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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正好。
斑猫幸幸福福地在家歇了一整天，受尽了弟弟们的揉搓和爱抚。他对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也就能无忧无虑地享受这难得的放松。对斑来说，这样什么也不用做、可以随意睡懒觉的日子太难得了，他习惯了精打细算地度过每一分每一秒，这样的惫懒换做以前根本无法想象。
事实上，比起贪睡，斑的情况更近似于昏睡。骨子里的疲倦与劳累时时作祟，拽得斑根本无法清醒。直至晚饭后，斑才稍微清醒了些，他困倦地眨着眼睛，虽然没再变成猫，可懵懵的神情却仍有几分变猫时的情态。
弟弟们快活地聊着天，斑却在心里责备起自己的懒惰。
太怠惰了。斑想。
就算无法尝试体力劳动，那么总该能做些脑力活动吧？就算出谋划策什么的做不到，安排一下之后的日程总可以吧？这样想着，斑给自己接下来的日程做好了详细的计划，他一边思考，一边打着哈欠记录，直到第三次头磕到桌子才恍然意识到到了给父亲送饭的时间。
纸上的字飘散飞离到了难以辨认的程度，斑默默看了看被自己糟蹋的纸张，站起了身。他独自前往厨房，开始为父亲准备特制的软糯饭食。其实这些本该在晚饭时就做好的，只是切细碾碎这样的工作对如今的扉间而言还有些困难，便留待斑自己来做，倒也没什么。
——不是田岛故意要搞特殊，而是现在的田岛几乎失去了生活自理的能力。
自斑复活以来，田岛的情况每况愈下。将斑从死神手中抢回的代价太大，以至于田岛几乎付出了自己全部的生机。他乌发染雪，皱纹满面，已经无法作为忍者奔赴战场，明明不到五十，却像个百岁老人一般，连吃饭穿衣这样的小事都需旁人帮助。
白日里，田岛总是昏昏欲睡地躺在床上，只等着斑来为他更衣按摩、侍候他用饭，夜半时分，田岛更是常常梦呓，有时甚至会一身冷汗地惊醒，继而夜不能寐。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是斑照顾着这样的父亲的，说来也是奇怪，他自小未能受到几分关爱，可照顾起人来却是个中好手，一点不让人厌烦。
今日也是一样，给扉间做过日常按摩、又给泉奈铺好床铺后，斑照例端着特制的饭菜来到了田岛的房间，侍奉着父亲用了餐。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的父亲身着全套族服，衣角还沾了些尘土，竟像是出过了门似的，他的目光也清亮了许多，俨然恢复了几分曾经的精明强干。
父亲一反常态的精神矍铄，斑却有些不安。他口中说着今日发生的趣事和做出的决策，心里却暗暗决定一会儿就把族中的大夫请来。而田岛仿佛看穿了斑的想法似的，放下碗摆了摆手。他从斑手中接过毛巾擦了擦嘴，神情里带着几分难言的轻松。
“不过是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罢了，没什么的。”田岛将毛巾交还给斑，接过斑递来的热茶饮了一口，惬意地吐了口气，“以前总想着这样做有悖祖宗的嘱托，可我今天忽然就想通了。我已问心无愧地做了几十年宇智波的族长，总也该做一天合格的父亲。”
见斑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田岛轻笑了一声。他伸手捏了捏三子终于长了些肉的脸颊，问道：“你今天又变成猫咪了吧？我也要摸。”见斑窘迫地点了点头，田岛的笑容更大了些，他眼角的皱纹绽放开来，显露出更多慈爱与怜惜。
没让斑等太久，田岛直爽地说出了谜底，他道：“我去把家族神社里的石碑毁了。”
见斑脸上的神情更迷茫了些，田岛在心底苦笑了一声。他知道这个孩子一向对传统和阶级没什么概念，便也不去说这石碑如何传承历史、继承荣耀，只说这是一块记载着万花筒写轮眼升级途径的石碑，终于让斑恍然大悟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看得田岛好气又好笑。
但追求实力乃是宇智波传承已久的根性，田岛倒也没觉得什么。摧毁了记录的他心中仍存着几分轻松之意，这让他狡狯地眨了眨眼睛，问道：“你知道那上面是怎么说的吗？”
“兄弟相残，便可得永恒之力……只要夺取兄弟的眼睛，便可得到一双不会损耗、更加强大的万花筒写轮眼。”这样说着，田岛伸手摸了摸斑的眼睛，他的声音转冷，手上的动作却轻柔无比，“一直以来，只要使用眼睛就很痛吧？换上另一双眼睛，斑就不必这样痛了。”
斑睁大了眼睛，他自觉明了了田岛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反驳道：“不是的，这不合理！我不是因为瞳力缺失才会疼痛的，我本身就寿命无多，所以才更加受限。应该把我的眼睛给泉奈才对，这样才能发挥出更大的战力，而且……”
“而且？”田岛“哼”了一声，威胁似的压低了声音，“而且什么？”时至今日，曾经的宇智波族长依然带着深重的威严，他看着斑，呵斥道：“谁都别想换给谁！”
“实在不行不会用我的？”
见斑低头不说话了，田岛才缓和了语气。他盯着斑低下的头沉思了一会儿，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改变了自己说服的方式。身为一族的掌舵人，田岛会的从来不止威胁压迫，只是以前的斑从不值得他认真对待罢了。而今，田岛知晓了斑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也就更加明白如何才能说服斑这样的人。
“斑，我记得，你之所以同意成为宇智波族长，是因为你决定有朝一日要把这个位置还给泉奈，是吗？”田岛如此问道，虽是疑问，可他的语气分明万分笃定，“你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愿意接过族长之位，想在有生之年为泉奈挡下所有强敌；你想要让泉奈生活在安定和平之中，便立志改变一切，故而不惜放下杀身之仇、愿与仇人联盟。”
“死过一次，你确实改变了很多。”
话虽如此，但田岛心里明白，从过去到现在，斑其实并没有改变多少。他一直都在为了保护泉奈而努力，为此奋不顾身。他渴求战斗、渴求危险、渴求鲜血，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为泉奈的荣耀锦上添花。只是以前他实力低微，所以愿意听从调配，而今他威凌众人，自然便有了更大的志向。
顿了顿，田岛深深看了眼垂眸不语的斑，淡淡道：“你让泉奈为宇智波和猪鹿蝶三族牵线，交易内容却只是日常物资和储备；你借着搬迁族地的机会四处搜罗工匠，特意在族地不远处规划出了相应村落；你与落魄的雨蝶夫人合作，让这位出身不凡却与火之国大名仇深似海的女大名成为了宇智波所在之地的实际统治者。”
“资源、同盟、技术，和精心挑选的委托人，斑，你想要做什么？”
田岛看着斑，轻声问：“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是吗？”
不，不只是了不起。
那是普通人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的事，如果不是田岛在攻击恶灵时窥探到了恶灵的部分记忆，田岛也想象不到自己的儿子竟能开创出这样一番堪称伟大的功业。只是，田岛意识到的时机太晚了，若是更早一些，也许斑便无需独自走在这条注定孤独的道路上。
当斑濒临死亡时，田岛无暇细思，当斑终于苏醒后，田岛忙着为他铺平道路，而当斑终于接过一家一族的重担、田岛也终于老卧在床、难以自主时，他才有了更多的时间回忆过去、复盘曾经的种种，于是他才忽然意识到，为什么那个恶灵偏偏要选择那么“平凡”的斑。
直到那个时候，田岛才真切的意识到斑到底失去了怎样的未来。
像是回想起了曾在大巫女水镜中看到过的桀骜不驯、藐视天下英雄的斑，田岛闭了闭眼。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仿佛在汤药里煮过，泛着浓浓的苦涩。田岛轻声叹息：“为天下开太平啊……”
“这可真是伟大的志向。”
“可是，当天下太平之后，你又在哪里呢？”
“你打算把一切交还给泉奈。”
“族长之位也好，安稳的生活、受人尊敬的未来也好，我想你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拼了命地变强，在不断训练族人的同时包揽了几乎一切战斗。从开眼至今，泉奈竟没有一次遇到需要他使用万花筒写轮眼的情况。”
“你拼命战斗、拼命压榨自己，你根本没有顾及过自己逐渐减少的寿命。”
“那个繁荣安定的未来里，没有你，是吗？”
田岛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斑微垂的头，动了动嘴唇。田岛其实很想像以前那样大骂斑一顿，或者抓着斑发誓永远不做出自毁自伤的行为。可那有用吗？没用的。斑的人生已经被毁掉了，打碎的瓷器纵然能被修补，又怎能回到原先完美如初的模样。
纵然斑在变好，纵然斑慢慢体会到了感情，可田岛还是怕。他怕他还没有真正品尝幸福就先倒在了守护的路上，他怕他还未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快乐就已流尽了浑身的热血。田岛甚至有些后悔，他后悔先教了斑如何去爱、如何体贴别人的爱，却忘了教他该为了自己而退缩放弃、远离苦痛。
也许田岛需要的只是更多的时间，可他已经没有了这样的机会。为了将他的孩子从死神手中抢回，田岛已经两手空空。他没法再守护斑了，他已经失去了弥补斑的机会，此时此刻，面对着这样的斑，田岛只能说：“无论你想怎么做，爸爸都支持你。”
田岛试着另辟蹊径，用另一种方法说服斑。他知道纸包不住火，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因而从未想过隐瞒。他毁去那个传承自六道仙人的石碑，只为了给他的孩子们更好的未来。
田岛握紧了茶杯，他看着斑，近乎笃定地道：“但是，斑，我想你并不愿意让泉奈再经历一次失去的痛苦。”
“你知道他有多在意你，你知道他有多爱你。如果你真的安排好了死亡，那么你要记得，做戏要做全套。”
“你绝不可以在泉奈生前、在你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把自己的眼睛给他，你会杀了他的。如果那样做了，你就是在把泉奈的心撕成碎片。泉奈是无法那样活下去的，就算勉强活着，每一天也生不如死。”
见斑终于迟疑地抬起头、听了进去，田岛不由扯了扯嘴角。他看着斑的眼睛，慢慢地说道：“当然，你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泉奈。”
“泉奈有着另一段人生的记忆，对吧？”
——这不是一件难推测的事，尤其当田岛本人也获得了部分未来的记忆时。
田岛无法形容自己做出这个推测时的心情，因为这一切都太像个荒谬的笑话：明知一切却什么也没能阻止的弟弟，什么也不知道就擅自定罪了的父亲，至死都在为鸠占鹊巢者担忧关怀的母亲，田岛试着让自己站在斑的角度上思考，可他根本无法体会到痛苦绝望以外的任何滋味。
可斑偏偏没有。
他只会付出、只会忍耐、只会傻乎乎地捧出自己拥有的一切，却根本不知道自己也会难过委屈。哪怕他发现弟弟其实早就知晓一切——是的，斑肯定知道，他应该早就知道了——他也只会为弟弟的处境担忧，担心弟弟会受到如他一般的冷遇和折磨。
但，怎么会呢？
就算田岛痴愚到了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备受宠爱和重视的泉奈又怎么会和一直生活在厌恶和冷遇里的斑一样？在被爱这件事上，一无所有的乞丐居然去担忧衣食无忧的富翁，这是多么蠢笨又赤诚的行为。
田岛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吗？他只觉得可笑。
就算是作为既得利益者的泉奈，他又真的幸福吗？他难道一直安然地享受着一切吗？
这样说着，田岛让自己忽略斑下意识绷紧的身躯，他看着斑紧张得发白的指节，自嘲地笑了笑，说道：“安心，我不会犯以前那样的错误的。我不会再看错泉奈了，就算看错了，我又怎么舍得那么对他。”
正如田岛所想，这明显偏心的话让斑放松了下来。当斑再次看向田岛时，他眼睛里是一片纯然的疑惑。这样的目光像是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在田岛心上抓了一把，田岛心中一时又酸又涩。
田岛忍住了自己的失态，他压下所有情绪，呷了口热茶，徐缓地说道：“我要说的是，泉奈在那段人生里有可能已经见过那个石碑了。但不同时空有着不同的发展，只要泉没有在这个时空发现这块石碑，那么我们就可以假装我们这个时空根本不曾存在这样的法则。”
斑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田岛也慢慢吐出了一口气。见斑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田岛轻咳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卷轴，递给了斑。
“你一直在挑选盟友，对吗？”田岛开启了今日的第二个话题，“你选择了千手柱间？”
说到柱间的名字时，田岛极厌恶地皱了皱眉，却还是勉强保持了平静的神态，他道：“我不知道这个选择到底如何，但我相信你的眼光。这个卷轴是千手柱间的父亲千手佛间给我的，希望我有朝一日转交给他的儿子。”
“如果可以，你就把这个给他吧，也许这能帮到你。”
这样说着，田岛把手中的茶放到了一边，摆出了端茶送客的姿态。这当然不是赶斑走的意思，但这场谈话对田岛来说也足够漫长了。痛苦的回忆和心酸的过往随着话语不断泛起，让田岛一度无法继续。好在田岛最终还是勉强维持住了自己平静的外表，他要强惯了，实在不想再在自己的孩子面前露出软弱的模样。
父亲的心情斑并不完全了解，但那刻意为之的姿态让斑明白父亲已经不想再谈相关的话题。于是斑认真地道了谢，收拾起了残羹冷饭。
待斑重新回到房间时，田岛已经换好寝衣躺下了。
见斑来了，田岛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暗示性地招了招。斑眨眨眼，结出手印，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猫咪。斑猫迈着白白的小爪子走到了父亲身边，团成一团挨着父亲的脖颈卧下了，他用自己微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田岛的脸，像是无声地道了声“晚安”。
田岛原先酸楚又冷沉的心忽然就因为这个碰触暖了起来，他轻抚着猫咪蓬松的皮毛，衷心祈愿他经历了太多苦难的孩子们能够拥有真正光明的未来。但表面上，田岛依然平静而慈和，他闭着眼睛，咕哝起了今日的趣事。
“佛间家的小子特意给奈奈做了奶油？还说是给你做的？嘁，跟他老子一样不学好……”
猫咪“喵”了一声似在解释，田岛却不屑一顾地“哼”了声，低声道：“这跟好吃不好吃没有关系……”
“……你啊，就知道吃。”
老人与猫的应和渐渐弱了，不知何时，外面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万物都被洗净，生机勃勃的明天就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