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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醒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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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景回府一个时辰后,陆纤尘和尹尚书各收到了一封信。
陆纤尘听说是容景送来的,忙叫太监呈上,展开信纸却只见隽秀的字体写着,纵使相逢应不识。陆纤尘拿着信纸的手一僵,那张纸便飘飘然落到地上。
容景他、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的尹尚书也是险些坐不住板凳,管家不知缘由,目光扫过地面上被尹尚书揉成一团的信纸,皱了皱眉。
大人两朝元老,向来处变不惊,怎么今日……
尹尚书脑海里反复出现容景的字迹,他甚至想象得到他写这句话时那冷漠如冰的面色,他写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尚书好自为之。
他在暗示什么……
一连一个多月,容景每日下了朝都会到右丞相府上瞧瞧,尽管被照拂得颇好,莫子苏却始终没有要醒来的意思。本就冷然的面容毫无血色,躺在床榻上宛如一张薄纸,容景甚至害怕风再大些莫子苏就会随着那风悠悠飞到窗外去。
罢了,再等等。
容景安慰着自己,强迫自己离开右丞相府。
“大人,有消息了。”容景回府的路上,容枫掀帘而入,坐在他对面神神秘秘地道,“尹尚书终于动了。”
容枫是容景的书童,自小便跟着他,在府里衣食住行全是极好的,像现在这般和容景共乘一车之前也有过很多次,因此容景见他落坐也不恼,毕竟,此刻他更关心容枫打听到的消息。
“如何?”
“尹尚书连着几日毫无动静,刚刚下朝后被皇上叫了去,半个时辰后直接去了尹家别院。”
“尹家别院?”容景沉思了片刻,沉眸道,“倒是我低估他了。”
本以为尹尚书不过是陆纤尘的帮凶,由此观之,那陆纤尘反倒像他的傀儡。
容枫继续道,“近日还有一桩事有些蹊跷,本来冷清的别院几日前突然热闹起来,说是尹尚书的大儿子受了伤。”
尹尚书的大儿子是颇有大将之风的难得人才,容景回京后他还到容景府上拜访过,如今既然受了伤,不在尚书府将养反而搬到别院去,难免叫人心下生疑,容景心念一动,已然决定去尹家别院一看究竟。
本来载着容景的马车照常往左丞相府赶去,只是轿中只剩下容枫,早没了容景的身影。
尹家别院在尚书府后面不远,因此容景潜入时格外小心,怕一不小心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看上去尹家别院确有人生病,下人们进进出出端水送药,倒是照顾得精心。只是不知这位大公子如今如何。
容景避开下人们进入内室,床帐遮掩,最先看见的是一个躺在榻上极其虚弱的人,好像下一刻就要断气。再看一眼那人被棉被紧紧包裹的身形,容景医人之心陡生,鬼使神差地走到床榻边,隔着棉被便搭上了那人的脉。
脉象平稳,不像是受了重创,容景正欲掀开幔帐,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忙闪身躲到床帐旁油灯的阴影里,屏息噤声。
来人是别院的老管家,年过五十仍然步伐稳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食物、水以及汤药的婢女,容景见那人虽未明言,但似乎对床上的人不甚在意,只说了句“好生照料,别让他死了。”便扬长而去。
别院的管家竟不把大公子放在眼里。
容景疑虑更深,紧紧注视着婢女的动作。管家刚走,几个婢女便低低地说起话来。
“他还没醒过来……”
“这位公子模样生的极好,只是昏迷多日,也不知……”
“别乱说,这可是尚书大人送过来的人,万不能在我们这里有半分闪失。”
“璎珞姐姐说的是。”婢女被斥责,便乖乖闭了嘴不再多言,走到床榻边掀开幔帐,继而又将棉被拉开,这套动作做得极熟练,显然是已经习惯。
容景习武,目力极好,纵隔了幔帐,也看清了那人的面容。那是萦绕在他脑海,他不能、不敢、也不舍得忘记的面容。
是莫子苏。
容景一瞬间便想明白了原委,何故陆纤尘当日那般轻松放走他,原本这就是他和尹尚书设的一个局,引他出手,探他虚实。诚然人一旦有了软肋,就再也不能全身而退,纵他不想,事实却是自己已然入局。
容景站在暗处踌躇良久,直到婢女们关了门离去才回过神来。
不能打草惊蛇。容景强忍想要将莫子苏带走的冲动,临走前又替莫子苏把了脉,确认他没有再被下毒后,俯身在他苍白的唇上留下一吻,像蜻蜓点水般的吻,吻得很轻很轻。
容景突觉心如刀绞,熟悉的痛感瞬间便蔓延开来,以至于他没看见,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人被他吻过后,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容景回府后直奔书房,翻开兵书拿出莫子苏遗落的剑穗,直接按在心口。心痛的感觉消失不少,只是仍过了良久容景才缓过劲来。他确定,自己和莫子苏,也就是云承公子,从前是相识的,甚至可以说关系匪浅。
虽然他和莫子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真相就是真相,千难万难他也要知道。
若真心爱一个人,就会变得贪得无厌,想要参与他的未来,亦不肯放过他的过去,前因后果,种种前尘都要知晓,因为想要了解彼此更多一点,知道了他的无奈、心酸、苦楚,便想要日后对他更好一点,不让他受半分委屈、不让他吃一丝苦。
可是他终究还是叫莫子苏吃了苦,容景无奈地笑了笑,想着等云容旧案水落石出,便寻一处世外桃源,与莫子苏闲云野鹤,过没有勾心斗角的闲散日子。
两个权倾朝野的丞相,怎能说归隐就归隐,把酒临风宠辱皆忘。
容景终究还是妄想了。
次日散了早朝,陆纤尘留下了容景,又叫人去请了盛王。
容景回京后还未曾见过此人,只是听莫子苏说起,盛王比陆纤尘年长几岁,在陆纤尘刚登基时帮了他不少,因此二人关系密切,凡陆纤尘拿不定主意,便去七王府请人。
半个时辰后,金冠蟒袍的盛王迈着稳健的步伐进了承德殿,见了哥哥,小小年纪已然君临天下的少年帝王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笑容,那是经年累月勾心斗角中为数不多的依恋与信赖,少年站起身来,笑道,“七哥来了。”
“微臣见过皇上。”沉稳端庄,盛王陆不染施了一礼道。
“皇兄,”陆纤尘撩袍坐下,唤了声皇兄便预示着他要说朝政事了,果然,他眸光转了转,接口道,“有密报,十三近来在百越边界频频试探,怕是要反。”
十三王爷陆流芳,因年纪小不懂事曾得罪陆纤尘被流放到百越一带,近些年表现不错,陆纤尘便让他接管百越及其附属的几个县,看上去一团和气,其实早在暗地里厉兵秣马,等待时机。
那么何以在此时滋事?
——必然是听闻右丞相出事,而自己恰好是百越县丞,连理由都无可挑剔,成事是天下收入囊中恰到好处,不成则是有情有义为右丞相抱不平,算盘打得着实是妙极。
“臣以为,此时应该稳住朝臣,暂不将右丞相治罪。”沉稳冷然的话语掷地有声,却不是容景开口,陆纤尘微微错愕,顺着声音看向自己的七皇兄。
“都说攘外安内,想攘外,先安内。如今十三远在百越,是为外,右丞相兢兢业业二三载,是为内。”陆不染接着说道。
容景紧紧攥着衣袍的手微微松了松,没有接话。
他在等陆纤尘的回答。
上首的年轻帝王良久才道了句,“就依皇兄。”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握住龙椅,恨不能一口银牙咬碎。
“只是,不知右丞相何时醒来。”容景此时方才开口,“早听闻尹尚书府上有一方灵丹妙药,不知臣可否替右丞相讨了去?”一番话行云流水,让人挑不出错。
陆纤尘却明了了几分言下之意,心知自己计划落空,点了点头,似是妥协,“左丞相去便是了。”
盛王看的不明就里,只道这两位丞相倒不似坊间传闻般水火不容,也是好事一桩,至少不会内讧,不过若结党营私,他还是不能轻饶。
容景最先离开了承德殿。
是以他并不知道自己走后,陆纤尘说了一个看似两全其美实则对他百害无一利的计划,既然得不到,那便毁了他,陆纤尘一直都是这样的。
容景离开承德殿直接去了右丞相府,将床榻上虚弱的人一捞便飞身而去,半刻后,尹尚书府中多了一个麻袋,打开便是易容成莫子苏的尹尚书的心腹,见状,尹尚书忙不迭去到别院,将莫子苏好好送回了右丞相府。
尹尚书回府时不禁感慨,容将军好手段,先时不露声色,而后一击即中。这事做得滴水不漏,半分错处也无,还警告了自己和皇上,不能轻举妄动。
深思熟虑,步步为营。
不愧为大将军。
直到站在右丞相府门口,见到真正的莫子苏被尹尚书送回,容景悬着几日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了地。
莫子苏被别院的婢女照顾得很好,容景估摸着黄昏时分他便能醒转,索性没有回府,同管家说了个理由便留在莫子苏卧房里。
其实哪有什么事呢,不过是容景存了私心,想让莫子苏醒时第一个见着自己。
容枫识趣地守在门外,对于自家主子的心思他多少猜着了几分。
“咳、咳……”莫子苏单薄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等咳嗽平复,才缓缓睁开眼。
窗外夕阳无限好,再看过去,竟有穿白衣的人影一晃而过。
莫子苏以为自己眼花,直到房门被打开,那抹白色身影走到床前说了句,“你醒了。”才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
好不真实。
“你来了。”冷漠的声音沙哑,像一把钝刀在心头摩擦,叫人心痒痒,容景点了点头,看向他。
榻上的人眉目依旧,只是脸颊的轮廓更深,看得出病着这些时日消瘦了不少。
“好些了吗?”容景将刚煎好的药端起,坐到了莫子苏床边,继而将莫子苏的身子扶正,又悉心给他盖好,才舀了一口药汤,在嘴边呵气吹凉,递到莫子苏嘴边。
莫子苏看着容景的动作无声地笑了起来,刚刚醒来头还昏昏沉沉,但是他知道眼前人就是心上人,惯常舞刀弄枪的手照顾起人来竟也颇为温柔,当真极好。
等给莫子苏喂完药,容景便要离开。
“你要走了?”
容景点了点头,“你好生歇息,我明日再来,与你说说如今这朝中局势。”
莫子苏身子前倾,便要去拉容景的手,可是因为身体尚未恢复,险些从床沿栽倒下来,所幸容景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不想我走?”容景将莫子苏重新放回被中,掖了掖被脚,语气温柔地道。
莫子苏一贯冷漠的声音此时也有了温度,他低低地道,“有事要问。”
“嗯?”
“那日尹尚书别院,你去找过我?”
“嗯。”
“你……”莫子苏突然红了脸,再说不出半个字。
容景突然明白莫子苏说的是何事,也有些羞赧,不语。莫子苏见状,只好又道,“你且俯身过来。”
容景依言照做,以为莫子苏要说什么悄悄话不能与旁人知道,却不想正撞上莫子苏带着药香的唇,他笨拙而费力地吻住了他,容景瞬间便什么想法都没了,只想这般缠绵,直到永远。
直到容枫在门外唤了一声“大人”容景才回了神,又反客为主亲了亲莫子苏的额头才离开。
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两个人都觉得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