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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除夕夜的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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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除夕夜,施家是在明德医院旁的五星级酒店套房里过的。
没有了老宅里的人间烟火气,套房里的一切都显得过分精致而冷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城璀璨的万家灯火,窗内,水晶吊灯的光芒再明亮,也无法驱散一室的沉闷。
长方形的餐桌上,菜品是酒店中餐厅按照最高规格定制的,每一道都像艺术品,却几乎没人动筷。电视里循环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热闹的歌舞和喜庆的笑声,与房间里的寂静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施文锦坐在单人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时不时低头回复着邮件。他的妻子闻静坐在他身边,小口地喝着汤,眼神不时飘向电视,但显然心不在焉。
施文珏和妻子林颖坐在另一侧,林颖在削一个苹果,刀锋转得很慢,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施文珏则凝视着窗外,仿佛城市的夜景里有什么值得深入研究的古迹。
施文茵靠在沙发里,身上披着一条羊绒毯子,脸色比灯光还要苍白。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但她始终没有碰一下。
钱忠荀是唯一一个试图活跃气氛的人。他站起身,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添上一点酒水,声音温和:“都吃点东西吧,爸那边有护工看着,医生也说情况在好转。今天是年三十,总得有点年味。”
他的话并没有得到太多响应。施文锦“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眼睛却没有离开屏幕。
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冰。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是施聿霖的特护。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喜悦:“几位,施老先生醒了,意识很清醒。”
一句话,让整个房间的冰块瞬间碎裂。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快步朝外走去。施文锦合上电脑的动作最快,钱忠荀紧随其后,连一直沉默的施文茵,眼中也迸发出了光亮。
病房里,各种仪器的滴答声汇成平稳的旋律。施聿霖半靠在病床上,虽然脸色依旧憔????,但眼睛却是睁开的,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似乎在辨认围在床前的每一个人。
“爸。”施文锦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施聿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缓缓移向次子施文珏,女儿施文茵,最后是女婿钱忠荀。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
钱忠荀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柔声说:“爸,您慢点说,我们都听着。”
施聿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股气流般微弱的声音从中挤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一辰……回来了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顿了。
床边的几个人神色各异。施文锦的眉头皱得更深,施文珏偏过头,避开了父亲探寻的目光。钱忠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直起身,握住岳父枯瘦的手,轻声安抚:“快了,爸,她就快回来了。”
施文茵站在最后,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刚刚亮起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她悄悄地退后一步,隐没在众人的身影之后。
施聿霖似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问完这一句,便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医生进来检查后,表示这是好现象,说明大脑功能在逐步恢复,但还需要静养。
众人松了一口气,又重新陷入另一种更深沉的压抑里。他们退出了病房,回到酒店套房。
施文锦和施文珏一言不发地走到了阳台。施文锦点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尼古丁似乎也无法缓解他眉间的烦躁。
“爸醒来第一个念着的还是她。”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在寒冷的夜风里有些发沉,“都闹成这样了,一辰的婚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施文珏靠在冰冷的玻璃栏杆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婚事不是一件东西,不能说‘了断’就‘了断’。”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学术观点,“那是她的人生。你问过她想要什么吗?”
“问?”施文锦冷笑一声,“她要是肯听我们的,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施家的脸面,聿霖的声誉,在她眼里比不上一段荒唐的关系。”
“脸面和声誉,比她的感受更重要?”施文珏反问。
施文锦被噎了一下,他烦躁地将烟头按熄在栏杆的金属槽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总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她这样不管不顾地回来,只会让事情更乱。到时候媒体的镜头对着,她让爸怎么面对那些老朋友,让施家怎么自处?”
施文珏没有再争辩,只是轻声说:“哥,你有没有想过,她选择回来,或许……就是她的解决办法。”
阳台上的对话陷入沉默,只有凛冽的风声呼啸而过。
套房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施文茵捧着那杯已经凉掉的红茶,小口地喝着,仿佛那是能支撑她坐直身体的唯一力量。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沉寂。
是钱忠荀的手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了过去。钱忠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来自英国的号码,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拿着手机站起身,走到套房的另一头,背对着众人接起了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模糊不清,但房间里的人还是能从他紧绷的背影和偶尔泄出的几个词里,捕捉到一些信息。
“……你还好吗?”
“……什么时候的机票?”
“一个人?”
“……我知道了。”
短短几分钟的通话,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钱忠荀挂断电话,转过身时,他脸上的疲惫仿佛又深重了几分。
他没有看兄长们,径直走到妻子施文茵的身边。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钱忠荀看着妻子,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将一颗石头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她说……初七回来。”
施文茵端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泛出骇人的白色。
“哐啷——”
一声无比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个套房。
她手中的骨瓷茶杯脱手而出,掉落在昂贵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在她洁白的手背上,迅速烫出一片红痕,她却像毫无知觉一般,只是睁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丈夫,瞳孔里满是惊骇和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