不敢轻举妄动。

　　太子一党早就视凤清遥母子为眼中钉，屡屡加害但未成功。这次趁凤辰帝离宫，太子宴请瑜妃母子，据说宴席上拿出了瑜妃母子通敌卖国的证据，欲将他们当场毒杀，对外则宣称是畏罪自杀。等凤辰帝回宫，一切已成定局，皇帝也莫可奈何了。这一招可真是狠毒啊。药王师父得到消息，赶去救人，可惜瑜妃已气绝，只来得及救回凤清遥一人。

　　要说药王师父为何如此关心他们母子的消息，那便要从瑜妃的生母说起。我之前的猜测没有错，师父这辈子唯一爱恋的小师妹，也就是那画像中的女子，她便是瑜妃的生母。当初师父的小师妹嫁给凤国前臣相的大公子，生下瑜妃便过世了，大公子随后也出了家。大公子的妹妹嫁到金国为妃，因为膝下无子便将襁褓中的瑜妃保养了过去。没想到长大后的瑜妃又当做金国的和亲公主嫁了过来，最后还被扣上通敌卖国的罪名，死于非命。

　　师父因为当初年轻气盛负气出走，没有及时赶去救治小师妹，一直深怀愧疚。于是对其留下的血脉才格外关心。

　　想到那般温和柔美的女子，前几天还浅笑低语的，就这般香消玉殒了，心里也有些难过，凤清遥醒来知道了不知会有多伤心啊。

　　师父担心我气血耗损太大，让我在一旁休息，他亲自替凤清遥金针过穴，加速排毒。估计快醒了，师父起身准备离开。现在太子的人马在全城搜捕，行云医馆早在我来之前已经搜过一遍了。保不准还会再来，师父打算出去引开他们的视线，叮嘱我们在凤辰帝回宫之前要赶回行宫，如果回不去凤清遥就要背着通敌卖国的嫌疑遭到名正言顺的追杀了。只要回宫见到皇帝，皇帝定有法子保住他。

　　送走师父，我趴在床头，一边等着凤清遥醒过来，一边琢磨着呆会要怎么潜回皇宫。这伙凤辰帝肯定收到密报，瑜妃已经歿了，三皇子失踪的消息。

　　我凝神沉思之时，没注意床上的凤清遥已经径自坐了起来。

　　“云儿，是你救了我？”声音有些沙哑。

　　我欣喜的回过神来，“你醒了。”

　　“这是哪里？我母妃现在怎么了？”凤清遥焦急的问。

　　我深吸一口气，稍稍整理了一下头绪，握住他的一只手，认真的看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这里是城郊的行云医馆，你冷静的听我说，太子准备在宴席上毒杀你们母子。我师傅与你祖上有些渊源，得到消息后赶去营救，瑜妃当时就已经去了，只来得及将你带出宫。你所中之毒，这世上唯有用我的血才可以解，师父连夜将我从凤梧山接来，这才救回你的命，今日你父皇便要返朝，我们要避开太子耳目赶在你父皇之前回宫，这样你才能安全。”

　　看着凤目中空洞的眼神，再看了看被他抓得生痛的手，我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可眼下不是难过的时候，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必须度过眼下的危机，再做打算。”

　　凤清遥还是呆坐着，不言不语，我也只好陪他呆坐着，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你那两丫头还留在凤梧山了吧？可有法子与她们取得联系？我们唯一能平安进入皇宫的途径，就是混入父皇回朝的队伍一起入宫。”在我以为他被悲伤麻痹了大脑时，突然听得他冷静的出声。

　　“你说的对，师父已经让炙午哥哥去联系她们。”我机械的回答。

　　这么快就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了，并且还能对眼下的形式做出准确的判断，的确是人中龙凤。我替我身体里流失的血液感到欣慰，还好他没有情绪失控，寻死觅活，悲观厌世。我想他醒过来若是对我说：“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可能会割开他的脉搏，让他把血还给我。

　　他虽然悲伤，但不绝望，他在积极的寻找生路，我喜欢懂得珍惜生命的人。再说他现在不止是珍惜的他的命，还要珍惜我的血。

　　窗外已渐渐泛白，我仔细的给他说了师父临走前定下的回宫计策。奔波劳累加上失血过多，我显得有些气力不足，掩嘴打了个哈欠。凤清遥一只大手抚上我苍白的脸轻轻的摩挲着说道：“丫头，我欠你很多，对你，我不想说谢谢。往后跟在我身边，你便是我的家人。”

　　听着这话，心里一时百味杂陈，一面为即将偏离原有生活轨迹的命运感到茫然，一面为他口中的“家人”二字感到温暖。我点点头说：“嗯，你是欠我挺多的，救你的代价的确够大，所以你得好好活着，以后得好好养着我，可不许惹我生气。”

　　凤清遥修长的手指将我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撂到耳后，轻叹了口气，轻柔的说：“累了吧，你到床上来躺一会，我也该起床活动一下了，到了时候我叫你。”说罢，便掀开被子起身下地。

　　也好，虽然现在他还很虚弱，但适当的活动一下还是必须的。我也实在是很困，爬上床，只知道凤清遥在帮我掖着被子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