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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逝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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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纤尘几日前来左丞相府找过容景。
夜阑人静,两个人对坐在书房,各怀心事,相对无言。灯如豆,容景剪了几次灯芯,终究还是陆纤尘先开了口。
“十三起兵造反,朕……”
“皇上想要臣前去平乱。”容景干净利落说出陆纤尘心中所想。
“是,他终究还是反了……”陆纤尘长吁一口气,继续道,“从前以为他只是拿拿架子,朕给了他足够的好处就不会违逆朕,谁知……”
“陛下不必忧愁,臣自会凯旋归来。”
“我信你,只是十三有备而来,厉兵秣马已久,这场仗怕是要打上一年半载。”
容景闻言不再说话。
从前行军打仗单枪匹马深入敌军尚且不在话下,打个一年半载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如今有了莫子苏,他便舍不得离开,更舍不得死。容景不敢去想,将莫子苏独留在此,该是多孤独。
可总还是要走的,他是这个帝王唯一的指望,也是这个国家万千子民的希望,他不能退缩,更不能被儿女情长所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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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景到达边关,远远地便看见将士们排成一列长队,各个翘首以盼的模样。
熟悉的面容从面前经过,容景竟有些热泪盈眶,翻身下马,哽咽着喊道,“兄弟们,本将军回来了——”
“恭迎将军——”
和着冬日的寒风,将士们粗犷沙哑的嗓音散在大漠中,这一句回来,他们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容景休整了一天便投入战局,因为都是熟悉的人,配合起来分外得心应手,不到三日就夺回了两座城池,陆流芳看着自己的士兵节节败退,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正愁眉不展,军中便来了两个神秘人。
他们黑袍加身,不见到主帅绝不吐露姓名,陆流芳只好让手下守在门口,单独接见这两位有脾气的客人。
长袍脱下,蒋愈和别克苏笑着看向陆流芳,“王爷,好久不见。”
“原来是你们。”陆流芳见到他们松了口气,继续道,“容景一来,战局立马对我们十分不利。”
“别着急啊,”蒋愈闻言笑着接口道,“红姑娘还在我们这里,红家祖传的本事可是屡试不爽。”
“红家?红落语?!”陆流芳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红家不是当年就……”
“红落语流落在外,并没有被抄斩。”
“极好,只是不知可否能联系得到此人,助我一臂之力。”
“她就在帐外,王爷不想见见面吗?”
“有请。”
别克苏亲自掀开营帐的帘子,陆流芳看见一个士兵模样的人走进军帐,刚要开口,就见那人抬手在鬓边一撕,人皮面具下,竟是楚楚动人的女子模样。
“见过王爷。”声音千娇百媚,陆流芳瞬间乐开了花,“快起来,快起来。”
四人在帐中合计许久,直到子时别克苏和蒋愈才离开,红落语被陆流芳强行留下,几番好言相劝才勉强逃出陆流芳的魔爪。
五日后,就在容景即将收复第四座城池时,容枫跌跌撞撞撞开了营帐帘子,带着哭腔地叠声叫道,“将军将军将军——”
容景正在沙盘上布阵,头也没抬地问道,“怎么了?”
“将士们中毒了,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已经过半的人上吐下泻,军医说可能是水井里被人投了毒,但因为喝进去的是水,早已被循环到身体各处,所以只能暂时压制毒性,并不能迅速解毒……”
容景拿着旗子正要落下的手一抖,旗子便飘飘然落在地上,容景双手撑着沙盘边沿,良久,问道,“还有多少人没中毒?”
“不到一百……”
“一百……”容景低声重复了一遍,旋即双手成拳,重重锤在沙盘上,刚搭好的布阵图被打散,变成一盘散沙。
“将军,怎么办?”容枫试探性地问道,“一百人,就算以一敌百,敌我实力差距也实在过于悬殊啊。”
“战。”容景抬起头,拍落掌心的沙子,对容枫道,“集合,所有没中毒的迅速集合!”
“是,我这就去叫。”
不到一刻钟,所有没中毒的将士便都集合到校场,容景远远看着,只觉心痛。
明明势在必得的一战,却在紧要关头出了这档子事,他惯常是爱护将士的,想来下毒的人也是看准了这一点,知道他不会强硬地要求中毒者出战,才出此下策。
卑鄙。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别克苏和蒋愈搞的鬼。
“集合——”容景用内力喊了一声,将士们立马中气十足地回道,“是——”
气势上比之前弱了太多,容景无奈地叹了口气,“今日一战,必须尽力而为,就算只剩一人,这面旗也不能倒!”
容景说着拿起手边的战旗挥舞起来,将士们受到感染,都将拳头攥得紧紧的,蓄势待发。
两军交战,若是气势上压不倒别人,那便要在信心和信念上将对方极力碾压,一旦自己泄了气,就算千军万马也不能取胜。
这一战打了两日,容景率领着不到百人的军队猛攻陆流芳老巢,将士们一个个都杀红了眼,光是在气势上就吓退了不少胆小的士兵。
别克苏和蒋愈在城楼上看着,眼见着容景就要带人冲进城,蒋愈取出随身携带的羽箭,手搭弓箭,对着容景心窝射出一箭。
“咻——”
羽箭破风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容景铠甲的缝隙,穿进容景的左心房,银白的铠甲应声落地,铜制面具下容景眉头紧蹙,强忍着没让自己倒下。
两军交战,受伤在所难免,容景身上纵横着无数条疤痕,可都没有这一箭来得疼痛。
钻心地疼。
蒋愈虽然恨着容景,但到底不忍心下死手,射中他心窝,不过是为了解心头之恨,并不想真的要了他的命,可是他不知,就在前两日红落语借过他的羽箭把玩时,便在他的箭头上抹了剧毒,红家的毒都很犀利,无药可解。
容景强撑着身子挪到城门口,奋力厮杀的将士们看见将军受了伤,忙去搀扶,几个人东躲西闪,总算把容将军带回了营帐。
卸下面具,容景面色苍白,唇色发紫,军医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容枫左右盘问,军医才说了实话,“将军中的是无解的剧毒,在边关药材短缺根本无药可医,若连夜将将军带回京城还尚有一丝希望,若是再迟些,华佗再世也是无力回天了。”
“有劳。”容枫目送军医离开,站在营帐门口一动不动,直到冰凉的眼泪划过唇角,他才抬手胡乱擦了擦,吸了吸鼻子进了营帐。
容景呼吸微弱,喝了些糖水才勉强睁开眼睛,见到容枫,忙要开口,谁知嘴巴张了又张,终究也没说出来一句话。
容枫知道容景大概是要问战果,便开口道,“将军放心,经此一战,陆流芳的锐气被我们大挫,半年内应该不会来犯,将士们两日内不断饮水,中毒的症状已经减轻了不少,估计很快就会恢复。”
容景闻言点了点头,复闭上眼睛,他好累,好想睡,可是他知道如果一睡不醒,那么莫子苏便是这世间最孤独的人,就是这一点信念,支撑着容景回到了京城。
莫子苏一路上听着影卫的传信,对于容景的状况了如指掌,听说容景今日回京,忙早早到左丞相府等着,从红日初升等到夕阳西下,一整天也没见人影。
莫子苏实在等得焦心,便动身往城门口迎他们,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他看见了容枫。
“容枫——”
像是没听见自己的话,莫子苏只好又喊了一声,“容枫——”
容枫闻声抬眸,映入莫子苏眼帘的是一双肿得桃儿一般的眼睛,一路上被压抑的悲伤瞬间倾泻而出,容枫忙跑向莫子苏,紧紧抱着他的腰不松手,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
莫子苏见状心头一沉,不好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他一下一下拍着容枫的背,问道,“容景他……”
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容枫闻言便大声哭起来,断断续续地答道,“大人、大人、大人他、他、他……”
容枫话没说完,就见一个士兵模样的人向容枫跑来,久居边关的士兵不认识莫子苏,对他微微颔首,继而转头对容枫道,“容副官,将军他……”
容枫闻言蓦地起身,背着那个士兵擦了擦眼睛,转身问道,“将军怎么了?”
“将军,殁了……”
莫子苏心急如焚,来不及听完话就抬脚往马车走,掀开车帘,他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人正神色安详地躺在马车里,面色苍白,唇色发紫,莫子苏颤抖着去探容景的鼻息,想象中温热的鼻息并没有喷洒到自己指尖,莫子苏跪到容景身边,将人搂在怀里,现在是六月,可是容景的体温却凉得吓人。
“容景——”
像是离群的野兽发出悲鸣,莫子苏发了疯似的一遍一遍叫着容景的名字,可是怀里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有笑,没有使坏,什么都没有。
莫子苏颤抖着握住容景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们明明说好了解决朝堂纷争就去隐居山水间,过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容景却违背了诺言,连一句话都没留给自己就撒手人寰。
容景去边关的半年里,莫子苏查出了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将叶少文捉拿归案,连设计红落语和蒋愈别克苏的陷阱都布置得十分妥帖,就等着容景回京赶紧将此事了结,两个人辞官归隐。
谁都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
莫子苏固执地抱着容景的尸身不肯松手,容枫无法,只好在门外守着门口,不让人打扰。
风云闻讯而来,一把将容枫抱进怀里,什么都不用说,她都知道了,容枫和容景的感情深厚,经此一事,只怕对容枫的打击更大。
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或许本来就没有,因为容景的存在,让他有了家,现在容景说走就走,容枫好不容易有的家又没了,可想而知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心里有多难过。
门外风云和容枫紧紧依偎,门内莫子苏紧紧抱着容景,无声地流着泪。
陆纤尘正在用晚膳,太监斟酌了许久,在皇上用膳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皇上,左丞相回京了。”
“好啊,明日宣他进宫,这一仗打得好,朕要重赏。”陆纤尘正在饮茶的手顿了顿,笑着道。
“皇上,左丞相他……可能不会来了……”
“这从何说起?”
“容大将军他重伤不治,今晚殁、殁了。”
“啪——”
陆纤尘闻言瞬间失了神,手一松,茶盏便被打翻,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太监忙要去擦,陆纤尘只是摆了摆手。
茶水灼热皮肤,远不及这消息来得锥心蚀骨。
“容景他、他、他……”陆纤尘他了半天也没下文,太监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皇上和容景是打小的情谊,听闻这件事,只怕心中难受得紧。
陆纤尘屏退太监宫女,打开自己存放容景奏折的暗格,隽秀字迹近在眼前,从前他总是怪容景话少,除了政事从不多言,此后却连只言片语也看不到了。
年轻的帝王坐在龙椅上,洒在身上的茶水慢慢变凉,在龙袍上晕开,他却一动不动,终于在第二天晨光顺着门缝照进殿内,晃得他睁不开眼时才后知后觉地揉了揉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早已分不清哪一块是茶水哪一块是眼泪
——原来他早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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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景的丧事过后,莫子苏便辞去丞相之位,请求归隐,陆纤尘爽快应下,次日便宣布撤除朝廷里的左右丞相之位,此后再也不设丞相。
老臣们都知皇上此举是为了纪念左丞相容景,新入朝的臣子却是一头雾水,不过既然是皇上的意思,那便也不好置喙,各司其职兢兢业业便好。
莫子苏在京城郊外种了片桃林,建了一座茅屋,想着容枫年纪小无处可去,便收了他当义弟,两个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也过得不错。
每年桃花盛开的季节,两个人都会酿一壶桃花酒,月上柳梢,两个人相对无言,一杯接一杯将酒饮尽。
莫子苏的桃林打理得极好,加之地方幽静,便有不少迁客骚人慕名而来,只是他们都被容枫拒之门外,偶尔有些态度谦卑的,莫子苏便会题字一副,再叫容枫折一支桃花一并送给他,也算不虚此行。
陆纤尘听闻此事,便叫人寻了一副字来看,字迹娟秀,那一手像极了自己收藏妥帖的容景的墨宝写道:
“他教我、改性情、早悟缱绻,且自新、余恨抽身、欢喜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