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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岭在宇智波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两个星期后，岭的肢体残疾、器官缺失已经被他体内的异世灵魂完全补完，而岭破碎的灵魂在斑的努力下堪堪修补完好。但岭仍然无法自行生活，被强行扭曲为幼童体态的肢体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他那被勉强拼凑起的灵魂显然无法支配并不完好的躯体。
光是大小便失禁就用了一个星期来克服，学着如何发出说话发音又用了一个星期。在斑恢复后的第二个月的月末，岭终于学会了用简单的字句表达自己的需求。而随着斑一次次的梳理，岭的生活常识在逐渐恢复，可这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的岭缺失了很多记忆，他忘记了自己的父亲兄弟，忘记了自己的家庭和能力，可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也能健康的行走，自如的使用各种器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筷子也拿不好，走路也走不好。这种剧烈的反差足以让一个人彻底崩溃，而灵魂本就裂痕处处的岭更加无法克制这种痛苦。
泉奈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安慰突然痛哭起来的岭了。斑要外出任务，实地监控各种物资的转移，泉奈却因病在家，所做的工作也只是各项文书工作，因而照顾扉间的工作大半落在了泉奈身上。泉奈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哥哥收养岭是不是就为了让泉奈自己有点事做，不至于总是胡思乱想。
但泉奈无法放着岭不管。
这不仅仅是因为岭给他一种故人的感觉，更是因为现在的岭就与当初的斑无比相似。然而，岭是会用哭泣和笑容表达自己的喜好的，可当时的斑却不会哭也不会笑，很长时间里，斑就只有面无表情这一种状态，像是缺失了感情的人偶。当年斑学着恢复的时候泉奈并不在他的身边，而现在的泉奈却可以守在岭的身边照顾他、保护他，像是在弥补当年那个什么也没能做到的自己。
为了照顾岭方便，泉奈甚至把他接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同吃同住。
泉奈从来不嫌岭的笨拙，纵使岭第一百遍把筷子落到地上，泉奈也会第一百零一遍微笑着把筷子捡起来。泉奈也从来不嫌岭的脏乱，即便岭无法自如的控制排泄，泉奈也只会皱着鼻子帮岭处理好一切，然后笑着亲亲他的脸。泉奈当然也不曾嫌弃岭的喜怒无常，岭总也学不会走路、控制不住地伏地大哭时，泉奈会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呼喊着他的名字，轻柔地拍抚着他哭得抽搐的身子。
岭恐惧黑暗，泉奈的房间里就永远点着灯，岭害怕孤独，泉奈就一直和岭呆在一起。在斑确认了岭的真实年龄后，泉奈甚至会笑眯眯地喊他“岭哥哥”，然后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请他帮忙，让岭感觉自己并不是完全一无是处。
泉奈将自己错失的感情投诸于岭身上，而岭也无法不喜欢泉奈，无法不喜欢这个家。
一个泉奈就已经足够好了，而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对岭很好。田岛爸爸出现的时间不多，他似乎病得很重，因而不常出现，但他出现的时候总是非常和蔼。田岛爸爸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岭，或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和口齿不清的岭对话，或是从袖子里摸出橘子或是糖果递给岭吃，眼神里满是善意和温柔。
斑哥比较忙，可他每晚都会抱着岭替他梳理灵魂。有了他的帮助，岭从此不必生活在灵魂撕裂、记忆混淆的痛苦中。岭知道梳理灵魂其实是有代价的，每次与斑哥的眼睛对视时，他都能感觉到斑哥抱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斑哥从不表现出自己的痛苦，他好像永远那么若无其事。
因为岭的身躯被外力畸变，斑便每晚用特殊的手法配合忍术为他按摩身躯。骨骼被生生拉开的感觉太痛了，岭每夜都是含着眼泪入睡的。但这确实有效，几个星期过去，岭已经长到了斑的腰部，他的床头也堆满了斑送给他的各色礼物和泉奈给他写各种标语。
是的，岭发现了，斑哥喜欢用各地特产和美食来奖励岭的成功，而泉奈却喜欢给岭画上各种小像或是写上不同的字句来纪念岭的进步——说真的，岭真的不觉得自己傻乎乎用筷子夹着一颗黄豆的样子有多么伟大，值得专门用一幅画来记载。
——泉奈甚至为此撺掇着斑给岭办了一个庆功会！
当晚，岭当着田岛，斑和泉奈的面表演了熟练娴熟的夹黄豆技巧，然后大家就非常捧场的“哗啦啦”的鼓掌。接着，斑郑重端出了自己熬了两个时辰的鱼骨汤锅，用鲜香无比的滋味让大家全都忘记了庆功会的初衷。在大家全都吃得肚子浑圆后，从田岛开始，每个人都拿出了自己的礼物，一个一个地握着岭的手，热情洋溢地讲着自己对岭的期许。
好吧，斑还是面无表情的，但岭分明看到了他嘴角浅浅的笑容，温柔又好看。
可尽管如此，虽然收到了很多礼物也看到了斑哥难能一见的笑容，可岭还是觉得，泉奈就是在整他。也不怪岭多想，泉奈一向画技精湛，却偏偏把岭夹着黄豆的样子画的傻乎乎的，显然是要将此作为日后嘲笑岭的范本。
岭知道自己要感激泉奈的帮助，但岭对泉奈实在生不起什么敬畏之心，也许因为他其实比泉奈大的缘故，岭完全无法把泉奈当作‘哥哥’看待——做对手、做朋友都行，做兄弟就有点太奇怪了。而且……泉奈真的很好看，岭真的很难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岭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泉奈就像上天派来的神使一样，温柔、狡黠、可爱，又那么的妥帖。
岭相信他体内的另一个灵魂也是这么想的。
是的，斑哥告诉过岭他的体内还有另一个灵魂，也告诉过岭其实他是他们收养的孩子。
岭已经不记得过去的事了，他想象不出曾经的他生活在怎样的一个环境里。斑哥说会帮他关注附近丢了孩子的忍族，可岭其实并不那么在意。岭也会去想曾经的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可每次一想他的头便会剧烈的痛起来。更何况，若是曾经的家人真的在意他，那他们为什么没有来找他呢？
在经历过那仿若无尽一般的黑暗和痛苦后，现在的生活是岭能够想象的最好的生活。岭的理智和感性都无比清楚斑他们对他的真心实意，他靠在斑怀里喊的每一声“斑哥”都喊得真心实意。
而岭体内的那个灵魂似乎对斑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倒是每每在泉奈微笑时会奇怪地颤动一下。岭能感觉到，每当他和泉奈单独相处时，他体内的那个灵魂便会与他分享共同的视觉，用同一双眼睛看着同一个人。
可是，岭能感觉到那个灵魂在变得越来越虚弱。
岭面上的伤疤是异世灵魂最后修复的伤痕，有时候岭也会觉得，那个灵魂也在犹豫是否要让岭的相貌重见天日。岭并不明白异世灵魂的犹豫来源何处，他认为无论他是何身份，斑哥和泉奈都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他的一切。
斑和泉奈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岭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但同时，岭也知道，自己身体的每一次修复都是以异世灵魂为资源，岭感激那个灵魂的付出，如果修复面容要以异世灵魂的存在为代价，那岭宁可不要。可惜，这一切从来不以岭的意志为转移，纵是岭百般不愿，岭面上的伤疤还是在渐渐淡去。
50
岭脸上的伤口是在某个傍晚彻底愈合的。
那是斑康复的第四个月末，也是岭来到宇智波家的第二个月尾。那一日正是斑承诺给泉奈的变猫日，泉奈和岭搂着斑大揉特揉，好好享受了一整天斑猫的宠爱。到了傍晚，两人还依依不舍地和斑猫玩着“猫爪在上”的游戏。
泉奈率先做出了示范。只见他眼神犀利，立掌如刀，将手伸到了斑猫面前。待斑猫把小爪子搭在他掌心上后，泉奈的手掌顿时左右上下翻飞，仿佛在打日向的八卦掌一般虎虎生风。然而还是斑猫技高一筹，小馒头一样的爪子无论怎样都轻而易举地放在泉奈的手之上。
场面一度非常神奇，岭看得非常无语。但他还是没能经得起泉奈的撺掇，也伸出手开始了自己的回合。
结果是，惨败。
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斑猫脸上看出“你还需要练”这几个字的，他一回头就看到了泉奈憋笑憋得一耸一耸的肩。岭涨红了脸就要再来一局，却被斑猫用小爪子轻轻按住了脸。泉奈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岭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摸，这才发现脸上的疤不知什么掉了。
岭下意识去看斑和泉奈的反应，可惜斑猫毛茸茸的脸和往常一样呆，而再回头的时候，却见泉奈已经趁机拿走了他那份点心。
……看来不用担心了呢。岭冷静地想，下一秒就不冷静地扑上去和泉奈打闹起来。
这天晚上岭睡得很早，因为提前变回人身的斑告诉他，若是早些去睡，说不定还能接收到异世灵魂留给他的最后讯息。在泉奈的陪伴下，岭攥着泉奈的衣角睡着了。而泉奈却没有立刻去睡，而是小心地脱下外衣，起身和斑去了外间。
夜色深深，斑挑着一提灯笼走在泉奈的身侧。两个人顺着走廊走到院子里，共同凝望着明亮的月色。
泉奈叹道：“哥哥早就知道他是谁了吧。”
“我也是在他脸上的伤疤淡一些的时候才发现的。” 斑说道，初春的风还有些料峭，他脱下外衣，披在了泉奈的身上，“奈奈比我发现的早。”
岭以为直到今日斑和泉奈才认出他的面容，可实际上，在一个月以前，斑就从那依稀的轮廓里认出了他的身份。而做了他两世敌手的泉奈更是早早就明了于心——岭不是别人，正是千手柱间的弟弟，千手扉间。
泉奈拢了拢衣服，不知为何有些脸红，他含糊地道：“前世的时候，我和他有一点……关系。”
斑了然地看过来，他的眼睛干净纯澈得像是一泓月色。“是很好的朋友吗？”斑问。
“不是的……就是，那种……” 泉奈用蚊子大的声音哼哼道，他仿佛澄清一般语速极快地说道： “不过我们很快就分开了我也没把岭当替身就这样！” 他说得一气呵成，连个停顿都没有。
斑歪了歪头，有些不太明白地“嗯”了一声，轻声道：“奈奈还想要他留在家里吗？”
泉奈咬了咬唇，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话。
千手柱间是差点杀害了斑的凶手，泉奈永远记得这一点，可泉奈同样记得万花筒的弊端。虽然现在斑的眼睛并没有什么问题，可那是因为千手柱间并未觉醒木遁的原因。泉奈无法寄希望于千手柱间一辈子都不觉醒，他更深深地知道，若有一人能够为斑解决眼睛的问题，那一定是千手柱间。
泉奈不能让哥哥和千手柱间如前世一般决裂。
而现在的局势和岭的存在都在告诉泉奈，让千手柱间为斑治疗万花筒写轮眼的后遗症是可行的。更何况，泉奈也并不讨厌现在的岭。不如说，在这一世的交往中，泉奈看到了更多的、属于岭本人的特质，泉奈对岭的感情也绝不仅仅出于对前世扉间的观感。
还没等泉奈回应，斑就先开了口。他摸了摸泉奈软软的发顶，轻声道：“奈奈也很喜欢吧？”
泉奈本在思考严肃的事，被斑这样一说顿时破功了。泉奈下意识反驳道：“不喜欢！”
见斑的神情愈发困惑了，泉奈的眼神游移着，过了一会儿才迟疑地说道：“他是千手家的人。扉间是那种很重视家人的人，他不会永远和我们这样的。”
“而且……你不懂，哥哥。在这之前我就一直在和他交手，战斗意义上的、家族经营上的都有。他战法犀利，冷静谨慎，虽然我能靠着一些先知的优势压制他，但也只是压制而已。我们对彼此的关注可是很深刻的……而且其实上一世我就和他是对手了，那时候的我们可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斑第一次听泉奈那么直白地讲上一世的事，不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他知道问和自己相关的事泉奈肯定不会说的，便继续了刚刚的话题。斑拉着泉奈走到院子里的凳子坐下，追问道：“那时候你是怎么看他的呢？”说着，斑连忙解释道：“我知道你不能讲具体发生的事的，就是……嗯，当时是什么感觉呢？”
泉奈眨了眨眼，看着哥哥亮晶晶的眼睛也有点没办法。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圆圆的月亮，低声道：“一开始是很讨厌他嘛……后来又每天敌对，最后发现他是个很好的对手。简直就像心意相通一样，我有什么计策他都能马上反映过，当然他干坏事也很定会被我戳破。”
“那你们是怎么发展成‘那种’关系的？”斑问道。
“哥哥今天话好多。”泉奈“哼”了一声，还是抵不住斑的目光攻击。他扭过脸不去看斑，口中却老老实实说着当年发生的事。泉奈说：“千手家一向和仙术有关的，对吧？”
“就是某次历练，千手扉间那家伙要去修炼某个术，结果呢，我正好被某个脑子有问题的大名派到附近侦察。然后就也不知怎么的，我就成了他修炼的道具了。”见斑皱起眉头，泉奈解释道，“就是那家伙需要和一个人一起体验‘爱‘，而那个愚蠢的大名又觉得让敌对家族的对手恋爱很有趣，就临时改变了任务需求。”
“我一时不察，竟然被那个大名坑了。我们俩的过往记忆都被屏蔽了，就居然真的认认真真地谈了三个月恋爱……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都被困在那个仙术笼罩的地方，没有房子也没有食物，就只能一起建房子啊、造家具啊、打猎啊什么的。时间长了，就真的有了点感情。”
泉奈一摊手，大刺刺地说：“就是这样。我喜欢上他了，千手扉间就修炼成功了。在那个秘境里，感情越深，恢复的记忆就越多。”
斑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问： “那你们……”
泉奈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他干脆直接倒在了哥哥的身上，笑眯眯地蹭了蹭哥哥的脸。“没事啦，哥哥。”泉奈软软地说，“我已经不在意了。”
“千手家是个很重视权威和传统的家族，这种重视几乎是流淌在他们血液里的，也就千手柱间能有点不同。”靠着哥哥，泉奈仰头看向了夜空的一轮明月，“哥哥还记得吗？岭第一次看到咱们家吃饭的样子。”
斑点了点头，回道：“他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泉奈脸上的笑意浅了些，他的眼睛好像望着不知名的远方。泉奈淡淡地道：“记忆没了，可习惯还在。岭感到困惑，是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哥哥给全家人烹饪、端菜、盛饭。”
“这就是千手的规则。尊卑、长幼、次序，一切都很分明。宇智波可能会因为不满而抗拒命令，可千手就算全族都被族长坑死了也会不满但听话地继续听从族长的命令。这样的情况下，千手扉间怎么可能会和我在一起。”
“我相信那三个月他是真心喜欢我的。可是只要记忆恢复了，一切就回到了从前。敌人就是敌人，不存在和解的可能，生死相杀是我们唯一的宿命，那就用全力以赴作为最高的尊重。”泉奈如此说道。
说着说着，泉奈突然“唉”地叹一声，故意道：“可惜当年我还舞剑给他看了呢，估计千手扉间早把这事忘了。”
他故作轻松，斑却不觉得他真像他表现的那么无所谓。他把泉奈搂到怀里蹭了蹭，轻声道：“奈奈不像是会那么轻易放弃的人。”
“碰一两回钉子也就算了，我也有我的族人嘛。”泉奈轻声道，“这种世道，哪有时间天天想这种事。千手扉间可能早就把这些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千手又那么长寿，不知道后来是哪个姑娘那么惨嫁给了他。”
“说到底，在意这个的也只有我罢了……”泉奈喃喃道。他仰面躺在斑的膝上，看到斑的神色反倒笑了。泉奈上手捏了捏斑的脸，柔声道：“别露出这副表情啊，哥哥。我也不吃亏，我也看了他家祖传的跳大神。”
斑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神情，但原先把岭留在家里的想法却又淡了些。泉奈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摆了摆手，道：“现在的是岭，不是上一辈子的那个千手扉间，我知道的。我都有过教训了，怎么可能还会在他身上找过去的影子啊。”
“让他留下来吧，哥哥。”
斑点了点头，他观察着泉奈的神色，忽然说：“果然不讨厌岭吧，奈奈。”不理会泉奈瞬间圆睁的眼睛，斑认真地道：“在被我们收养前，岭一直被困在非常艰难的境遇里。在经过那样的事以后，无论是谁被泉奈那么对待了都会喜欢泉奈的。”
“我也是，岭也是。泉奈是非常温暖、非常明亮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泉奈。”
泉奈刚刚有些降温的脸瞬间又热了起来。他气恼地看了一眼斑，愤愤地说：“是，我知道了——“
“我教扉间说话的时候哥哥说 ‘奈奈的手指非常温暖，如果不是奈奈我根本不可能学会说话’，我教扉间走路的时候哥哥说 ‘奈奈总是这么温柔，当时的我也很笨，但是想到要和奈奈一起玩就会不由自主的努力起来’，我教扉间吃东西的时候哥哥就说 ‘当年奈奈总是给我带各种好吃的，奈奈和食物是我对外界美丽之物的最初的定义’……”
“天啊……哥哥，你都是从哪学的老土话术？” 泉奈羞恼地说，“你是跟刹那还是火核学的？”
“是清溪。” 斑决定回屋就把清溪给他写的“哄好弟弟的十五种小技巧”藏好，他认真地说，“我觉得她说很对，奈奈，我很重视你，我希望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泉奈被这直白的话语打得猝不及防，他狼狈地搓了搓脸， “我知道你很感激我了，我再也不会觉得我当初什么也没干了。哥哥你总是这么、这么‘耿直’，我有点受不了……”
“而且，哥哥你知道你这样有多违和嘛……明明平时说话都很笨拙的样子，一说起这个却很流畅，甚至都有点滔滔不绝的意思了。”
闻言，斑认同地点了点头：“我会继续努力的。”
“不，唯独这一点，哥哥千万不要再努力了……”泉奈哀叹了一声，就听斑又说起了刚刚的话题。
斑道：“岭是个热情又直白的孩子，我觉得他并没有欺骗我们的意思。他身体的另一个灵魂，也许是奈奈认识的那个扉间，也许不是，可他的人品也值得信任。我相信岭是个值得信任的人，而他若是想要完全恢复成过去的样子也只有留在这里。”
“奈奈对他是什么态度我也看得出来的。”斑摸了摸泉奈的脸，轻声说，“单单是移情是不会做到现在这个程度的。我看得出来，奈奈是真心希望他过得好。”
泉奈愣了愣，不太自然地把脸藏在了哥哥手里，微不可闻地道：“我只是觉得……千手扉间不该以这种方式活着。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就算要死，也应该死得有尊严。现在这样算什么啊……”
斑为弟弟的不坦率弯了弯眼睛，点了点头，“那么，我明天就告诉岭他真实的身份。”斑心想：可你看着岭的时候并不是在看千手扉间啊，你分明只是因为他这个人的成功而开心，你也根本没把他当成一个注定会辜负你的人。
泉奈似乎也明白斑的心理活动，或者说，斑在他的面前从来都好懂。他“嗯” 了一声，留下一句 “等他自己想走了再让他走” 就逃也似的离开了院子。
斑看着弟弟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
51
泉奈离开后，斑并没有立即去睡。
斑了自己的书房。他点上烛火，打开门窗，任由月色在他眉间发梢流淌。一盒特制的护手霜被斑取出，他从中挖去了些膏体细细抹在自己细嫩了不少的手上，皎洁的月光衬得他指尖如玉般透明，俨然已不再是曾经那副粗粝得能刮痛人的样子了。
接着，斑翻开了一卷又一卷卷轴和尘封的书册。他细细查看，在一张白纸不断计数着什么，像是在统计什么重要的事务。光影在他眉间跳跃，为他抹上几许温柔的色彩。斑认真翻阅着手头的卷宗，一直伏案做到了深夜。
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中天，夜已深沉，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摆摆地走出了房间，晃晃悠悠地走向了斑的位置。来的人无疑便是是扉间，斑一抬头便透过窗户看到了他的身影，斑连忙起身，走出房间抱着他回到了书房。
斑并不奇怪扉间的到来，今日为扉间梳理灵魂时他便发现了异世灵魂的异样。
这也在情理之中，完全治愈了扉间伤势的异世灵魂已是强弩之末，作为扉间监护人的他在消亡前必然是要见一见斑的。孩子的手被微冷的春风吹得冰冷，斑将那小小的手放在手心里暖着，静静等着异世灵魂的发问。
可另一个世界的扉间却没有立刻谈起身体主人的事。他被斑抱在怀里，发顶被斑的下巴顶着，一低头就看到了斑正在进行的文案工作。此时的异世灵魂已经虚弱得无力控制身体了，见到那页白纸，他勉强指挥着自己的手指了指斑写下的字迹，艰难地发声问道：“你在统计历年伤亡人数？”
斑“嗯”了一声，回应道：“下个月我们就要举族搬迁了，在此之前，我想确定一些东西。”
异世灵魂静了一会，他看着那一行行字迹，半晌才慢慢地说道：“……你觉得，只是变强，并不足够让你守护你想要守护的东西，是吗？”
斑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宇智波一族的葬礼并不少。
之前雷之国前线那一场战斗让很多人都殒命于彼，如今正值年尾换防，死去之人的尸体便也被运了回来。冬季的任务本就少，宇智波一族又到了举族搬迁的时候，没什么忍族会在这个时候招惹这样一个强敌，沉浸在悲痛中的人们也就有了更多的时间送走逝者。
作为一族之长，族人的生死喜丧都要关注。田岛的身体日渐虚弱，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过是在强撑，而泉奈最近精神极差，田岛也不敢再让他伤怀，便把这部分职责转移给了斑，只让泉奈做些调配物资之类的文书工作。
话虽如此，斑需要做的也不过是在现场做个花瓶摆饰而已。只是斑知道自己不擅长人际交往，不免为此多费了些心思。这些人也曾是他并肩作战的战友，很多人情斑至今都没有还上，也就更想要加倍向死去之人的亲友报偿。
而有一些人，他们早已是孑然一身，斑便会成为那个最后送走他们的人，他会为他们彻夜守灵，他会将他们的喜好和生平记录在册，试图存留下这个人曾经活过的最后一点痕迹。
可斑其实是知道的，这薄薄的几页纸并不能承载一个人生命的重量。在现在这个时代，生死都是如此轻易，当一个人连同他的亲友全部死去时，这个人的存在便会很快从世界上抹除。人人光是活着都拼尽全力，又有几个人会拼命记下并不熟悉的人的生平？
哪怕德高望重如宇智波三土也是一样。宇智波三土死了，他的一切都在消失。
三土曾经也算是广结亲友，战友门人说不上多如过江之鲫，可怎么也不会是如今门庭冷落的模样。他的葬礼单薄而又清冷，理当是亲友祭奠的场合却没有一个人前来，只有斑带着自己的丧仪孤身而来，却怔然发现空荡的屋子里只有一个女孩儿笔直站立的身姿，那是三土仅剩的孙女。
三土的孙女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孩儿，她并不像她外表那样柔弱可欺。面对空荡荡的灵堂，这个女孩能够脊背挺直的站上一整天，面对外人的冷言冷语，她能够毫不留情地回骂回去，告诉所有窃窃私语的人“我爷爷没有罪”。可尽管如此，斑也见过她无声的痛哭，她的泪水承载着三土生命的重量。
也许这一切可以用三土死前的所作所为来解释，但斑知道这一切本不该是这样。一个人难道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犯错吗？更何况，其实田岛已经证明了邪灵的存在。可有更多的人不会怨恨虚无缥缈的邪灵，只会去憎恨近在眼前的死者。斑本以为曾被那么多人追随的老人总该有一二亲信帮着照看后事，可实际上那微薄的人情不到一个月便消耗殆尽。
除了他的孙女，没人愿意再提宇智波三土的名姓。而三土的遭遇在死难者之中甚至算是好的了，至少还有人记得他的过往。而有更多的人，生死喜乐都像是模糊的雾气，就连斑拿着本子挨家挨户询问都没人说得全他们的人生。
这就是现在的世道。
其实斑也算是经历过的，他也死过一次。那一次的死亡给泉奈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很长一段时间里泉奈都无比恐惧着“失去斑”这件事。纵然他竭力隐藏自己的恐惧和痛苦，可他的掩盖对斑毫无作用。斑看见过泉奈干呕的样子，发现过泉奈被噩梦惊醒后的虚弱，他甚至望见过泉奈自残的样子——鲜血从那细瘦的手臂上涌流出来，而泉奈苍白的面上满是恍惚与空洞。
从那时起，斑就在想：到底如何才能彻底解除泉奈的痛苦呢？
后来斑又想：一定要有那么多战斗、那么多死亡吗？
泉奈是因为斑的伤痛而痛苦，那斑就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可变强能够解决一切吗？斑看过那么多的葬礼，斑翻阅过那么多卷轴，他知道很多死去的人在死前都是远近闻名的好手，可更强大的忍术、更强大的敌手总是不经意间就出现了，然后在一个照面间带走了他们的生命，更有甚者如宇智波三土，死了还要留下恶名。
难道这些人的死，仅仅是因为他们不够强吗？
斑能够保证自己永远强于他遇见的每一个人吗？
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泉奈前世的哥哥无疑是一个强于所有人的例子，在斑的推测中，至少在泉奈的记忆里，他似乎从没有失败的记录。斑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向着他的方向努力，可他又隐隐觉着，如果仅仅只是这样是不够的，他在想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够一劳永逸的解决所有问题。
人命如草芥，可人命本不该如草芥。
若是刹那死了，清溪会记得他；若是清溪也死了，斑会记得她；若是连斑都死了，至少泉奈会为他哭泣；可泉奈死了，又有谁来记得？
生死尚是如此，又更遑论其他。
如果泉奈真的再次喜欢上了敌对家族的人，那斑难道要看着自己的弟弟和他喜欢的人挥刀相向？
斑的想法太过模糊、太过凌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找到什么，所以才有了每个夜晚的统计和衡量，斑觉得自己至少应该知道这一场场似乎避无可避的死亡与分别到底来自哪里。
这么多、这么杂乱的想法，斑不知如何去说。但异世灵魂却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那个单薄的灵魂像是从斑的沉默里知道了什么，他低声哼笑了一声，接着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斑打开写轮眼，正看到异世灵魂用自己最后的能量分离出了自己的记忆。
庞大的记忆被去芜存菁，只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知识和“预知”被保存了下来。那个灵魂细细分类、储存着自己的记忆，直到连最后一点力量都消散于无。
“就这样吧。”
怀抱着自己最后也最想记住的东西，另一个世界的扉间叹息着消散了。
52.
岭，或者说千手扉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此时的他正躺在泉奈的屋子里，可被窝里却并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扉间却并不着急，他掀开被子，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只睡得七仰八叉的小黑猫。黑猫的鼻子和爪垫都粉粉的，可爱得让扉间控制不住地揉了又揉。
猫咪被扉间扰了清梦，顿时不耐烦地抱着扉间的胳膊蹬了两下，随后才缓缓睁开了绿宝石似的双眼。
只听“嘭”地一声，泉奈揉着眼睛在烟雾中化为了人身。
“你醒了。” 趁着扉间熟睡时偷偷溜出去和哥哥谈心、又试图用变猫掩盖过去的人若无其事地问，“昨天睡得好吗？”
晨光透过纸门照亮了房间，灿烂的光影似乎给泉奈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好看得像画一样的少年笑眯眯地凑到扉间身前，长长的睫毛几乎都要碰到扉间的脸，他笑着问：“梦见什么了？”
呼吸相触，扉间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几乎在转瞬间想起了昨夜的梦。那个梦境并不清晰，也许因为那是那个灵魂唯一想要留给自己的东西。
那种激烈又隐忍的情绪回荡在扉间心间，扉间原本还不明白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可如今他好像突然就懂了。
“我梦到了……一个村子，还有我的兄长，以及……” 扉间注视着那双纯黑的眼睛，喃喃低语， “樱花树下舞剑的人。”
落英缤纷，那个人的笑容却比满树鲜花更加动人。
泉奈露出了有些怔愣的神情，扉间却在想那个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无论怎样，他们都会走上那条道路的。但是这一次，不要再放开他的手了。”
尽管没有主语，扉间还是无师自通地明白了那个人的言下之意。他向前蹭了蹭，抱住了有些出神的泉奈。此时此刻，扉间没有去看那人留给他的繁杂记忆，他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于瞬息间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我不会放开的。扉间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49-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