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1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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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隔百里的他处，柱间也在休憩。
柱间深陷于梦境。
梦境开始于还算温馨的场景。
梦里的柱间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仍是不知愁的年纪。他笑嘻嘻地卧在美叶子的膝头，美叶子正为他轻轻按摩头皮。但好景不长，不知过了多久，美叶子的动作停止了，小小的柱间便坐起身来，感激地向这如母亲一般照顾着自己的妇人道谢。
可正因这个动作，柱间看到了美叶子阿姨颈间的红痕。不，应该说，柱间怎么这个时候才发现这样狰狞的伤口？那里的皮肉翻卷着，柔嫩鲜红的喉管像是被一刀割开，喷溅而出的血液溅满了衣衫，染得柱间也满脸赤红。
细细看去，美叶子阿姨那慈爱的面容分明也布满了死亡的青灰与厌憎，可她的语气却又一如既往的慈爱，一如生前。而年幼的柱间也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仿佛那不是什么足以致命的伤口，而是一道精心描绘的装饰。
美叶子笑着，小柱间也笑着。他像以往一样孺慕地看着美叶子，撒娇般地承诺会为她找来最好的围巾挡住这不雅的伤口。可美叶子只是笑，她讥讽地看着小柱间，露出的齿缝中溢出了鲜红的血液。
——【你做不到的。】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说，可小柱间却无师自通般地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他终于显示出孩童应有的情绪来，不服气地连声抗辩。他的话一出口就如嗡鸣声响彻了族地，几乎让人分辨不出是何语义，比起人类交流的话语，那更像是野兽无意义地嘶鸣。
小柱间在说：【我会做到的。】
接着，小柱间离开了家，他蹦跳着出了门，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美叶子阴郁的眼神。他口里哼着歌，只是那歌也如惨叫般令人心生厌烦，他的衣上滴着淋漓的鲜血，那是美叶子为他留下的印记，他走在飘满了白幡的族地里，举目四望也不见一位故人。
但被注视的感觉却无处不在。
长风吹动了幡旗长长的布带，那布带便像是亡灵的手臂，招摇摇曳地拉扯着小柱间的衣衫，更有黑烟一样无有面目的人影在小柱间看不到的地方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可当小柱间回头去看时，那些指点和絮语忽然又不见了，偌大的族地仿佛一个空空荡荡的坟，里面游荡着只有小柱间这唯一的活人。
但小柱间并不在意。
他像是被完全屏蔽了负面情绪一般，直到此时脸上犹带着无忧无虑的微笑，他睁目如盲，纵使眼前满是鲜血，也依旧只看得到自己想看的地方。
便在一片静寂与嗡鸣中，小柱间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地方。他轻快地走到了一座小小的院落前，大声嘶叫着拍开了门。院子中空空荡荡的，他便自在地自己走了进去。小柱间走进那家人的正屋，意料之中地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那是一个吊死的姑娘，她面目狰狞地吐着舌头，高悬的脚尖便在小柱间额前轻轻打晃。
小柱间却完全不觉得找这样一具死尸有什么问题，他见了她便开心地嘶吼起来，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像是看不到姑娘扭曲变形的脖颈。奇怪的是，明明那尸体依然静默着，小柱间却像依旧明白了那姑娘的意思，他只微微低头，便在姑娘满布尸斑的足下发现了一个木盒。
小柱间抱起木盒，用那惨叫一般的声音天真地问：【只要我把这个带给父亲，你就能给我想要的吗？】
尸体无言地悬挂在那里，并没有回答，可小柱间却像是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他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屋子，恍然不知死者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正紧紧注视着他的背影。死者的怨恨犹自未消，小柱间却一无所觉，他抱着盒子开心地推开了院门，满脸都是心愿即将得偿的满足笑容。
然而，大门之后已经不是曾经那副空空荡荡的模样了，尸体堆叠着、挨挤着，铺满了小柱间面前的每一条道路，只要小柱间试图回家，他就必须踏着故人的尸体前行。任何一个人看到了这尸体之路都会退缩吧？毕竟这些尸体原本都是他亲近的叔伯朋友，可小柱间却毫不在意。
他依然活泼泼地笑着，嘴里唱着他那只有惨叫的歌。他一步步踩过那些尸体，高高兴兴地往家走。他像是习惯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他自得地踩过那些人死不瞑目的脸，又把他们的胸膛当作石阶踩踏，他双腿双脚都被血肉粘连浸染了，可他的脸上却只有孩童纯粹又天真的喜悦。
小柱间就这样回了家。
当他推开家门，回到自家的院落时，美叶子已经不在了，但是院落的角落却有一个浑身血肉模糊、无眼无耳的小怪物。那小怪物见柱间进了门，就“呜噜呜噜”地挪动着四肢往小柱间的方向爬，他经过的地方留下深深血痕，张开的口中分明连舌头都没有。
小柱间见了他便笑了。在这个梦中，小柱间第一次叫出了人名，他那惨叫般的声音也比之前更为凄厉哀恐，简直让人不忍卒闻。
小柱间叫道：【扉间！】
随着他的叫喊，昏睡着的、真正的柱间模模糊糊地想道：原来这是扉间啊。
——可这怎么能是扉间呢？
即便是在梦中，柱间也感觉到了难以言说的恐惧和痛苦，这个梦因此震颤起来，小怪物那难以分辨地哀叫也终于能被分辨。
小怪物说的是——
大哥，救救我。
好痛、好痛啊——
大哥，我想回家、回家！
柱间终于发起抖来，可无有逻辑的梦境覆盖了一切不属于梦境的思维，哪怕整个世界都因为柱间的震动而黯淡起来，小柱间的神情也依旧那么轻松。他明明听见了弟弟的求救，可他生着耳朵却如聋子般无用。他就在小怪物的求救声中自顾自地微笑着，自说自话地下了决定。
小柱间说：【我自己去就好了，扉间你就不用陪我了。】
这个时候，小怪物已经爬到了小柱间的脚边，他挣扎着去触碰小柱间的衣角，却被小柱间毫不犹豫地甩开。就像之前踏过无数尸体一样，小柱间极为自然地踩住了小怪物的手，他快快乐乐地踏过了弟弟畸形残疾的身躯，一步步向着父亲所在的堂屋走去。
——他怎么能这样做呢？
——他怎么不会这样做呢。
是的，一直都是这样的。
除了自己想要看到的，柱间什么都看不到；除了自己想要听到的，柱间什么都听不到。
就这样，小柱间捧着盒子欢快地进了门，却惊讶地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待他回头去看时，俨然发现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消失了。房屋、白幡、尸体、“扉间”、美叶子……都不见了。在这空荡纯白的世界里，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得只有小柱间一人。
这就是千手柱间迄今为止所做的选择所导致的结果吗？
这就是千手柱间过往种种终于导向的未来吗？
仿如回答这个问题似的，站在空旷中的小柱间恍然大悟地低下了头。他打开了手里捧着的盒子，看到了盒子里一直被他珍惜地捧着的东西。
那是一根长长的、浸满了鲜血的上吊绳。
看着那根已经打好了结，正正适合自己的上吊绳，小柱间用他那惨嚎般的声音自言自语：【原来这不是给父亲的东西，而是给我的呀。】
看着这浸满了鲜血的绳子，小柱间若有所思，他没有嫌弃这绳子的肮脏，因为他早就满身污浊了。他也未曾想过逃避，因为这就是柱间应该做的事情。
——这难道不是所有人的期望吗？
小柱间将绳子的另一端向无穷高处甩去。
如同天上的神明也认同着柱间的选择一般，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绳结便牢牢挂在了适合自裁的高度。小柱间将自己的脖子套了进去，而后他脚尖点了点地，脚底的地面便也消失了。
那索套终于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直到此时，小柱间的脸上依然带着他一贯的快活微笑。而就在窒息般的痛苦中，那些曾经消失的人们忽然出现了。在小柱间模糊的视线里，他们终于不是此前那副怨毒的样子了。他们欣悦地笑着，他们高兴地鼓着掌，他们神色鲜活、眉目轻松，仿佛柱间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在这一瞬间，柱间不由地想：这才是我应该做的啊。
死亡即将来临，就在那无与伦比的痛苦中，巨大的空虚与快乐袭击了柱间。
柱间终于死去。
柱间终于醒来。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1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