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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日时光 李骥大漠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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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大漠的风刮人的很,李骥在西北一吹就是三年多。这三年多的时光里,他和狼族打了大大小小无数场仗,一场也没输过,却也从未大获全胜过。
大漠茫茫,一眼望去除了沙子还是沙子,没有任何地标。在一望无际的沙海之中,顺利找到敌人的位置都难,又何谈击溃他们呢。
起初颛淮的军队只要一出西北边防进入大漠就会迷失方向,面对狼族的伏击,只能在李骥的带领下苦苦支撑应对。
现在李骥算是熟悉了一些大漠的地形,常常能带领百人小队深入大漠奇袭,打狼族个措手不及。但这些根本伤不到狼族的根基,离他当日在朝堂上立下的“让狼族永不来犯”的誓言还差得远呢。
三年来,李骥一直在寻找时机。他曾想过招安狼族的战俘,让他们替颛淮做向导。奈何战俘中无人会说汉语,颛淮军中也无人会说狼族的语言,只得做罢。
李骥也试过让人乔装混进狼族,可惜狼族人个个高鼻深目,且多为色目者,与中原人外貌差异实在过大,颛淮军中人很难乔装成狼族人的样貌。
不过这些天,少年将军天生的敏锐军事嗅觉告诉他,他的机会就快要来了。
李骥不在的这三年里,慕永禟也长大了不少,面对朝堂上冲他而来的无形炮火,他学着去舍弃软弱。每次当他感到害怕想要退缩的时候,都会想一想此刻替他驻守在西北的李骥,用他的安君哥哥给他的勇气撑下去。
加上这些年南国夫人一直住在冯怜儿那里日夜相伴,冯怜儿为了多些空闲时间也就渐渐放了些权给慕永禟。
现在慕永禟已经初具天子龙威,不再是随意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在慕言的暗中辅佐下他在朝堂上也有了自己的小势力,偶尔得了机会还会暗戳戳地怼冯政两句。
虽然目前这点势力还不具备和冯氏政党相抗衡的实力,但浅尝过权位诱人滋味的慕永禟,他的心也在无声无息中发生了变化,他有了抑制不了的欲望。既然有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地位就得用全天下最尊贵的权力来相配。
贰
这日慕永禟用了午膳,想要消消食儿,便去御花园转转。正巧碰上了冯怜儿和南国夫人在赏荷花,慕永禟上去给冯怜儿请了安就借口离开了。
慕永禟随意找了个由头遣了身边的人,不一会儿,南国夫人的贴身丫鬟就追了上来,见四下无人,从八宝食盒里掏出一封面上无字的信递给慕永禟,便匆匆走了。
慕永禟不动声色地把信藏到袖子里,面上无风无浪,看不出什么,心里头其实已经乐开了花,巴不得赶紧拆开来看看信里又写了些哪些事。
袖中的信像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一直搔得慕永禟心痒痒,可他一个下午愣是揣着袖中那封满满的期待装作无事,好不容易挨到吃过了晚饭,又压着性子在勤政殿批了好一会奏折。
直到合衣躺下,殿内侍候的太监都到殿外面守着了,慕永禟才把袖中那封挠得他心痒痒了大半日的信掏了出来。
封皮上什么字也没有写,慕永禟对着烛火小心翼翼地撕开,看到熟悉字迹的那一刻,躁动了大半日的心总算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李骥怕自己呈给慕永禟的军报遭到冯政的拦截,所以他每次写军报都会一式两份,一份按照常规程序寄回都城,另一份则用空白的信封装了夹在寄给南国夫人的家书当中。李骥寄给南国夫人的家书是没人敢拦,也没人拦截得住的。
近来倒没什么要紧的军情,所以这份军报慕永禟在批奏折的时候已经看过了,于是迫不及待地翻到下一张纸。接下来整整四页半都是李骥写给慕永禟的私人信件。
没有朝堂上勾心斗角的措辞,也没有天花乱坠的阿谀奉承,只有最质朴无华的语句。
李骥关心着慕永禟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是不是又长高了。李骥告诉慕永禟大漠的夏夜其实很美,一抬头就是漫天的闪耀星辰,还说以后要是有机会想要陪着他一起来。
所有的遥远的挂怀,相思的悱恻都倾注于笔尖,流洒在点墨之中。
这封信是李骥在大漠无人的寂静深夜,在最放松的状态下写的,所以连字迹都是他最顺手的,和之前军报上的字迹并不太相似。
很少有人知道李骥写的最顺手的字其实和慕永禟的很像很像,旁人几乎分辨不出的像,后来为了怕人闲话,李骥在写奏折之类的官方文件时,都会刻意地改变一些笔画的行笔将两人的字迹给区分开来。
慕永禟看着白色信纸上那和自己及其相似的字迹,想象着李骥给他描述的西北大漠夏夜的漫天星河,心里软绵绵的,很舒服。
闭上眼睛,思绪不经就回到了他和安君哥哥的旧日时光。
叁
“陛下,我帮你抄了《大学》,一共抄了二百四十六遍,你看看加上你抄的够三百遍了没有。”六岁的慕永禟一抬头看到李骥,本来就盛满在眼眶里的泪珠“刷”的就掉下来,一颗接一颗,止也止不住。
见慕永禟的泪珠像断了线似的不停往下砸,李骥一时慌了神,忙说:“陛下您……您可别哭呀,别急别急,还......还差几遍你告诉我,我都给你抄,别......别哭呀。”
谁知道听了这番话,原本只是默默掉眼泪的慕永禟直接“哇”的哭出了声。李骥这下子更慌了,小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帕子在哪,索性用自己的袖子一边给慕永禟擦眼泪鼻涕,一边软语安慰。
“乖,别哭别哭,安君哥哥在这呢。”
直到慕永禟把心里的委屈全都发泄完了才抽抽搭搭地止了哭,他昨天因为背不出《大学》被冯怜儿罚抄了三百遍,还让他今天务必要交到华恩宫给她检查。
昨夜慕永禟赶着抄了整整一夜,手都快要断了,却还差九十四遍,眼看在冯怜儿那边交不了差,心里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强憋在六岁的小小人儿心中一整夜的委屈终于在看到唯一帮助自己的亲近的人的那一刻决堤,化作嚎啕全都爆发出来。
见慕永禟的情绪稳定了下来,李骥便悄咪咪地去取进勤政殿时因为害怕冯怜儿派人检查而事先藏在废院里的《大学》。
慕永禟接过李骥递来的厚厚一沓纸,翻开一看,上面的字迹都和自己的很像,心才稍稍安了些。一双湿润润的眸子满怀感激地看了眼李骥,正巧撞见那人正捂着嘴打哈欠。
慕永禟不知道,李骥昨晚带着身边的一个亲近小厮照着他的字迹几乎一刻不停地临摹了整整一个通宵,连晚饭都只是匆匆扒了几口,才赶出这二百四十六遍。
慕永禟在冯怜儿那里交了差出来,看着李骥和自己一样红通通的双眼,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安君哥哥。”
李骥弯下身子,双手撑在膝上,让自己的视线和慕永禟齐平,揉了揉眼前人柔软的头发:“以后太后娘娘再罚陛下抄书,陛下就全都交给我抄吧。”
“以后搬花这种粗活儿,你就都交给我吧。”李骥十二岁的脸突然变成了一个二十四五岁的男子的脸。
慕永禟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看到眼前那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子接过自己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的两盆茉莉花,满脸的温柔笑意。
慕永禟虽然搞不清状况,但看着眼前人的笑,心里也是暖烘烘的舒服。突然,慕永禟眼前一片漆黑,他慌忙地左看右看,依旧是冗长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慕永禟的耳边突然响起一句:“别怕,以后你要是出什么事了,我来扛。”
明明是春风化雨的温柔语气,却钻得慕永禟耳膜生疼。他赶紧捂住了耳朵,蹲在地上,耳朵里尖锐的蚊音不停地嗡着。突然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坠下了深渊,一直下坠,越来越快。
肆
“不要,不要啊!”慕永禟惊呼一声从龙榻上坐起,满头的汗。
“皇上可有什么吩咐?”殿外的太监躬身问道。慕永禟回过神来,原来刚刚不小心睡着了,做了场梦而已。
慕永禟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缓了缓心绪:“没什么,退下吧。”而后又拿起紧紧捏在手中的信,看着那与他无比相似的字迹,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慕永禟四岁往后的时光里皆是苦楚,唯有李骥是夹在万千苦涩中的那一点甜甜。
慕永禟把信反反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眉梢眼角萦绕上了缱绻笑意。他拿着信走到窗边,把洁白的信纸靠近燃烧的蜡烛,跳动的火舌刹时间吞噬了洁白,只留下枯黑的灰烬。
慕永禟轻轻打开窗,抬起头,看向今夜的夜空,大漠那边的星空应该比都城的美得多也自由得多吧。
趁着微凉的晚风,慕永禟朝着西北的方向轻轻道了句:“安君哥哥千万保重,朕等着你回来呢。”
慕永禟和李骥不一样,他没有办法将自己满腔的思念封进信封再寄往西北。但愿这来去自由的清风能从南吹到北,好将他的心意带去大漠,吹到安君哥哥的耳边去。
伍
原先狼族常常半夜偷袭,这三年让原本睡得香沉的李骥变得浅梦少眠。今夜李骥又睡意浅薄,便出了营帐,找个角落坐下抬头看星星。
漫天的璀璨繁星,闪耀着迷人的光辉。今天天气很好,还能清楚的看到银河的灿烂。若是西北无战事,此刻的大漠是真的很美,很美。
一阵清风吹到李骥的脸上,停在他的耳边,似有人在耳畔絮语,酥麻麻的,让这旖旎的夜色多了份暧昧的意味。
正当李骥沉醉在这片刻难得的轻松与宁静中时,暗处闪出一个黑衣探马,跪在李骥身后:“将军。”
李骥站起了身,马上将那阵清风带来的万种柔情珍藏进心里:“讲。”
探马走到李骥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李骥听完说了句:“知道了。”探马又隐入黑暗中去。
李骥沉下眸色,锁起眉头,手用力地握住了腰间佩着宝剑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