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更短亭》宋知寻

12、第12章 生辰

　　容景和莫子苏跟了那女人半日仍旧一无所获，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晓，由此观之此人着实有些本事。

　　下午的太阳毒辣，二人在一处茶馆小坐，一个带着面纱的婉约女子坐到二人桌边，声音娇娇柔柔道，“小女子路过口渴，不知公子们可否……”

　　话未说完，容景已然笑着为她斟了一杯茶，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姑娘远道而来，不必客气。”

　　女子将茶饮尽，继续开口道，“二位跟了半日，可有收获？”

　　容景继续笑道，“姑娘这是说什么呢，顺路而已，谈何跟踪。”

　　女子轻笑一声，道，“别犯傻了，跟着我，你们不会知道任何你们想知道的。”

　　容景不再多言，莫子苏便接口道，“姑娘说笑。”

　　女子起身离开，容景立马敛去笑意，和莫子苏低声道，“她身上是西域的曼陀罗花香，和叶少文房里的花香一样。”

　　“模样可以改变，身形也可以修饰，可是多年来的习惯却不会变，这便是最大的破绽。”莫子苏道。

　　“正是，”容景看向莫子苏，道，“你可还记得之前看到的那些破碎的尸体，他们之所以不腐坏，多半是用曼陀罗保存了下来。”

　　“目的是什么呢？”莫子苏不解道。

　　“这个我也不知，不如叫风云去查查。”容景自然而然地给风云安排好了差事，莫子苏不禁失笑道，“你啊。”越发不像话，越发喜欢差使他的影卫了。

　　不过他喜欢。

　　风云打听了一番匈奴有没有什么需将人分解了的奇特习俗，结果无一人知晓，只好碌碌而返，垂头丧气向莫子苏禀报，“主人，属下打听了个遍，匈奴似乎没这样的习俗。”

　　容枫站在一旁接口道，“从前在军中听被俘虏的将士提过，若是王孙贵族想要做大事，便要凑足三头六臂图个吉利，只是这三头六臂颇有些讲究，需要闺阁少女的雪白臂膀，且不能有任何瑕疵，至于三头，则是要精壮男人的头颅，这人需是整年整月顺产的高门大户嫡长子，因为条件太苛刻，所以很少有人去做。倒是多年前匈奴的三王子……”容枫突然顿住，重复道，“三王子别克苏……曾尝试，但因为接连战乱，只凑足了六臂……”

　　“怎么不早说？”容景冷下脸来，声音冷然道。

　　“大人让风云去查，我也不好插嘴。”

　　“好了，风云、容枫你们都先出去吧。”莫子苏对着风云使了个眼色，风云便拉着委屈巴巴的容枫离开了。

　　容枫心里不高兴，走到门口时猛地甩开了风云抓着他手臂的手。

　　“这般孩子气，也不知如何在容大人跟前伺候这么久。”风云关好了门小声取笑道。

　　“你可别说我，姐姐本事大武功好，还不是什么也没查到。”容枫不甘示弱地回道。

　　“你这小子。”风云说着便要去拧容枫的耳朵，却一脚踩空，抓着容枫的衣袖便从台阶上跌了下去，容枫猝不及防跌在风云身上，一时间慌了神。

　　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容枫瞬间涨红脸愣在原地，迟迟没起身。

　　风云武艺高强，本来可以撑着身体站起来立得稳稳的，却甘心给武艺不精的容枫当肉垫，将仍在出神的容枫扶起来，风云复笑道，“你看你，走路都能摔倒。”

　　容枫瘪瘪嘴不说话，心道，明明是你拉着我摔倒了……

　　“别克苏野心虽大，却万万不敢在中原谋大事。”容景和莫子苏坐在桌边，神情严肃道。

　　“匈奴投降，若说野心，倒是这朝中有一位。”莫子苏笑道。

　　“陆流芳。”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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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皇上、皇上——”太监一溜烟从宫门口跑到陆纤尘龙椅边，气喘吁吁地道，“两位丞相回来了。”

　　陆纤尘掀了掀眼皮，无精打采地道，“莫急……丞相回来了便让他们来见朕。”

　　“是，皇上。”

　　“容景回来了？”太监走到门口，忽听得陆纤尘扬声问道。

　　“是，皇上。”

　　“终于回来了……”陆纤尘自顾自长长呼了口气，突然就笑了起来。

　　太监悄悄抬眼看了一眼上首的帝王，不禁老泪纵横。自容景离京，皇上就再也没笑过，太医开了多少药都无济于事。果然如圣上所言，容景才是他的良药啊。

　　容景和莫子苏进宫已经是几日后，二人穿上朝服一道去觐见，待和陆纤尘说明情况，陆纤尘也不禁蹙紧了眉头。

　　“爱卿是猜测还是确有其事？”陆纤尘再度质疑道。

　　“匈奴确有这样的习俗，至于十三王爷……是臣猜的。”容景冷然道。

　　“查，给朕查明白。十三至今都在谋划推翻朕，朕便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臣遵旨。”

　　陆纤尘继而将目光放在莫子苏身上，两个月不见，他胖了些，脸色也恢复如初，白里透红，浑身都透着少年人的神采飞扬。和容景站在一处，浑然天成，一对璧人，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陆纤尘暗暗心惊自己竟然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却还是想试探，便问道，“莫爱卿，可想起来云承了？”

　　“不曾。”莫子苏抬眸直视陆纤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记得。”

　　容景在一旁强忍住笑意，不语。

　　陆纤尘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这样也好。”

　　只要你不想起容景，你便还是我信任的右丞相莫子苏。

　　莫子苏眸色黯淡了下去，垂下眼睑，让人看不出心情地回道，“是。”

　　“十三的事，有劳二位爱卿，着刑部尚书一同配合爱卿们查案。”陆纤尘言归正传道。

　　“臣遵旨。”

　　容景和莫子苏出了宫门便上了同一辆马车，一道回了容景的左丞相府。

　　容景想到方才莫子苏一脸凛然说自己不记得云承，便想要取笑他，“云承，你可知这世上还有一位云承公子啊。”

　　莫子苏红了脸看向容景，嗔怒道，“别闹。”

　　“快说，你认不认识他。”容景不依不饶。

　　“别……”闹还没说出口，便被容景堵住，莫子苏愣了愣，旋即热烈地回应起来。

　　容景这人最喜欢出其不意，总是趁他没有防备偷亲他，每次亲完还要将他在怀里搂得死死的，腻歪得不像话。

　　不过情有可原，饶是久经沙场，他也不过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冲动，藏不住喜欢。

　　莫子苏自己又何尝不是。

　　世人眼中无所不能的两位丞相，私下里谈情说爱起来也不过就是半斤对八两，都不熟练，却都有着一颗热烈的心，总想一股脑把爱付诸行动，热情仿佛用不完似的。

　　夏天匆匆而过，秋天一到，就是莫子苏的生辰。

　　去年此时，容景还没有回京，莫子苏也正忙着改换官员的事情，锦绣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等到第二天面条还好端端在桌案上，人却早累得睡在了桌上，叫人不忍心叫起来。

　　今年便不同了，容景知道莫子苏生辰将至，早就安排容枫暗暗准备起来，等到九月十二那一天早早便去右丞相府候着，等莫子苏忙完了公务，就腻腻歪歪地凑到莫子苏面前，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快来好生坐着，看看我给你备了什么好东西。”

　　“左丞相有心了。”莫子苏笑着握住容景的手，跟着容景走到庭院中，只见容景冲容枫使了个眼色，容枫便会意地带着所有婢女侍卫退了下去。

　　“你坐好。”看着莫子苏落座，容景便走到莫子苏面前，雕花宝剑拿在左手，右手还拿了一壶酒，看架势便是要舞剑。

　　容景的舞剑莫子苏是知道的，左丞相府，初见那日，也是微醺，也是舞剑，仗剑执花，潇洒翩跹。此刻回忆全都涌上心头，好像一年也不过就是转瞬之间。

　　剑气凌厉，容景右手的酒却一滴也未曾洒落，等到庭院中落花纷纷，容景才弃了剑，飞身到莫子苏面前，牵了他手道，“右丞相今年便二十有一了，正当年少……”说着饮了一口酒，低头便吻在了莫子苏唇上。

　　微微凌乱的呼吸带着扑面而来的酒香使得莫子苏微怔，旋即他便笑了起来，靠在容景怀里，就势握住了容景空空的左手，十指交握，笑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今年，人虽不同，我却很喜欢。”

　　打心底里喜欢。

　　容景一扬手将酒壶扔掉，右手覆在左手上，将莫子苏圈在怀里，看了看天色，想着还早，就和莫子苏坐在院子里静静说起话来。

　　容枫来叫容景时，正是晚饭时间，容景将莫子苏最喜欢吃的几个菜都做好了摆在面前，看着眼前人大快朵颐，心里高兴得紧，直到莫子苏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才想起自己碗里还有食物，而自己光顾着看莫子苏，竟一口都没吃。

　　酒足饭饱，容景便拉着莫子苏上了街，从前两个人一起出门，不是骑马就是坐轿子，像这般施展轻功穿过一条又一条炊烟袅袅的小街行至朱雀大街，还是第一次。

　　朱雀大街的夜晚很热闹，女子羞答答出门和情郎会面，蒙着面纱都藏不住脸颊上的两朵红霞，容景见状不禁握紧了莫子苏的手，低声在莫子苏耳边道，“今夜热闹得很，右丞相可要牵住了我。”

　　莫子苏唇角上扬，别过脸不看他，眼神却是藏不住的喜悦。

　　“你看这个——”莫子苏被人撞了一下，一回身便看见身后有一处卖玉佩的小摊，便拉了容景的手笑着道，“这玉佩做工精良，看这倒是个绝佳的好东西。”

　　容景对这些玉石玩意不甚在行，莫子苏说好，他便扔了银子给摊主，也不问是多了还是少了。看着莫子苏笑着将玉佩放进怀里，便笑道，“你喜欢就好。”

　　莫子苏抬眸看向容景，夜色温柔，几许月光镀在容景脸上，将少年脸部完美的线条勾勒得一清二楚，连声音都软糯了不少，便踮起脚在容景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容景下意识看向四周，确定没人在看他们，也迅速在莫子苏额头印了一下，算作回应，复开口道，“这般主动？”

　　莫子苏笑着点点头，却不说话，只用一双眼睛看着容景。容景一眼望到莫子苏眸子里，只觉是无底深渊，只消看上一眼，便万劫不复。

　　巡夜的梆子敲过一遍，容景便拉着莫子苏上到了京城最高的玄武楼顶。

　　夜风拂面，吹得二人衣袂翻飞。

　　身影交错，都是长身玉立的翩翩少年郎。

　　“啪——”

　　烟花骤然绽放，璀璨了整个天际，也打破了夜的寂静。随之开始的正是容景为莫子苏生辰所做的最后安排。

　　“好漂亮的烟火！”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停步抬头，观看这场盛大的烟火。

　　“不知哪位公子为讨心爱的姑娘欢心，竟如此费心、如此奢靡！”一位背着包袱赶路的书生被挤得无奈，感慨道。

　　容景耳力过人，闻言在莫子苏耳边轻声道，“可不就是为了讨心爱之人欢心，不知右丞相可否赏光，与小相共赏烟火？”

　　“好。”莫子苏自然也听见了书生的感叹，笑着回应道。

　　烟花璀璨，用力盛放，一瞬即一世。守护之心坚定，一如容景对莫子苏的心。虽然刹那芳华犹如指尖流沙，但是此刻的美好，早已被二人铭刻于心，揉进骨血，生生世世不忘。

　　最后一朵烟花落地，容景的声音响起，一贯冷然的声音似乎被这温度融化了些许，轻轻柔柔被风送进莫子苏耳中。

　　莫子苏听见容景说，“生辰快乐，云承。”

　　话音落，容景便偏了头，将莫子苏抱在怀里狠狠衔住了唇。

　　楼下有眼尖的人看见屋顶的两人，率先拍起手来，随即人越聚越多，瞬间掌声如潮。

　　莫子苏闻声从容景怀里挣脱，背对着人潮冲容景道，“这也是生辰礼物？”

　　容景见状也有些无奈地道，“始料未及。”

　　生辰过完，莫子苏和容景便要继续寻找十三王爷陆流芳谋反的证据，莫子苏将风云叫到京城，顺道叫回了长风。此二人长期在凤阳和锦江，自莫子苏和容景回京后，也一直暗中打探，想来应该会知道更多消息。

　　风云虽然知道主人是权倾朝野的右丞相，却在真真实实见到右丞相府时顿了顿脚步，如此恢弘气派，机关重重，着实品味一流。

　　容景早就等在莫子苏府上，风云和长风也习惯了此二人形影不离，对着容景微微颔首后，便单膝跪地向莫子苏禀报起情况。

　　长风早就在路上将信息告知风云，因此便由风云将情况娓娓道来，“属下听闻，陆流芳一直和别克苏有书信往来，便将消息传至陆流芳所辖汾城，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些二人往来的信件。”风云说着便将信件递给莫子苏，复开口道，“其间属下还发现了一桩事，陆流芳和别克苏往来信件多是不同人传递，有一块玉佩作为信物，见玉佩才可确认彼此的信件。只是，近来那玉佩被一位粗心的手下丢了，两个人应该有段时间不曾写信了。所以属下和长风都猜测，陆流芳大概还不知主人已经对别克苏产生怀疑，暗中调查。”

　　“玉佩……”容景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他一直有块玉佩，父母从小就让他带着，说是辟邪。玉佩旁边就是钱袋，容景偏偏将手摸到了钱袋，猛然间想起莫子苏生日那日他买了一块玉佩，便看向莫子苏问道，“你那玉佩呢？”

　　莫子苏闻言从怀里将玉佩取出，灯火幽微，玉佩却闪烁着莹莹的光泽。

　　风云被亮光晃了眼，抬起头看见玉佩一瞬间便愣住道，“这是……”

　　“云承生辰时买的。”容景接口道，“看着是个好东西，不知是不是这一块。”

　　莫子苏几步走到桌案前，提笔将玉佩画了下来。

　　灯光下，莫子苏的黑发倾泻到一侧，下颚完美的弧度在发间影影绰绰，素手执笔，几下就将玉佩的模样纹路勾勒出来。容颜俊美，画也极妙，几双眼睛都不知该看人还是看画。

　　“去查玉佩的模样，和这个做比对。”莫子苏将画纸递给风云道。

　　风云接下，便和长风一起告退了。

　　“这事，会不会太巧了些。”等到二人离开，屋子里只剩下容景和莫子苏，莫子苏才说出心中疑问。

　　“确实有点巧合，正在这时这玉佩被送到你面前——你好好想想，那日是不是有什么人故意引你去看的。”容景神情严肃，声音冷然地问道。

　　莫子苏从桌案走到窗边，缓缓开口道，“当时街上很多人，好像有人撞了我，回头便看见摊位上的玉佩，你知我素来喜爱这些小玩意，见了质地好的，就忍不住想留下。”莫子苏望着窗外，继续道，“只怕那人便是看准了这一点。”

　　容景走到莫子苏身后，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脑后拢了拢，旋即环住了他，将下巴搁在他肩窝，轻声道，“想不到右丞相竟被人利用了。”语气宠溺，还带了点戏谑。

　　莫子苏将手覆在容景手上，长长叹了口气，心道，这么刻意的举动自己当时竟没有察觉

　　——果然人有了感情，判断力就会降低。

　　莫子苏对着月色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