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何处》金守拙

13、再见故人

　　回到行宫，我半天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分明是七年前林云阁中一曲水袖舞惊艳全场的魅惑女子，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凤国的太子妃？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那样的女子只要见过便不会轻易忘记，更何况我一向记忆惊人。我绝对不会认错，她就是当年的项国第一美人穆娉婷，按说她因该呆在安亲王府才对。当年就算她只有十四岁，如今也有二十一了，相貌却没什么变化。听宫里的人说，公孙兰今年芳龄十九，这穆娉婷到底是怎么变成公孙兰的，我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弄清事实的真相，我让炙午去影楼帮我查探公孙兰和穆娉婷的身世来历。对炙午来说，要避开宫中侍卫潜出宫门并非难事。我想以影楼的办事效率，谜团应该很快可以解开。

　　深秋的夜晚，呆在房间里感觉有些闷热，推开窗来，一束银色的月光倾泻在我身上，天空中一轮满月高悬。今晚的月亮真圆啊，我忽然想起今天是八月十五，是我这一世的生日，我是从来都不记得过生日的，却记得八月十五是前世的中秋佳节。这里没有中秋节，但前一世对中秋佳节合家团圆的记忆，使我油然而生了一股思亲之情。

　　我想起了皇帝爹爹、玉姨还有可爱的秋阳弟弟。他们是我这一世的亲人，虽然我不常回去，但他们都是我心里很重要的人。前一次见面还是两年前，秋阳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儿，两年不见该长高了许多吧。等过了这阵子我也该回去看看他们了。

　　我想起了我两世的母亲，她们给了我全部的爱，我都来不及报答她们就离我而去了。如今我只有努力的让自己活得开心，活得精彩，以慰藉她们早逝的灵魂。

　　这里虽然没有中秋之说，但从古至今便有焚香拜月的习俗。据说对着月亮说出心愿，能祈求月亮神的保佑。左右无事，窗外月亮正圆，我寻了些香烛，准备附庸一下古人的风雅，出去焚香拜月，借以排遣心中的思亲之情。

　　走出厢房，绕过回廊，我朝着院子后面的假山行去。白日我曾去过那里，那里是一处荒废的园子，地方幽静，人迹罕至。是焚香拜月的理想之地。

　　隐约有笛声传入耳中，我驻足凝听，好像正是从假山上传出的。居然有人捷足先登了，是谁有这个闲情逸致深夜在这里吹笛子。好奇心的驱使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向假山走去。

　　笛音越来越清晰，假山并不高，全部由光秃秃的灰白石头堆砌而成。在银白色的月光的映衬下，足以使我看清半山腰一块突出石头上坐着的吹笛之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白色的衣袖在夜风中翩然飘飞，一头过肩的黑发随风轻扬，一支玉笛横在唇边，纤长的手指在笛管上翻飞，浑身仿佛染上了一层银色的流光，仅是看着那俊美无双的侧脸，都会让人觉得是遇到了下凡的仙人。

　　我呆呆的看着那人宛若神祗的面容，手中的香烛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静静的聆听他奏响的笛音。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这笛声婉转缠绵，如珠如玉、如泣如诉。

　　虽然我不懂音律，但这一刻，我却听懂了笛声中的忧伤。轻柔的音律中充斥着深深的寂寞、缠绵的思念、求而不得的彷徨。仿佛有一种魔力，让我的心也不由得纠结起来，是谁让这个清风明月般的男子寂寞惆怅，又是谁能让他求而不得？

　　我沿着石阶攀上假山，悄悄的立在他身后。男子放下手中的玉笛，直身站了起来，男子身量高挑挺拔，一身衣袂飘飞有如玉树临风。

　　“丫头来了有些时候吧？站着不累么？”声音清润而富有磁性，完全没有了记忆中的沙哑。原来他早就觉察到我的存在了。

　　“你是天上的神仙么？怎生得如此俊美？”我很花痴的发问。

　　男子转过身，看着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月色皎洁，男子狭长的凤目中有如莹玉般的光华流转，眉目之间的温和俊美如彼时的朗月沉静皎洁，唇边蔓延的弧度仿佛漾着三月梨花的芳菲，我被他的笑容晃到了眼。直到很多年后，我都还能清晰的记得那漫天月华中白衣男子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容。

　　“那，你是妖吗？据说妖也是美丽惑人的。”我憧怔的问。

　　男子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幅度明显比刚才要大了些。

　　“那我知道你是谁了。”我装作故意卖关子。

　　男子有些玩味的挑了挑秀眉，好奇的问：“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我夫君呗。”我貌似天真无邪的看向他，嘴里说着惊世骇俗的话。

　　男子的握笛的手抖了一下，嘴角也在抽动，脸上全无先前的愁郁，似乎是在强忍着愕然的笑意。掩嘴轻咳了一声道：“为什么我是你的、‘咳咳’、你的夫君？”

　　“因为相命的替我算过，我将来的夫君一定是天底下最俊美的男子，你是我见过的最俊美的人，你既非神也非妖，那自然是我的夫君了。”我理直气壮的说着。其实我浑身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要不是看不得这小子心情不好，我才不会自毁形象的装疯卖傻、扮天真，学tnnd彩衣娱亲。

　　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走到我面前弯腰直视着我的眼睛。星眸中的笑意直达眼底。“丫头你多大了？”

　　“十岁，虽然你做我的夫君年纪是大了点，不过我不嫌你老就是了。”我继续胡诌。

　　男子朗声笑道：“好啊，若丫头长大了，仍旧不嫌我老，那我便来娶你可好？”

　　明明是玩笑的话，却无端的让我心里闪过一丝悸动。满地的月华也比不过男子唇边眼角的笑意。明明是皇子、王爷，身上却不沾一丝权贵的俗气。我定定的看着他，莞尔一笑。

　　“好啊，我可是早就得了聘礼的，你可赖不掉了，凤、清、遥。”我神气的挑了挑眉。

　　我早已认出这男子便是一别七年的凤清遥。只是昔日曲江河畔惊才绝艳的少年已长成了如斯温润俊美的男子。

　　凤清遥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疑惑的看向我，“你……”

　　我低头将衣领中的白玉解下来，将还带着体温的玉佩放入凤清遥的掌心。“这个算聘礼吗？”我露出狡黠的笑容。

　　凤清遥端详着玉佩，面露惊喜：“你就是那个小丫头，我早该想到的，天底下像你这么古怪的丫头可不多见。”说罢，用手捏了一把我的鼻子，“你这促狭的小丫头，竟敢作弄于我。”

　　虽然一开始他并没有认出我，但终归还是记得我的。有一些人之间的气场，天生就是能相容的。我想我和凤清遥之间便是这样，虽然时隔七年，但我们之间一点也不觉得生疏。

　　“你看，我没有食言吧，如今你的宝贝玉佩可是完璧归赵了。”我如释重负的说。

　　凤清遥笑着将玉佩收入袖袋，“玉佩我先收着，改天另外送你一样好东西。对了，丫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叫丫头，我有名字的，我叫白云，你可以叫我白云或云儿，只要别叫我白姑娘就行。”我颇为不满的说。

　　“为什么不能叫白姑娘。”凤三皇子不耻下问。

　　“感觉很白痴，听着不舒服。”我白了他一眼。

　　惹得凤清遥一阵大笑。“你这丫头，怎恁地有趣。”

　　稍微敛了敛笑容，“白云，你是行云医馆的白云，你居然是药王的徒弟？”凤清遥恍然大悟的眼神打量着我。“你便是父皇从行云医馆请来的‘医仙’白云，你在替我父皇诊病？”

　　我点了点头。凤清遥也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随即向我询问一下凤辰帝的病情，被我胡乱搪塞了过去。我并没有告诉他实情，毕竟受人之托，便要忠人之事。况且，他对凤辰帝的敬爱之情溢于言表，若是让他知道凤辰帝将不久于人世，怕是会很难过的。

　　原来凤清遥奉召回京参加太子册妃大典，便一直住在与我们只有一墙之隔的东院。凤辰帝不好女色，后宫嫔妃不多，成年的皇子只有四位。太子凤清澜是皇后所出，二皇子凤清晓已经册封定南王，他的母亲原是太傅之女，早在凤清晓幼年时病逝；凤清遥的母亲金佩瑜是金国的和亲公主；最小的四皇子因年幼还没有册封，他的母亲在四位皇子中出身是最低的，据说封妃之前只是一个普通宫女。

　　东院离庆阳宫最近，庆阳宫是瑜妃的寝殿，难怪凤清遥会选在那里。我问过凤清遥他何时返回封地，他告诉我各地诸侯、皇子参加完太子大婚，还需等皇帝举行完秋祭才能各自回去。

　　秋祭在皇城东面凤梧山顶的太庙进行，来去需要四天的时间，据说皇帝还要在太庙斋戒三天，这一来至少也要七天才能返回。也不知道老皇帝的身体熬不熬得住，他若是提早去见了上帝，我的小命也堪忧啊，我心里暗暗担心着。

　　这两天，宫里忙着准备秋祭的事宜，我也在忙着研制一些针对凤辰帝病情的救急药，好让他带在身边随时服用。出发的头一天，凤辰帝在御书房召见我，告诉我，秋祭之行我也必须随行。我倒是乐意随行，呆在皇宫这么久快闷死了，据说凤梧山山灵水秀，正好可以见识一下。

　　离开御书房，我抄小路折回行宫，这条浓荫密布的小径，平时绝少有人经过，之所以走这里，就是为了避开那些皇亲国戚，免得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在经过一片竹林时，隐约听到女人低低的抽泣声。我顿了顿脚步，好奇害死猫啊，还是少管闲事为妙。本打算充耳不闻径自走过，却不曾料想竹林里又隐约传出熟悉的男声，我改变了注意，打算一窥究竟，悄悄的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我拨开杂乱的树枝，看到竹林中站立的一男一女，我又一次感到了头晕。

　　我敢肯定，我和这个女人的八字肯定不对盘，不然为何她每次出现在我眼前，都会让我觉得大脑缺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