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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元佳节 慕言舍玉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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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贰
上元佳节,朱墙内外皆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李骥下了朝回去挑了件喜气衣裳换上,又去找了临安郡王慕言,两人依约一道进宫去。
李骥领着慕言去了勤政殿。慕永禟老远看见李骥过来,连忙搁下笔,还不等李骥行礼,甜甜的一声“安君哥哥”就已经叫出口来。
李骥慌乱地咽了口口水,略显尴尬地把手握拳放在嘴边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把头往一边偏了偏:“咳咳,陛下......”
慕永禟正疑惑李骥怎么会这般慌乱,慕言憋着笑从李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眨眨眼朝慕永禟招了招手:“那个......皇上,小王也在呢。”
慕永禟的脸上霎时飞上两片绯红色的云彩,压了压嗓子:“临安郡王找朕所为何事?”
慕言对着慕永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完了应节的吉祥话,又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小王有一个秘密要告诉皇上,但是这个秘密除了皇上和定边将军之外,别人是不能知道的。”
慕永禟当然听得懂慕言的话外之音,这要是摆在从前,他一定会因为惧怕冯怜儿和冯政的威严而选择乖乖的,不去听这个秘密。但上次他已经尝试过权利的滋味,虽然只是那么浅浅的一点点,但那美妙的感觉总是不停地引诱着他,让他不停地想要尝试更多。
慕永禟心里还是纠结的,看了眼李骥。李骥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慕永禟心一下就安稳了不少,下令让殿内伺候的宫人们全部出去。
为首的严公公正要关门,慕言瞥了一眼,背过身嘱咐道:“倒也不是十分要紧的事,就不必把殿门带上了。”
三人在殿内说着什么,严公公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却怎么也听不清。要是殿门关上了,他还能贴到门上,现在他反倒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一直竖着耳朵的严公公突然被一声稚嫩但严厉的怒喝惊得一跳:“来人啊,给朕削去临安郡王的宗籍,贬为庶人!”
殿外候着的宫人不禁腿软,跪倒一片。他们从来没见过慕永禟这个一直怯生生的小皇帝发这么大的火。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在慕永禟身上感受到天子的龙威。
严公公脚不沾地地进到殿里,看到慕言跪着,也连忙跪倒在慕永禟脚边:“皇上息怒,这么大的事还是交予太后娘娘定夺吧。”
慕永禟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到底是怒还是惧。李骥在他身后不动神色地伸出左手抵住了他的背。
“临安郡王欺君罔上,满口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罪不可恕。这点小事朕还是能做决定的,就不要扰了太后娘娘的清静了。”慕永禟在李骥的支撑下强撑着维系着天子的威严。
慕言出了殿门,解下腰上系着的一块和田玉雕的盘蟒坠子。这块坠子是当年太|祖皇帝亲赐给宗室亲王们让他们代代相传的。
这块盘蟒坠子是身份的象征,更是慕氏一族荣耀的见证。
慕言垂眼盯着手上的坠子,用指尖细细摩挲着坠子的每一寸。他努力地将这上好和田玉羊脂般地触感记在心上。然后“哒”的一身把它放在太监举着的木质托盘上头,长叹一口气,望望天|朝前走去。
拾叁
“听说皇帝今儿在勤政殿发火削了临安郡王的宗籍?”冯怜儿一面喝着茶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慕永禟赶紧放下茶杯,咽了一口口水道:“回太后,慕言今早来见孩儿说有秘密要告知,结果竟用市井笑话来戏耍孩儿,其言语粗鄙实在是不堪入耳。”
“这样啊,那他都说了些什么?”冯怜儿状似无意地盘问道。
慕永禟一下慌了神,支支吾吾地搪塞着,李骥赶紧给陪同在太后身侧的母亲南国夫人递了个眼神。
南国夫人收过眼神,放下手中的茶杯,望向冯怜儿:“我在宫外就听说那临安小郡王是出了名的轻薄放荡,指不定会说出什么粗鄙之言呢,皇上千尊万贵的金口哪能学得来那些。”
南国夫人开了口,冯怜儿便也就不再追究,况且借由这事给都城里那些不学无术,行径放浪的小公子哥们敲敲警钟也是好的。
冯怜儿又抿了口茶,将话头引到李骥的身上:“骥儿今年也十八了,可有中意的姑娘家了没有?”
李骥被这突如其来地一问吓了一跳,毫无防备地呛了一口热茶。伺候的人连忙拿来帕子给他擦拭,李骥在慌乱中下意识地瞥向慕永禟。慕永禟也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似乎也很想知道他的答案。
“骥儿也是大小伙子了,总是要成亲的,怎的这么害羞。”冯怜儿倒是被李骥这副样子逗乐了。
李骥赶紧压住咳嗽,对着冯怜儿作揖行礼:“多谢太后娘娘美意,只是……只是……”李骥一时语塞,找不到听起来合理的理由。
“李将军时常在外替朕征战,怕是不常得空吧。”慕永禟下意识地着重了“替朕”二字。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接这个话茬,但他着实给了李骥一个往下下的坡。
李骥赶紧接话道:“是啊,臣常年替陛下征战在外,怕辜负了人家好姑娘。”
冯怜儿见李骥有意逃避,就暂时压下了心头的话。笑着抿了口茶,李骥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脾气还是了解的,有些事不急在这一时。
见太后不再继续,李骥才稍稍放松了些,抬起眼看向慕永禟,那人只是低垂着眼帘喝茶,小嘴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拾肆
天色暗下来反倒让挂满喜庆灯笼的御花园显得更加流光溢彩,热闹非凡。和大臣们分食了元宵,慕永禟就盼着放天灯祈福。
慕永禟最喜欢的就是上元节,这主要因为上元节可以放天灯。虽然他每年在天灯上写的心愿都是由礼部草拟,太后选定的,但他还是很喜欢看着载着美好祈愿的天灯飞过高高的宫墙,挂在远远的天上。
慕永禟接过小太监奉上的朱砂御笔,在明黄色的天灯上提笔写下:祈愿吾民康泰,天下丰穰。慕永禟写完最后一笔,拽着天灯的小太监松开手,伴随一声:“福佑颛淮,福佑圣上。”闪烁着温暖烛光的天灯晃悠悠地飘到夜空中。
随后众大臣纷纷在白色的天灯写上吉祥的祝愿。李骥最快写完,因为他的愿望不需要想,十数年都是同样的六个字:永受上苍福佑。
在李骥心里这六个字既是人世间最美好的祝愿,也人世间是最值得的人。
李骥放飞了天灯,转头看向慕永禟,万般柔情,涌上心头。李骥想起了自己十岁那年第一次陪还是太子的慕永禟放天灯的场景。
当时先帝重病卧床,才四岁的慕永禟由冯怜儿握着手在祈福的天灯上写字。当时还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现在都长得比自己的肩膀还高一些了。
李骥盯着慕永禟看,殊不知冯怜儿身后也有人娇怯怯地盯着他看。
拾伍
放完天灯群臣散尽,只有李骥还陪在慕永禟身侧。灯还飘在夜空中闪着微光,却没了先前的热闹。
慕永禟心里升腾起淡淡的愁绪,所有的繁华于他不过皆是过眼云烟,到头来什么都不属于他。就像他现在虽然龙袍加身,享有全天下最尊贵的称号,可真正全心全意为他的只有身后站着的那个人而已。
李骥见慕永禟情绪不高,便问道:“陛下是有心事吗?”
慕永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李骥知道慕永禟不想讲,也就不再追问,只想着如何哄哄他:“我有一个愿望想要送给陛下,陛下可愿随我去趟废院?”
慕永禟想去,可又担心太后知道了责罚,努了努嘴,眨着眼睛盯着李骥看。李骥勾起了嘴角,揉了揉慕永禟的头发:“陛下别怕,太后娘娘要是追究起来,我来扛。”
“我来扛”这三个字让慕永禟有些恍惚,他觉得好生耳熟。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穿玄色衣袍的人也对他说过,那个人好像就是李骥,又好像不是李骥。
还不等慕永禟搞明白这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李骥就把一支笔递到了他眼前。慕永禟懵懵懂懂地接过笔,看到李骥正在用灯笼里的蜡烛点燃天灯。
“陛下,这一刻你不必为黎明苍生考虑,只为你自己。”暖暖的烛火映衬着李骥笑得暖暖的脸。
慕永禟看着李骥,眼里不觉就溢出晶莹。还好,这世间还有一个人在乎他胜过于在乎天下,在乎黎明苍生。
慕永禟也挂上了暖暖的笑,提笔写下:平安长岁,顺意而为。前四个字保佑他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安君哥哥,后四个字祝福困在无形牢笼里的自己。
见慕永禟写完,李骥松开了手。两个人抬着头望着那个载满沉甸甸祝福的天灯飘到夜空中,孤独地闪烁着温暖的光亮。
这一刻慕永禟突然觉得,在万千繁华都落幕之后,还能有一盏属于自己的温暖,其实也就足够了。
拾陆
“礼部尚书慕言参见皇上。”朝堂上慕言抬起头,满脸的春风得意。
慕永禟瞪大了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李骥则皱着眉头,目光凌厉地剐了一眼慕言。满朝文武悉悉索索。
这个冯丞相亲手提拔的礼部新任尚书郎风流倜傥,年少富贵,不是前不久刚被削籍的风流小王爷慕言是谁?
但慕言确实已经不再是宗室子弟,担任三品大员也没什么不可。按品上朝,他也确实应该出现在朝堂上。
出了勤政殿的门,李骥站在慕言身边问了句:“值得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可没空后悔。”
李骥拂袖离去,慕言看着他的背影,捏了捏袖中的密函。李骥,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