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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病房外的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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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聿霖的病情在第三天稳定下来。
从重症监护室转入顶楼的独立套房病区,聿霖地产的这艘巨轮,暂时避免了倾覆的危机。但船上的人,心弦依旧紧绷。
病房外是长而安静的走廊,铺着厚重的灰色地毯,将一切声响都吞噬殆尽。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和高级香薰混合的味道,干净,却也冰冷得不近人情。
施家子女轮流值守,形成了一种沉默的默契。
长子施文锦几乎是以医院为家,他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外间会客厅的茶几上,公司的业务没有一日停摆。他接打电话时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不减,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闻静每日会准时送来亲手炖的汤,夫妻俩的交流仅限于汤的温度和施老爷子的身体指标。
次子施文珏也每日都来,他总会带一两本厚厚的考古图册,坐在离病床最远的沙发上,一看就是一下午。他不像大哥那样处理公务,也不像大嫂那样嘘寒问暖,只是安静地待着,仿佛他带来的书本能构建一个结界,将他与周遭的焦虑隔离开。
钱忠荀是最忙碌的那个,他既要协助施文锦处理公司事务,又要周旋于前来探望的各路人马。他的脸上总是挂着得体而疲惫的微笑,只有在独自站在走廊尽头抽烟时,眉宇间的忧虑才会毫无遮拦地浮现。
施家的第三代,施家义和施家礼,则负责白日里的
一些琐事,到了晚上便由父辈接替。整个家族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巨大的危机面前,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只是齿轮间的每一次咬合,都带着金属摩擦的滞涩感。
小张接到财务总监施家义的电话时,正埋首于一堆报表中。施总监的语气和他在公司时一样,言简意赅,不带任何情绪:“把上个季度的汇总报表送到明德医院A座19楼,交给钱副总。”
“好的,施总。”小张连忙应下。
挂了电话,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紧张。明德医院A座19楼,那是江城最顶级的私人病区,也是施老爷子现在所在的地方。
小张仔仔细细地将报表文件装进牛皮纸袋,又检查了一遍,才抱着文件走出公司。正是午后,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也是凉的。她叫了辆专车,一路上心脏都在微微加速。她只是个刚入职不久的新人,却要去到一个如此核心的漩涡中心,这让她感到一种不真实感。
医院A座的大厅空旷安静,穿着体面制服的安保人员目光如炬。小张报上钱忠荀的名字和房号,又经过了身份核实,才被允许搭乘专用电梯。
电梯平稳上行,光洁的金属壁映出她有些泛白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19楼的走廊比她想象中还要安静。她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空气里那股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她循着门牌号,朝走廊深处走去。
就在快要走到尽头时,一间病房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匆匆走出,她身形清瘦,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她低着头,步履很快,似乎急着要离开这个地方。
小张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女人的侧脸。
就是这一眼,让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是她。
是地铁站看到的那个叫郁然的女人。
只是此刻的她,远没有海报上那般清冷从容。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那双垂下的眼眸里,像是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和水汽。她走得太急,以至于和一个正从另一头走来的中年妇人险些撞上。
“这么急着走做什么?”中年妇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她穿着剪裁合宜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张认得她,是钱副总的夫人,施老爷子的女儿,施文茵。年会上她没有出席,但公司的内部资料上有她的照片。一个和传闻中一样,极少露面,充满神秘感的女人。
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还活着。”施文茵的语气很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小小的冰砸在地上,“你来看他,辰辰知道吗?”
“我只是……”郁然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我该走了。”
施文茵没有让路的意思。她看着郁然,目光像是手术刀,精准而锐利:“这里不欢迎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郁然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塌陷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绕过施文茵,继续朝前走。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可那份挺直里,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小张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的文件袋,感觉自己像个不小心闯入别人秘密的局外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施文茵和郁然的对话声音很轻,但那种凝重而紧张的气氛,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走廊。
施文茵目送着郁然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才收回视线。她仿佛这时才注意到旁边的小张,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秒,没有任何情绪,随即转身走进了刚刚郁然出来的那间病房。
小张僵硬地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钟,才迈开步子,走到标着“会客室”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钱忠荀。他看到小张,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是小张啊,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钱副总。”小张连忙将文件递过去,“这是施总让我送来的报表。”
“好,进来喝杯水吧。”
“不了不了,”小张摆着手,“我马上回公司。”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钱忠荀没有勉强,接过文件,客气地道了谢。
小张转身走向电梯,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刚才那一幕,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施文茵话语里的排斥,郁然那苍白的脸,还有她们对话中提到的那个名字——辰辰。
钱一辰。
那个施家最神秘的外孙女。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小张走进去,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刚才郁然离开的方向。
郁然并没有进电梯,而是靠在电梯旁边的墙壁上。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似乎在看什么。她的头垂得很低,整个人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小张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按下关门键。
郁然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
因为角度和距离,小张看不清屏幕上的具体内容,只能看到那是一张照片。照片的背景是蓝天和草地,像是某个学校的毕业季。照片上有两个人影,穿着学士服,并肩站着。其中一个,身形轮廓和郁然很像。而另一个人……
那个人影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郁然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猛地抬起头,朝电梯这边看来。
她的目光穿过几米的距离,直直地撞进小张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惊慌、悲伤和一种被窥破秘密的脆弱交织在一起,像受惊的鹿。
小张吓了一跳,手指慌乱地猛按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那道让人心慌的视线。
随着电梯的下沉,小张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脑子一片混乱,郁然的脸,施文茵的话,还有那张模糊的毕业合照,像碎片一样在她眼前乱飞。
她好像……窥见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