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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苍福佑 永禟年节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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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慕永禟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如何揣度别人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说话做事,只为了少受责罚。只有和李骥相处的时候,他才不用那么谨小慎微,因为他知道就算哪一天全天下都弃他而去,他的安君哥哥也一定会在他身后守护着他。
李骥世袭父爵之后自然是要上朝的,慕永禟每每在朝堂上总能一眼就看见拿着朝板站在一众武将之中的李骥。看到李骥对他点头示意,才让他心里有了些坐稳龙椅的底气。
“朕觉得此次平乱还是派李骥将军比较合适。”慕永禟看了一眼冯政又迅速地把目光收了回来。虽然他察觉到冯怜儿是想要对李骥委以重任的,但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不顺从冯政的意思。
满朝哗然,连冯政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虽然慕永禟这句话语气不够坚定,甚至带着些许的心虚,但他这是结结实实地否定了冯政的提议。
江南地区又起暴|乱,不过这次叛军人数总共不过四千余人,而且武器简陋,派谁去都是个白领军功的大好机会。冯政便想让自己的内侄黄烨领了这份功劳。军权掌握在自己人手上,日后若有什么行动,到底方便些。
冯政料到了冯怜儿可能会更中意于派李骥去,可他万万没料到,慕永禟竟然在冯怜儿开口之前就驳回了他。
李骥看着慕永禟怯怯的模样,刚准备上前替他撑腰,黄烨反而抢先一步上前:“皇上,只需五千兵甲,微臣此战有必胜的把握。”
李骥心里暗暗嘲讽黄烨,但凡是个四肢健全,心智正常的正常人率领五六千的兵马,闭着眼都能平定这次暴|乱。
“陛下,臣只需一千兵甲就能凯旋。”李骥也持板上前,说完还挑着眉挑衅似地望着黄烨。
面对李骥摆明了的挑衅,黄烨只能干瞪着眼,虽然他与李骥不和,但他必须承认李骥是个百年难求的将才。一千轻骑破敌军的承诺他是真的不敢给。
冯怜儿隔着薄薄的纱帘,听到了全过程,凤眸一转:“且就给李骥将军一千轻骑,若有负今日誓言,军法处置。既然黄将军也诚心请命,就担个副将吧。”
冯怜儿新寡那年才十九岁,从小养在深闺,困于宫墙的她哪里懂什么政治,自然是一切全听父兄的意思。
垂帘听政了五年,聪慧如冯怜儿怎会不知父兄的野心。她当然也知道如今的朝堂被父兄搞得乌烟瘴气。她没有做第二个武周皇帝的雄心壮志,只期盼颛淮不要亡在她手上,让她背上千古骂名。
冯怜儿这几年也读了不少史书,她明白在朝堂上任何权利都得互相制衡的道理。如今冯氏政党独大,而李骥就是一个制衡冯氏政党的希望,这是于公。
于私,冯怜儿也有着不可言明的小心思。
捌
冯怜儿于宫中设宴为李骥送行,南国夫人李骥母子一桌,她和慕永禟一人一桌。天气凉了,虽还不到宫中上火锅的时候,但考虑到南国夫人畏寒,冯怜儿还是吩咐下去,破例端上了菊花小火锅。
慕永禟今天心情格外的好,今天可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成功地做出自己的决定,吃得都比平日多了些。
“皇帝今天胃口不错嘛。”冯怜儿轻飘飘一句话就让慕永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拘谨地坐在桌边。
“骥儿马上就要出征了,姐姐一人在将军府也是寂寞,不如搬到宫里来,我们姐妹也好作伴解闷。”冯怜儿笑着对着南国夫人说。
南国夫人端起酒杯朝着冯怜儿那边行了礼:“既是太后娘娘美意,我也不好拒绝。”
冯怜儿和南国夫人还在闲话。李骥见慕永禟坐在桌前拘谨的模样可怜巴巴的,就请示了太后,带着慕永禟出去转转。
两人还像小时候那样,爬上了鲜少有人踏足的废院的屋顶。李骥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糖豆,尽数给了慕永禟。
“可惜啊,今天晚上没什么星星。”李骥望着只挂了一轮惨白明月的天说。
月光照在琉璃瓦上,衬得夜色越发透凉如水。一阵凉风吹过,李骥感到一阵凉意,赶紧脱下自己身上披着的鹅毛小氅给慕永禟披上,还仔细地将领口掖了掖。
慕永禟看着李骥笑着说:“有没有星星不要紧,安君哥哥你能陪着我聊聊天,我就已经很开心了。”难怪今夜星光暗淡,最亮的星星分明都落在了慕永禟的眼睛里。
慕永禟说完又将视线从李骥脸上移开,盯着脚尖,声音小小地问道:“你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我就又让你上战场,安君哥哥会不会怪我啊?”
李骥唇角不觉染上温柔的笑意,揉了揉慕永禟的头发:“陛下想什么呢,替陛下征战四方本来就是我的使命啊。”
见慕永禟还是闷闷的,李骥便转移了话题:“陛下可知道我的表字安君是什么意思吗?”
“我在书上看过,是战国时名将的封号。”
“能获封安君的是白起李牧还有项燕那样的名将,我希望安君两个字能保佑我战无不胜。”李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样才能守卫陛下,守卫颛淮。”
安君护君安,一生一世,全心全意。
玖
大军将行,慕永禟在城楼亲自为李骥挂帅。
李骥身披铠甲跪受将令,拜谢君恩后,李骥趁众人不注意还轻声对慕永禟说了一句:“臣速战速决,一定赶回来陪陛下过年。”
慕永禟先是楞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也轻轻地应了一声。
慕永禟站在城楼上望着李骥步步坚定走向军列的背影,望着他上马时飘扬的猩红色战袍。少年将军鲜衣怒马立于整装待发的军队最前头,用手中的红缨长|枪撕裂长空,金灿灿的太阳照着他,直晃得人睁不开眼,在场所有的人却都忍着刺眼的阳光盯着那个宛如天神的少年。
人人都说慕永禟深受上苍福佑,而此刻看着李骥背影的慕永禟却觉得,他的安君哥哥才是上苍赐给他和颛淮的福佑,只要他还在,只要猩红的战袍还飘扬在风中,颛淮和他就都会平安无恙。
从前慕永禟想象中的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英雄,在这一天终于具象成了猩红色战袍飘扬,手持红缨长|枪的英武少年。
拾
慕永禟盼啊盼啊,终于在腊月十六那天盼来了李骥的捷报,拿着捷报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有了更加暖融融的期盼。
打从慕永禟记事起,每年守岁都有李骥陪着,他习惯了和李骥一起迎接新的一年,也习惯了在每个新岁之初收到来自李骥的第一声祝福。
大年三十了,还没有军队进都城的消息,慕永禟心里难免有些失落。晚上他按照祖制宴请宗室和朝廷重臣,心里依然怀着一丝希望,还有几个时辰呢,兴许还来得及。
下晚些时候,受邀的大臣们都来谢恩,陆续落坐。看着南国夫人前头属于李骥的位置空空,慕永禟的心也空空。
“皇上该下令开宴了。”一旁的太监提醒慕永禟。慕永禟看着空空的座位,迟迟不愿开口。
“皇帝。”左手边冯怜儿轻轻一拂袖,开口催促道。慕永禟又望了眼依旧空空的座位,眼眶里竟然蓦地氤氲出一片朦胧的水汽。
慕永禟咬咬牙,张开嘴,正要出声之时,殿外赶来的熟悉身影却让他的眼眶再也盛不住一颗泪的重量。
“臣来晚了,望陛下恕罪。”李骥的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着,额上还蒙着薄薄的一层汗。外头飘着小雪花,李骥都还没来得及披件毛氅。
慕永禟悄悄抹去那颗不合时宜的泪滴,微微颤抖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悦:“还未开宴呢,李将军来的不算晚。”
我的安君哥哥才不会食言呢。
拾壹
过去一年李骥基本都在外打仗,到了年节才得了空,约了都城旧友去城郊赛马。
李骥的这些朋友们都是些世家公子和宗室王侯,因为当年太|祖皇帝怕后世子孙内斗,所以定下规矩,凡宗室子弟不得担任四品以上官职。长此以往,这些宗室的小公子们也不热衷于搅弄风云,心甘情愿白领月银,在都城当个只知风花雪月的闲散快活王爷。
一群锦衣华服的少年直到日暮垂垂才扬鞭打马往城内赶。他们策马闲谈,神色轻快。只有李骥眉头微皱,看着走在前头着白色狐裘正满面春风和旁人谈笑的少年。
那个少年正是临安郡王慕言,按辈分来说还是慕永禟不远不近的小叔叔。别看现在他满脸的笑意,就在刚刚还一脸严肃地问李骥:“安君,你觉得现在颛淮需要的是什么?”
李骥没想到慕言会突然问这么一句,一时没有准备。慕言也没想等李骥回答,继续说:“攘外安内。”
“现在颛淮有了你这个能攘外的将军,却还缺一个能安内的治世能臣。我每个月花大把银子养在府里的抄书先生,可不是真打算让他们给我抄一辈子书的。”
见李骥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慕言接着说:“我们慕家的江山都要改姓冯了,只要我还姓慕,我就不能坐视不理。”
李骥正想着慕言的那番话呢,他旁边少年的声音就打断了他:“安君,你看看,远处楼里坐着的姑娘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你看呢。”
诚然,这群富贵少年在日暮笼着的大道上纵马信步,个个缓带轻扬,轻裘华贵,意气风发。人世间的少年风流总共十分,他们少说也占了七分。而在这群人中,着绛红貂裘,跨枣红烈马的李骥更是翘楚,任凭哪个姑娘见了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李骥顺着那个少年说的方向望去,果真有个满头珠翠的姑娘盯着他看。那姑娘见李骥望过来并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娇羞地藏起目光,而是大大方方地冲李骥笑了一下,然后吩咐丫鬟放下珠帘。
少年们见到这一幕纷纷起哄,李骥不免有些得意:“就小爷这张小脸,这身材,要是留在都城做个浪荡轻薄儿,哪还有你们什么事啊。”
楼里的姑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新贡的白茶。那个就是李骥啊,还算衬得上他不败少年将军的威名。
少年们分别之时,李骥对着慕言说了句:“临安小王爷,上元节可有空闲和我一起去向陛下道贺?”
慕言微微一笑:“自然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