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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55 ...

  •   53

      对千手柱间而言,他的弟弟扉间已经失踪了将近三个月了,他的寻找也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在这样的时代里,失踪十四天几乎就等于明确的死亡通知单,更何况扉间已经失踪了这么长时间。在这样的情况下,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扉间已经遭遇不测,只有柱间一个人像是彻底失去理智一般重复着同样的行为,他仿佛不会疲倦一般命令着族人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凡是在此期间挑衅或是偷袭的敌人都受到了屠杀般的回击。

      在此期间,板间的伤在柱间的不懈努力下养好了,他也跟着兄长上过几次还击的战场,而他眼前所见的场景有如地狱。随着扉间失踪的时间越来越长,柱间下手也越来越重,而他觉醒的新力量,“木遁”,似乎是异常残忍的遁法。因为柱间使用的木遁忍术无不血腥可怖,丝毫也不堂皇大气,更遑论慈悲温柔。

      其中最残忍的一种,柱间称之为“木遁·扦插之术”。

      这种术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有的需要柱间自主投掷,当柱间发动忍术时,细而长的木枝就从他的手掌中延伸出来,刺入敌人的身体后又会继续生长,直到从敌人的身体内部刺穿出来;有的则会以花朵的模样被柱间握在指尖,被他轻轻一吹,无数花粉便四散而去,而后在敌人躯体上落地生根、吸髓吮血。

      忍术的威力很大程度上是以施术人所拥有的查克拉量来决定的,而以柱间所拥有的查克拉而言,刺穿敌人的木刺与吸吮敌人鲜血的毒花足以遍及目之所及的整块大地。那样的场景,就连板间也不能毫无芥蒂地接受,更何况是其他人。

      更何况,在千手一族的认知里,木遁本不该是这样邪恶恐怖的遁法,而它之所以会以如今这样可怖的形貌展现出来,无疑是因为使用者拥有一颗冰冷无情、怪物般的心。

      又有谁能在面对了这样的场景之后还敢对柱间说一个“不”字呢?

      恐惧不仅仅流传在其他忍族之中,更流传在千手本族里,在族人们的口口相传里,曾经慈悲温柔有如神佛一般的形象已经被如今残忍恐怖的魔王暴//君所代替。没有人再想听柱间说的话,可也没有人再敢不听柱间说的话。

      板间还是个未长成的孩子,他其实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对他来说,好像只是一次任务、一次重伤之后,一切都变了样:曾经严肃可靠的二哥生死不知,原本被爱戴的兄长成了万夫所指。

      板间不止一次地听到族人们窃窃私语,低声诉说着曾经的柱间如何虚伪,现在的柱间又是多么的残暴。可就算板间是柱间的亲弟弟,他也不能摸着良心说这一切都是族人的错。

      有时候,板间甚至会觉得这其实就是柱间想要看到的效果。

      但无论发生了什么,二哥不在了,我要更努力帮上大哥的忙。板间总是这样想。

      曾经的板间是被父兄护佑在羽翼之下的孩童,而板间自己也并不天资出众。父亲、大哥、二哥,哪个都比他强。板间习惯了尊重大哥、信任二哥的日子,很少自己动脑子去想什么事。可他至少知道一点,那就是柱间其实本不必用这么凶残的手段杀人的。

      在成为如今的“暴//君”之前,柱间早已是无敌的“忍界之神”了。

      敌人门用这个词来形容柱间无可匹敌的力量与敏锐的洞察力,凡是有柱间出手的战斗,就算是以战力出名的宇智波也只能退避三舍。而最近几个月以来,出现在柱间面前的并不是什么真正有名的忍族。在这样的情况下,柱间又为什么非要动用“扦插之术”这样的手段来清扫战场?

      “还能为了什么?无非是取乐罢了。”对于板间的疑问,千手梁真这样回答,伴随着一声不屑地“呸”。

      也许因为板间年纪小,族人们对于柱间的厌恶还未完全延伸到板间身上,纵然板间的朋友大多对板间敬而远之,可总有一两个存留下来。而这其中,千手梁真是唯一一个依然愿意听板间讲关于柱间的事的人。

      此时,板间正和梁真正一起参加千手三极的葬礼。千手家的葬礼一向正式,封白、鞠躬、道别,桩桩件件都按着流程来。待一切流程接近结束,两个人在就在三极亲戚的引领下去了后堂,又有人取了糕点塞在两个孩子的手里。

      送糕点的不是别人,正是三极的姐姐,千手丽春。长姐如母,三极的母亲去得早,是大他五岁的姐姐一手将三极拉扯长大,而在三极卧病在床的这几个月里,又是她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守在床前。

      “吃吧。”千手丽春冷冷地道。曾经清丽温柔的女孩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仇恨的目光从她凹陷的眼窝里直刺出来。就算按着规矩丽春不得不给送行的人们发放食物,可对板间这个凶手的弟弟,丽春也绝不想有一丝半点的好脸色。

      女孩子憎恶地看着低垂着头的板间,满是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人类最原始的恶意。她轻言细语地询问着板间,她问:“板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我弟弟三极是扉间大人生前最好的朋友。怎么、柱间大人的弟弟死了,就要我弟弟来陪葬?”

      “不是的,不是我大哥……”板间捏着那块糖饼,嗫嚅着反驳。他低着头不敢去看丽春的眼睛,却恰好看到了女孩紧握的双拳,和从指缝间渗出的血色。

      “你看,人都死了,再说谎就不好了吧?”丽春气得浑身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间被生生磨出。她的手轻柔地搭在了板间脖颈间,几乎一个用力就能扭断板间的脖子。她压抑着怒气与哭声质问:“难道不是吗?这几个月来,扉间大人生前的朋友不是都被他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地杀光了吗?”

      “就因为他们跟着扉间大人出了门,却又没能把扉间大人带回来,不是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最后一句话女孩子几乎是嘶吼着问出来的。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端庄的模样了,她满面泪痕,干裂出血的嘴唇张合间发出的是痛失亲人的哀嚎。

      丽春手上的动作愈发用力,板间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有力的指掌横在他颈间,逐渐增加的力度让他的面目紫涨。可他不敢也不愿反驳,不仅因为他知道柱间大哥确实非常憎恨三极这些人,更因为他深深知道丽春原本是怎样一个温柔又腼腆的邻家姐姐。

      扉间哥还活着的时候,板间经常被他带着去三极哥家玩。一到家,扉间哥和三极哥就不知跑到哪里去搞研究了,而彼时年龄尚小的板间总是被丽春带着玩。那时的丽春姐姐是会抿着唇笑的,模样好看得像是夜晚散发着幽静甜香的茉莉。

      她鬓边总是插着一朵绢花,手上总是有着忙不完的活。有时候是给三极哥准备忍具,有时候是给板间缝补破了的衣裳,可当板间捧着茶杯坐不住时,她又会放下手头上的事,用沾着面粉的手轻轻点一点板间的鼻子,然后从厨房的抽屉里取出粗饼干笑着递过来。

      这时候,闻着香味的三极哥又会突然出现了。一向斯文的三极哥会在这时展现出完全不同的面目,他总是一边嚼着美味的饼干,一边挤眉弄眼地冲着板间笑,然后趁着丽春姐姐不注意悄悄问他:“天下再没有比我姐更好的女人了吧?给你做嫂子好不好啊?”

      然而,这样的三极哥死了,他是在扉间哥失踪后的一周才气息奄奄地回了家,回家后就陷入了昏迷。整整几个月,他躺在床上无知无觉,只有一点微弱的鼻息证明着他的存活。板间知道,三极哥是想活着的,他家就剩他和丽春姐姐了,他死了,丽春姐姐要怎么办?

      可三极哥没能活下来,而曾经笑眯眯地抚摸着板间头顶的、温柔的丽春姐姐的手青筋暴起地掐住了板间的喉咙。

      眼前逐渐模糊,板间听到了小伙伴梁真的呼救。随着他的叫喊,丽春惨叫一声被踢倒在地,而板间大声咳嗽着,在剧烈的耳鸣中听见了丽春姐含着血的控诉。他抬起头,正看到枯瘦的女孩蜷缩着伏在地上,泪水一滴滴打湿了身前地面。

      千手丽春的声音一开始是很细微的,她似乎只是在用细若游丝的声音为自己的行为分辨。丽春说:“我没想杀他,我没有……我就只是、只是,为三极不值。”

      丽春一直都知道,三极和扉间是很好的朋友。她也知道,板间的死讯传来后,三极和扉间狠狠吵了一架。吵完那天三极就怒气冲冲地回了家,对她抱怨“扉间一直在给柱间找借口”。当时的丽春还劝他“天下哪有不爱哥哥的弟弟”,可现在的丽春却只恨不能一刀捅死当初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自己。

      ——我痴活的那么多年、我白长的这么一双眼睛,又有什么用?

      “是,三极是和扉间大人吵架了。可他从没有想过真的要伤害他。”丽春不是忍者,这一脚下去,她痛得甚至爬不起身。扎好的发髻也散了,发丝凌乱地遮蔽了她的视线。丽春呆呆地望着面前被自己的泪水打湿的地面,几乎立刻就能回想起三极爽朗地喊着“姐姐”的样子。

      “后来,三极一直睡不好。他觉得他说的话太重了,他说他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那么生气、那么口不择言。三极想跟扉间大人道歉,他想了很久很久,就怕扉间大人不原谅他。所以我给他做了整整一大盆饼干,我跟他说:‘扉间最喜欢吃我做的饼干了,你给他这个,他管保原谅你’。”

      说着,女孩子哭泣般地惨笑了起来。她流着眼泪,大声说:“可那根本不需要!”

      “扉间大人要的道歉,是他的命啊!”

      丽春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天扉间大人来敲我们家的门,他说他找到陷害那个恶魔的幕后黑手了,他说如果三极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就和他一起去找那个幕后黑手去对峙。”丽春痴痴地说,“当时的三极多高兴啊!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上我给他做的新衣服就走了。他说:‘姐,扉间愿意原谅我了,等这次帮完忙,我就把你做的饼干给他!’”

      女孩子的声音嘶哑开裂,可她模仿三极口气时的声音却又由内而外泛着一股快乐,像是那个因为获得谅解而欣喜若狂的青年又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板间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低低的泣声。

      形容枯槁的丽春却还在说,她慢慢地、叹息般地说出了这个故事的结尾,她说:“扉间大人没有回来,我的小三极却回来了。”

      丽春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她用恶狠狠的、带着恨意的目光死死注视着板间,她道:“不,也不光是我家三极,那些跟着扉间一起出去的人一个一个地都死了。千手柱间医术通神,凡是当初跟着扉间大人一起的人他都拜访过,然后他们就都死了。”

      “板间,你说三极的死跟那个畜生没有关系。那我问你,为什么偏偏死的都是千手扉间最好的朋友?就算他什么都没有做,那为什么只有我们死了,你还活着?你被人一刀穿心,他连你都救得活,为什么偏偏救不了我的三极?”

      “哈!”丽春尖笑了一声,恨声道,“是我高攀了。我弟弟卧病在床这么长时间,他千手柱间连看都没看过一次,他哪能屈尊给我们这样的破落户瞧病呢?”

      “够了!千手丽春,你逾矩了。”丽春哭得太惨、太痛了,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地站了出来。板间认识出来说话的中年人,认出他曾是对柱间最支持、最看好的那位长老,他也曾笑呵呵地指点板间的功夫。可如今,这位长老没有再看板间一眼,就仿佛从不曾认识板间一般指挥着人把丽春搀扶着带回房,背对着板间语气淡淡地道了歉。

      “今日是三极下葬的日子,丽春和三极相依为命那么多年,难免失态,还请少族长海涵。”

      板间擦了擦泪,他喉间剧痛,发不出声音,便只好摇了摇头,默默走出了这间根本不欢迎他的祠堂。小伙伴梁真见他离开便也跟着走了,可还没走到门口就梁真被他的婶娘拉了回去。

      梁真的婶娘是个胖胖的妇人,她看着板间喉间青紫的手印不安地扭过了头,把梁真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她小心地说:“少族长,您这伤可和我们家梁真没关系……您看,还是梁真救您的呢。”闻言,梁真不由挣扎着想要挣脱婶娘的手,婶娘却扭头呵斥了他一声,转脸对上板间时又是一脸赔笑。

      板间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欲走,却又被婶娘喊住了。板间下意识回头看去,眼睛里带着自己也不知道的期待的光。胖胖的妇人迟疑了一下,似乎终于耐不住自己的良心,她怜悯地上下打量一番板间,而后极担忧、极亲善地拉过板间,小心地、仿佛做出了极大牺牲一般地对板间低语道:“你要自己注意身体,也稍微、稍微……提防着点那位,知道吗?”

      婶娘压低了声音,做贼般恐惧地低语道:“三极他们的事当然可以说是那位因为他们没有保护好扉间大人而惩罚他们,但……你、唉,你得知道,不是只有这一种可能的,不是吗?”

      “那个魔王早就不得人心了,他那么虚伪,真当别人看不出来?扉间大人就不同了,严谨又热情,大家都愿意支持他……我看,搞不好……咳。”见板间睁大了眼睛,婶娘连忙掩口,她紧张地看着板间,连声道:“婶娘是为你好才跟你说这些的,你可不能出卖了婶娘!”

      板间眼中的光彻底暗了下去。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一路出了三极家的院子。

      其实婶娘多虑了,板间根本不会、也不可能向柱间说明她说的这些话,因为说这话的根本不止她一个人。

      他们说:“小心你大哥!”

      他们说:“你也要为自己考虑,你想像你二哥那样被那位杀掉吗?”

      他们说:“千手柱间已经疯了,他在灭口,他就是个杀人魔王!”

      那么多、那么狠毒的憎恨、猜疑之语,板间要如何将他们一一汇报?

      5//4

      板间硬是在外晃到了葬礼结束的时间才回家,在此期间,他还找了医忍,力求脖颈上的伤再看不到一星半点。

      到了家,板间一开院门就看到了柱间。

      柱间正坐在他最喜欢的正对着院子大门的正屋里,手里捧着一本佛经。

      自从扉间失踪之后,柱间就爱上了这间屋子。他总是坐在正屋的角落,将屋门大开,保证自己一眼就看得见院门的开启。柱间身前的桌子上总是摆着扉间和板间爱吃的小零食,他对面的座位上总是放着最新的情报和闲书,无不是扉间最关注、最喜欢的那类。

      此时的柱间也是这样。

      见板间来了,柱间放下了手里的书,笑道:“回来了?”

      板间却笑不出来。以往他总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今天,板间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他走进柱间,可还没走近,他就闻到了一股浓得呛人血腥味。不、那不仅仅是血腥味。柚子皮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奇妙的异香,板间光是闻都想像得出柱间回家前洗了多少次澡。

      可是,有些味道是洗不掉的。

      “大哥,”板间低声问,“你去了哪?”

      柱间脸上的笑淡了些,他面无表情时实在有些怕人,可板间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柱间这样的表情。柱间仔细打量着板间的神色,轻描淡写地道:“去了漩涡。没什么大事,之前有谁欺负你了吗?板间?”

      “没有!”板间条件反射般大声回应,之后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一般缓和了声音。“没事的、没事的,大哥。”板间嘶哑地说,半晌,他迟疑地劝说道:“大哥,水户姐姐和扉间哥的事没关系的,就算他们那天都去了水之国边界,可她也受了袭击,她……”

      板间停住了口,因为柱间转瞬即逝的恐怖眼神。

      “板间,你不懂。”柱间闭了闭眼,轻声道,“你怨我没能救得了你三极哥是不是?可是板间,我不是万能的。”顿了顿,柱间续道:“更何况,他们也并不无辜。”

      像是不想给幼弟留下太深的阴影,柱间顿了顿,中断了自己的解释。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份五平饼来,将它递给了板间。“这是你最喜欢的五平饼,哥哥,给你带的,快趁热吃吧。”

      板间并没有去接那块饼。他低着头,一眼也没有去看曾经喜欢的食物。板间眼睛看着地面,没头没脑地挤出了一句话。

      板间说:“三极哥是想道歉的。”

      柱间一愣。

      板间抬起头,大声说:“大哥,我知道你不肯原谅三极哥,你说他背叛了你们,你说他抛弃了扉间哥。可他原本是想道歉的!三极哥回来就昏迷了,他中途醒了几次都在喊扉间哥的名字,我不相信他真的背叛了你!”

      板间问:“大哥,扉间哥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都死了,之后族里还会有谁记得扉间哥?除了大哥的弟弟、除了我的哥哥,有谁还会记得扉间哥原本是怎样的一个人?”

      板间含着泪道:“大哥,你原来总是说要终结仇恨,你说你想要和平、想要所有人都能尽情地、安全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你说你要终结乱世。大哥,你忘了你的理想了吗?你放弃了吗?”

      板间推开柱间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而柱间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像是不能理解板间到底说了什么。他佝偻着身子,保持着刚刚和板间对话的姿势,他握着米饼的手僵硬地悬在了空中,很久都没有收回。

      很久以后,柱间终于反应了过来,一个人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天已经很黑了,柱间却没有点灯,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许久以后才开了口。柱间的声音很低、很低,他似乎终于想起来要解释一切,可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柱间看着自己的手,干涩的眼眶里已经流不出眼泪,他对自己说:“我没有放弃。”

      “我只是终于知道了,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互相理解。”

      “羽山、三极他们这些跟着扉间的人无辜?漩涡水户无辜?”柱间轻笑了一声,“我当时可是跪着求到他们家,求求他们告诉我当时扉间到底去了哪里,可哪怕有一个人告诉我了吗?”

      换作半年之前,柱间是怎么也想不到这样满含恨意的话语会出现在他口中,可如今他细数着那些人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冰冷。“羽西、陆平、三满、稻生、郭宇、三极……是,三极回来就昏迷了,可其他人呢?”

      “他们恨我,这是我应得的,可扉间哪点对不起他们?”

      柱间没法跟板间说,其实这几个月他并不是一无所获。柱间其实找到了扉间的痕迹。他还原了一道只有手脚俱断之人才会为了求生匍匐爬行从而留下的血痕,他在野兽窝里找到了扉间破碎的衣料和忍具,他抓到附近的浪忍,从他们口中得知了疑似扉间之人的形貌。

      ——“疑似”。

      柱间是扉间的亲哥哥,他小时候抱过扉间,长大了和扉间并肩作战,他总是被扉间骂没有正形,却也深刻地明白扉间对自己维护。扉间是为了帮助柱间才失踪的,柱间认为自己对扉间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记得扉间临走时的每一个神情,可他偏偏不敢确认那些忍者口中的“人”就是扉间。

      那怎么可能是扉间?

      在那些人的口中,他们见到的不过是一个手脚扭曲、无眼无耳无舌无面的怪物。那怪物只有孩童大小,浑身是伤,满身是血,明明奄奄一息,却挣扎着挥动流血断裂、仅有些微筋骨粘连的手脚往前爬。他口中“乌鲁乌鲁”地呢喃着“大哥”或是“回家”一类的词,听不清也听不明白是哭声还是惨叫。

      这怎么可能是扉间?

      扉间是什么样的?他四肢伸展、个子高挑,他是远近闻名的感知忍者,手脚有力,忍术精湛。这样的……这样的“小怪物”,怎么可能是千手柱间俊朗强大的弟弟?

      可他偏偏就是。

      那些忍者戏弄了这个“小怪物”,所以柱间杀了他们。

      三极那些人明明知晓扉间的所在,却故意隐瞒,柱间能杀他们吗?

      最开始的时候,柱间其实是真的信了他们一无所知的。直到有个人实在怕死,连夜请了柱间过去,他对柱间说:“如果你救了我,我就告诉你那天我们到底去了哪。”

      而柱间看着他渴望恐惧的双眼,忽然就意识到了这些人一直以来的欺瞒,可他根本没有发泄愤怒或是讨价还价的余地。柱间很担心扉间,他愿意付出一切只要他弟弟回来。柱间根本无法阐明当时他听到这句话的感受,好在当时的他尚且还未发现扉间痕迹,否则柱间就无法那么尽心尽力地救治。

      但柱间还是没能救活他。

      那个人死的时候就像柱间的父亲一样,周身的伤口几乎都愈合了,但这丝毫没能挽回他的生命。而这个人的死只是一个开头,随后那些曾经跟随着扉间的人一个个都死了,死状无不一致:□□完好、生命却消逝。

      看着这些人的死状,柱间才想起了扉间曾经对他说过的话,相信了扉间曾经的推测。多可笑啊,在扉间失踪后的那么久,柱间才忽然相信了弟弟的推测,发现之前发生的一切也许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可柱间已经不想再想尽办法、绞尽脑汁地救治那些人了。

      柱间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不愿意尽早告诉他扉间的去向呢?

      要是柱间早去一步,也许他就能救回他的弟弟,可他们就是不说。

      柱间还是在一次挨骂时知道原因的。

      还要多谢陆平的亲人,他们在葬礼上指着柱间骂他见死不救、骂他故意杀人。他们说:“当初就不该告诉你!就该让你也尝尝我现在的感觉!”

      “你不是要以德报怨吗?轮到自己头上,我看你还忍不忍的住!”

      又有人哭着说:“我们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你当时那个样子,我们哪敢跟你说啊……可我们家陆平怎么说也是扉间大人的朋友,谁知道扉间大人这么强也会死?你怎么能这么报复我们?”

      什么啊。

      这些人在说什么啊。

      难道之前种种隐瞒就仅仅因为这么个可笑的理由?就因为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仇恨、就因为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不满,就可以做出这样的事?

      柱间都不知道当时的自己露出了怎么样的表情,当他清醒过来时,周围人已经噤若寒蝉地拿出了武器对着他。因为事情太过荒谬,柱间甚至都生不起气来,他试图露出点微笑缓和气氛,他好奇地问:“若有同伴失陷,必须回族报告,这是每个人都应该牢记的族规吧。”

      “你们连作为忍者的、最基本的原则都忘了吗?我是你们的族长,你们却为了一己私仇隐瞒不报,你们不怕我吗?”

      那些人回答了什么柱间已经记不得了,但那一定是荒谬可笑到根本不值得记住的理由。说来也是奇怪,当年在南贺川,斑骗柱间说“实现理想的途径是人与人之间的互相理解”,虽然柱间深以那次遭遇为耻,却对这句话一见钟情、难以忘怀。

      在此后的日子里,柱间一直没能彻底放弃这个想法。被族人指责“虚伪”的时候他没有放弃,美奈子逼他复仇的时候他没有放弃,父亲临死相逼的时候他没有放弃,甚至疯狂之中对着宇智波泉奈挥刀时他心里都还有点微薄的念想。可偏偏就在此时,就在这个葬礼上,柱间忽然恍悟了。

      人与人根本是无法互相理解的。

      柱间想,我要找到新的道路。

      每一个无眠的夜晚里,柱间都在思考,每一次亲手诛杀敌人时,柱间都在飞溅的鲜血中考量。上天到底还是厚待柱间的,在无数次痛苦与绝望中,柱间终于找到了未来的方向。

      ——既然人与人注定无法理解,既然燕雀根本无法理解鸿鹄的志向,那就不必让他们理解了。

      汲汲营营于仇恨和苦痛中的人们,柱间原谅他们;心心念念全是眼前得失的庸人们,柱间不再在意他们。

      正是因为柱间知道只要战争持续一日,今日、往日的种种就必然重演,故他从没有放弃和平的理想。正像柱间从小立志的那样,他永远追求和平,只是这一次,柱间再不也需要别人的理解了。

      这些庸碌之徒,他们只需畏惧、只需服从、只需接受柱间给予他们的一切,这样就可以了。当和平实现时,那些人就会知道柱间的正确,到了那时,他们若要再为今时今日的一切讨债,柱间都欣然接受。

      若是和平注定要有人为此献出生命、背负骂名,那便该是柱间。只要能够达成他深藏于心的理想,柱间甘愿榨干自己的最后一分骨血。

      黑压压、空荡荡的房间里,柱间对自己说:“我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

      “我决不放弃。”

      55

      不知为什么,也许是板间那番话还是起了些作用。夜半无人时,柱间发现自己竟在三极家门口徘徊。

      自从扉间失踪起,柱间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了。起初是着急寻人、不愿去睡,后来是噩梦连连、不敢久睡,到了现在,柱间已经很习惯半夜在族地里散步了。

      望着眼前空荡荡的院子,柱间难得陷入了沉思。也许是太过疲倦了,此时他的脑子麻麻地发痛,几乎无法运转。柱间木然看着眼前紧闭的院门,心知自己绝不是一位受欢迎的客人,但他又想:既然板间说三极没有背叛扉间,那我也许应该来道个歉。

      如何进门是件问题,但柱间很快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必为此发愁。因为在这么长的时间之后,柱间终于辨认出了纸门上映出的影子。

      千手丽春悬梁自尽了。

      柱间甚至没有力气去疑惑了,他干脆地跳进院子里,推开了那扇纸门。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一目了然:冤死之人怨恨未散,吐着舌头的模样狰狞可怖。她的脚下散落着撕成碎片的纸张,柱间捡起一块碎片,恍然间反应过来这是他一个时辰前下的命令。

      ——柱间原本是想补偿她的。

      他的命令并不严苛,甚至称得上极为宽厚。在听过板间的话之后,柱间决定为自己曾经的误解做出些微的弥补。柱间觉得之前的自己想错了,他想:陆平他们背叛了扉间,可也许三极并没有,曾经柱间不该一概而论。

      三极的生命柱间无法挽回,柱间至今都无法破解幕后黑手采用的杀人手段,但也许柱间可以代他好好安置他的姐姐。这样想着,柱间下了这道命令,而也就是这道命令,让丽春当晚就悬了梁。

      柱间捏着那纸碎片凝眉沉思,思考自己的命令到底哪里出了错。他想了好一会,直到看到自己发抖的手才恍然惊觉,意识到也许问题根本不出在命令的内容上。

      丽春只是不想接受杀弟之人的恩情而已,故而宁死也不愿再听从柱间的命令。

      柱间已经没力气感到悲伤或是难过了,他轻轻叹息,像是解释一般对这个曾经恋慕着自己的女子低声道:“可你弟弟并不是被我杀的啊。”

      一如既往的,柱间的解释像是永远也无法传递到另一边。

      此时,院子里遥遥出现了敲门声。

      眼前的一切让柱间意识到自己应该及时离开,可他偏偏疲倦得动都动不了。柱间自己都为自己的冷血感到惊讶,他发现自己竟然毫不害怕也无惊恐,甚至有暇思考宇智波的事情。

      柱间曾经听父亲说,宇智波会因为强烈的爱恨而开眼,他在心里笑着问自己:若我也是个宇智波,现在能开到几勾玉?

      很快有人破门而入了,他们着急地冲向唯一点着灯的这间房,正好看到了悬梁自尽的丽春和嘴角带笑的柱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柱间的笑容让他们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意。现场一片静默,过了很久才终于有人开口,说话的人躲在人群中间,声音也是小小的,他嗫嚅地道:“就算丽春今天伤了板间,你也不能……”

      柱间愣了一下,而后恍然大悟。

      “啊,没事的。”在灯火的投影下,柱间英挺的五官被映照得有如魔神,他漫不经心地搓了搓手上的碎纸,随口道,“人不是我杀的,我就是闲着逛逛而已。”

      想了想,柱间又道:“桃华呢?”

      人群中挤出一个女忍,她恭敬地低着头,沉声道:“属下在。”

      柱间露出了一贯的温和笑容,他在丽春的尸体旁开朗地笑着,命令道:“听说宇智波斑后天要去铁之国做任务?替我安排一下,我要去会会他。”

      柱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想到宇智波斑的,就好像有个小小的声音依然在他心底不断倾诉、不断挣扎,让他烦不胜烦的同时又觉得可笑。柱间问自己:你在渴望什么呢?你怎么还能这么天真?你到底要失去多少才肯彻底放弃?

      又一次的,柱间对自己说:宇智波斑只会让你失望。

      人群越聚越多,在深夜围拢了这个小小的院子。柱间看着这群人,心里空荡荡的。他忽然觉得让自己彻底死心也好,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对什么还未彻底放弃。

      而刚刚冲进门的板间正好听到了这句话,他一下子呆住了。

      板间其实也没有睡好。小小的少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决定为自己的话向兄长道歉。他后悔自己之前毫不留情的态度,他告诉自己:不管别人怎么样,我都应该相信大哥。怀着这样的想法,板间起了床,可自己的院子里却没有柱间身影。板间出了门往人群密集处去找,却正好听到了柱间的宣告。

      “大哥,斑救了我……”板间颤抖地说,柱间却笑了。

      柱间低头摸了摸板间的头,回想着刚刚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说过的话。柱间意识到,如果板间再这么亲近他,那么板间就会和他一并受到全族的孤立。可板间是个好孩子,他无疑值得更好的人生,他不该承受柱间承受着的一切。

      看着弟弟写满了求恳的眼神,柱间抬起头叹了口气。他面上露出了浅淡的微笑,用平静地语调回复了板间的话。柱间说:“笨蛋弟弟,宇智波斑可比我强呢。”

      说着,柱间扭过头看向了面沉如水的桃华,他轻快地道:“明天我有事安排你做,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可打不过也可以想别的办法嘛。”

      柱间说完就要离开,板间却扯住了柱间的袖子,他呆呆地看着自己一向信任、敬佩的哥哥,喃喃地问:“大哥,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问题还真的难倒了柱间,柱间也不知道几个月过去自己怎么还是执着于一个为什么。柱间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个符合自己现在形象的回答,他说:“听说宇智波兄弟现在混的风生水起,我只是有点看不过眼罢了。我弟弟都失踪了,他怎么还能和他弟弟过得好?”

      迎着板间不可置信的目光,柱间笑了。他弯下腰,按着板间的肩,在板间耳边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别着急呀,板间。我死了,你就是下一任族长了,是不是?”

      板间用力推开了柱间,他喊了句什么就转身跑了。柱间并不在意,他让自己不去回想幼弟脸上的泪水,慢悠悠地踱出了房间。

      此时外面正是旭日初生,柱间抬头看了看太阳升起的地方,惊奇地发现纵然霞光满天,可天穹四宇却仿佛仍是一片黑暗。白亮的日光照在柱间的脸上,柱间却仿佛仍处无光的夜,他抬头望天,心想: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5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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