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的初见》一朝幻灭

2、江城的沉默

　　年会那晚的混乱，最终被施家以一种近乎冷酷的高效平息了。

　　救护车抵达酒店时，所有无关人员早已被隔离开。施文锦亲自指挥，脸色沉静，条理清晰地安排着一切。钱忠荀则负责安抚现场的员工，他向众人宣布，董事长只是突发高血压，并无大碍，请大家放心。随后便宣布年会提前结束，所有员工即刻放假。

　　丰厚的年终奖和突如其来的长假，暂时冲淡了那场意外带来的惊慌。小张夹在返家的人潮中，脑子里还回放着施老爷子倒下前的那一瞬间。她那个大奖，最终也没能上台去领。后来还是钱副总的秘书特意找到她，将车钥匙和一张名片交到她手里，温和地说：“张小姐，这是您的奖品，后续手续会有人联系您。今晚的事，还请不要对外声张。”

　　那辆崭新的奔驰车，就这样静静地停在了酒店的贵宾车位上，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小张捏着冰冷的车钥匙，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家族深不可测的力量。他们能轻易给予一个普通女孩梦寐以求的东西，也能在顷刻间，将一场可能掀起轩然大波的危机，按压得悄无声息。

　　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公司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大家嘴上都在讨论着假期去了哪里，买了什么年货，但眼神交汇间，都藏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探寻。关于董事长病情的官方通告，只有一封简短的内部邮件：施董身体已无大碍，正在静养，公司一切运营照旧。

　　聿霖地产这台精密的机器，似乎并未因核心人物的倒下而产生丝毫的凝滞。

　　午休时间，茶水间成了消息的集散地。小张泡了杯速溶咖啡，竖着耳朵听邻近部门的几个老员工在闲聊。

　　“听说了吗？老爷子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VIP病房了，据说请了京城最好的专家团队。”说话的是人资部的一位大姐，消息向来灵通。

　　“唉，八十多岁的人了，再硬朗也经不起刺激啊。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了？”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

　　“谁知道呢，就看到王司机上去说了句话，老爷子脸色就变了。”

　　小张默默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她想起那个叫老王的司机，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跟在施老爷子身后，像个没有情绪的影子。那天他脸上焦急的神色，是小张从未见过的。

　　“要我说，还是施家底子厚，你看大公子施总，多稳得住场面。”

　　“那是，长子嘛，未来的接班人。不过我倒觉得，他那份稳重里，少了点人情味。”

　　“可不是。我还是更喜欢二公子，施教授，温文尔雅的。你看他设计的那些楼盘，什么‘云栖’、‘月白’，多有诗意。”

　　“搞学术的都这样。可惜他对公司经营没兴趣，不然……”

　　话题很自然地滑向了施家的第二代。小张听得津津有味，这些信息拼凑起来，一个庞大的家族轮廓在她脑海里渐渐清晰。

　　长子施文锦，总经理，与建筑公司千金闻静联姻，典型的商业家族继承人模式。他们的儿子施家义，就是财务部的直属顶头上司，那位面试时问她家里几口人的总监，冷峻严肃，不苟言笑。

　　次子施文珏，大学教授，娶了师妹，醉心考古。他们的儿子施家礼，在设计部做首席设计师，听设计部的同事说，是个随性洒脱的艺术家脾气。

　　女儿施文茵，嫁给了公司的副总钱忠荀。

　　“说起来，最神秘的还是三房这位。”人资部大姐喝了口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八卦的兴奋，“就是钱副总的女儿，叫钱一辰。你们见过吗？”

　　周围几个人都摇了摇头。

　　“我进公司十几年了，就没见过这位的真容。只听说老爷子最疼这个外孙女，名字都是老爷子亲自取的。好像是大学毕业就嫁到英国去了，再也没回来过。”

　　“远嫁英国？”小张心里一动，这个信息点让她格外在意。在一个如此注重家族联结的企业里，最受宠的第三代，却选择了远嫁。

　　“是啊，所以说神秘呢。你们看年会那天，大房二房都到齐了，就三房，只来了钱副总一个。他太太，也就是老爷子的亲女儿施文茵，都没露面。”

　　“我听说……只是听说啊，”一个年轻些的女孩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施文茵女士身体一直不太好，常年在国外疗养。”

　　“所以啊，这钱一辰就更没人管了。也不知道嫁了个什么样的人家，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

　　“钱一辰”，小张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在家族故事里拥有极高地位，却始终缺席的角色。她像是一块拼图，遗落在遥远的英伦，让整个施家的版图显得既完整，又缺了一角。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关于施老爷子的讨论声越来越小，聿霖地产的新项目有条不紊地推进，仿佛那晚的惊变只是一场虚惊。媒体的长枪短炮在施家大宅和公司门口蹲守了几天，除了拍到施家定时定点派送给记者的精致茶点外，一无所获。随着施家发布了一张施老爷子在花园里晒太阳看报纸的照片后，这场舆论风波便渐渐平息了。

　　小张也渐渐适应了聿霖的节奏。她努力工作，认真核对每一笔数据，希望对得起那份天上掉下来的幸运。那辆奔驰车她没敢开，只是办好了手续，停在小区的地下车库里，偶尔会去看看，擦一擦上面的灰。它像一个坐标，时刻提醒着她，自己的人生轨迹已经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偏转。

　　周五下午，公司提前下班。江城的冬天湿冷，小张裹紧了刚买的羽绒服，挤上了回家的地铁。

　　晚高峰的地铁车厢里，人与人之间没有缝隙。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的气味和人身上的湿气，让人有些透不过气。小张抓着头顶的吊环，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摇摆。她低头看着手机，盘算着这个周末要不要把爸妈接来江城玩几天。

　　列车驶入一个大站，上来的人潮将她往车厢更深处推去。她被人流挤得一个踉跄，视线被迫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了对面的广告灯箱上。

　　那是一本时尚杂志的封面广告。

　　《Easy》——江城最畅销的轻奢时尚刊物。

　　封面上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坐在简约的办公桌后，背景是模糊的城市天际线。她的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侧脸轮廓。她的眼神清冷而专注，正垂眸看着一份文件，纤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银色的钢笔。

　　灯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种疏离又迷人的气质。她没有看镜头，却仿佛吸引了所有的光。

　　封面人物的旁边，印着一行字：

　　【本期人物 | 郁然：在浮华世界，坚守真实的自我】

　　郁然。

　　小张盯着那个名字和那张脸，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敢肯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作为一个家境普通、一门心思扑在学业和工作上的女孩，她的生活与时尚圈没有任何交集。可那张脸，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只是一个垂眸的侧影，却让她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在梦里？还是在哪本旧书的插页上？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被人流推着下了车，走出地铁口时，回头望了一眼灯箱的方向，但已经被新的人潮淹没了。

　　冷风吹在脸上，小张打了个哆嗦。她甩了甩头，自嘲地笑了笑。或许只是因为对方太好看了，所谓的美人总是相似的。

　　她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快步走进了回家的路。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一个报刊亭里，那本《Easy》杂志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封面上，郁然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副标题，被花花绿绿的杂志海报遮住了大半，只隐约露出几个字眼：……龙天太子爷……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