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俨然》墨漠清寒

29、第 29 章

　　二十九——江南
　　永和元年，摄政王萧晟登位，成为新一代元帝。
　　登上帝位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革后宫制度。他宣称此朝不再纳妃，六宫无妃，只尊皇后一位。
　　虽然这个新制很是离奇，但子民也都理解。毕竟全天下都晓得，新任元帝自出生后身体便不好。如今他已近天命之年，又早有了厉王这么个出色的儿子，帝位可承，纳不纳妃都无关紧要了。
　　新帝娶妻时便已较晚，二十四岁方迎娶王妃。而且只得一子，大家都以为那是由于他孱弱的身子。
　　其实不然，他只是仗着自己孱弱的身子拒绝婚配罢了。他想要的是一位令他真心爱慕的女子。自从他见到萧琰母亲的第一眼起，就不打算再放她走了。巧合的是，萧琰什么地方都不像他，却唯有一双丹凤眼和痴情像极了他。
　　转眼间又到了春天，恋恋和念念已经有半岁了，正是可爱好玩的时候。元帝这个祖父便天天想着，怎样把恋恋和念念偷到宫中来玩玩。只因羽然不想住在东宫，她嫌宫中拘束，不如王府里自在。而且住在王府她回娘家也方便，萧琰便随了她，没有搬到东宫里住。
　　同样想偷孩子的还有谢铮。羽然曾带着两个孩子回了相府一趟，谢铮便看上恋恋了。
　　小女孩就是比她的臭儿子可爱多了。满儿天天见他也不对他笑笑，可恋恋一见他就冲着他笑，他欢喜的不得了。其实是他想多了，恋恋天生爱笑，见谁都一样。谢铮每次抱自己儿子手上力道总没个轻重，经常把娃弄疼了也不自知，满儿能给他好脸吗？
　　满儿的大名叫做谢凌枫，是孙拂雪取的。她和谢铮一人取大名一人取小名，分配的很是得当。孙拂雪希望满儿能够有凌云之志和红若枫叶的前程。
　　谢铮的目光自从移到恋恋身上后，就再也挪不开了。他曾偷偷和孙拂雪商量:“终归萤萤也不是我的亲妹妹，要不我们和他们家定娃娃亲吧？”
　　孙拂雪一个白眼翻过去:”你也不看看人家的身份。恋恋的爹是什么？是太子！恋恋又是将来的公主。你看看你，不过一个骁骑营副都统罢了。儿子将来怎么可能配得上一国公主呢？”
　　“这话说的，咱们不是还有萤萤这个姻亲吗？”谢铮腆着脸笑道。
　　“靠娘家关系来结亲，你脸皮可真厚！反正我是不想被人家说的。”孙拂雪道。
　　“那好，那我就去为儿子争一番前程！”谢铮言之凿凿。
　　四月，鸢尾花又开了，羽然的身体也已经调养的很好了，她想她是时候去看看窈娘了。萧琰便带羽然去了城西，她一身白衣，身上披着白色的斗篷，手中捧着一束盛开的鸢尾花。
　　“窈娘，我来看你了。”羽然蹲下身，将鸢尾花放到窈娘坟前。她伸手触摸着窈娘冰凉的石碑，石碑上刻着:郑鸿爱妻窈娘之墓。郑鸿是窈娘夫婿的名字，羽然知道。她想窈娘一定会喜欢这个称谓的。
　　虽然窈娘终结于二十三岁，但她的一生浓墨重彩，如她眼角的那颗血痣一样浓烈鲜艳。
　　“你知道吗？念念的眼角也有一颗痣，和你的位置一模一样。你给她们准备的见面礼我已经收下了，那对金镯子两个丫头一人一个，荷包我挂在了她们的床头。哪怕你走了，你也是她们的干娘，想赖也赖不掉了。她们生的很可爱，等她们再大些，我便带来给你看看。她们和你所期许的一样，生的像我，你一定会喜欢她们的！”
　　羽然的头靠在窈娘冰凉的墓碑上，她还同窈娘说了许多的话。萧琰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默道:“窈娘，谢你护羽然周全！”
　　羽然看窈娘回来后心下又郁郁了几日，萧琰不忍见她这般模样，便同她说:“我们去江南吧，去扬州。看看我为你打造的小院你喜欢吗。”
　　羽然惊喜地抬起头，几日的阴霾一扫而光，“可以吗？如今人心初定，朝中事务繁杂，父皇他一个人能处理的过来吗？”
　　“当然。这些事你都不必担心，还有那么多王公大臣出谋划策呢。你只当随我去江南散散心罢了。”
　　“那恋恋和念念她们还那么小......”
　　“这次不带她们，我们自己去，把她们送进宫中让父皇照看着，也算是遂了他的愿。”萧琰笑道。
　　见羽然还在犹豫，萧琰便从背后抱住了她:“怎么，难道你不想同我单独在一处吗？”他在羽然耳边呼出灼热的气息，自从有了女儿后，他们许久都没有这么亲热了。
　　羽然的耳根顿时红了:“当然不是！”
　　“那我们便开始准备吧，几日后就启程！”
　　不过此事没能如他们所愿，元帝听说他们二人单独前往很不放心，便将萧杨也一同派去了。萧琰想，也好吧。只要萧杨不介意吃狗粮，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他们许久都没有三人行过了。
　　上次萧杨扰了他的兴致，他们上山打猎就没有带着他。如今萧杨也年岁渐长了，应该不会如当初那般没有眼色了吧。
　　一切准备妥当后，三人便出发了。他们乘船顺流而下，没几日便到达了扬州。
　　他们来到萧琰为羽然盖的小院前，羽然推开朱红的大门走了进去，入眼便是一片宽敞的院子。“以后恋恋和念念会跑了，便可以在这院子里嬉戏了。”羽然欢喜道。
　　房屋四周都是高高的树木，诚如羽然很爱的那一句“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以后我还要在院中种果树，鸢尾花也要移植过来！”羽然开始规划了。
　　“好，都依你，以后我们慢慢布置。”萧琰看着羽然宠溺地笑着。
　　接着羽然进到正堂中，这里也很宽敞。屋里的布局与王府很是相似——中间是厅堂，东边是卧房，西面是书房。
　　卧房那侧还连通了一间小屋，是两个女儿的卧室。正堂对面是厨房，小院两侧还有分别有两间厢房，供外人来时居住。
　　“这里真好，我很喜欢！”羽然转头向萧琰笑道，萧琰不答，只是拉过羽然的手轻轻一笑，萧杨很识相地转过身去。臭小子终于长大了，萧琰十分欣慰。
　　既然他这么配合，那自己也放肆一下吧。于是萧琰伸手将羽然的腰一楼，俯身吻了下去。羽然忙害羞地推开他，顺带瞪了他一眼，毕竟萧杨还在呢！
　　这时萧杨走了出去，他站到院中大呼一声:“这里真好啊！树木多，夏日里一定很凉快，空气也清新，在这里住着真自在！”
　　“那你以后也跟来这里住啊。”羽然跟着出来了。
　　萧杨还没答话，萧琰便一把拦住了:“不行不行，这里没有多余的地儿给他住！”
　　“哥你瞎说，那边不是有两间厢房吗？”萧杨不忿了。
　　萧琰没好气地说:“那也不是给你住的！”
　　“唉，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弟。不，你没娶嫂嫂的时候，就已经不怎么带我玩儿了。”萧杨的目光看起来很是受伤。
　　“怎么？你羡慕那你也娶媳妇去。”萧琰笑道。
　　“你说把依依许给萧杨怎么样？”羽然又动起了做媒婆的脑筋。不过目前也没什么合适的人选，她便想到了依依。
　　萧杨的耳朵顿时红了。
　　“不是吧，还真有情况啊？”羽然与萧琰对视了一眼，顿时明了于心。
　　“说吧，什么时候的事儿？”羽然抱臂问道。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儿啊？”萧杨装傻。
　　“真的没什么？”萧琰追问道。
　　“没.....”
　　“喔～这样啊，我本来还想着，要是你不喜欢依依，那我便把她许给尚书府管家的儿子呢。”羽然信口胡诌道。
　　“那人我见过，很是年轻能干！”萧琰也附和。毕竟在坑萧杨这件事上，他们夫妻俩一向默契得很。
　　“不行！别！我说还不行么。”傻乎乎的萧杨真信了。
　　“赶快如实招来！”夫妻俩计谋得逞相视一笑。
　　“就是那次上元灯会的时候，你们让我把东西送回府里。我就按你们的吩咐把糖人带给了依依，她很欢喜，说她也很想去逛逛。我便带她去逛了小半个时辰......”萧杨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就两情相悦了？”羽然挑眉笑道。
　　“没有没有......”萧杨摆摆手:“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不知道依依是怎么想的。”
　　“好，那回去后我便问问依依的意思。若她愿意，我便给你们举办婚礼，怎么样？”羽然笑道。
　　“那就多谢嫂嫂了！”萧杨喜不自胜地向羽然做了个揖，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子上去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萧琰也笑了。
　　由于院内没有添置家具，所以无法住人，他们在附近找了间旅店住宿，第二天午饭后便打算返程了。
　　吃饭时羽然便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们，她抬头往四周望了望，果真看到一桌体格身量较为高壮的人。他们的衣服上绣着一个“镖”字，看来是走镖的人，羽然觉得自己多疑了。
　　但女人的直觉一向是准的。吃完饭后，羽然说:“我们在河边走走，消会儿食再乘船吧。”
　　“好。”萧琰点了点头。
　　这时那些镖局的人又在后面偷偷跟着他们了。不止羽然，萧琰萧杨两兄弟也都察觉了。
　　“我们往那边巷子里走，看看他们还跟不跟着我们。”羽然轻声道。于是他们拐进了一条窄巷子里，那很四下无人很是偏僻，那些走镖的人若无异心，便断没有跟来的道理。
　　“呵，看来还真是狭路相逢了。”萧琰道。那群走镖的人堵在了巷子口。
　　“说吧，你们是不是呼延迟派来的？跟到这里想做什么？”萧琰凤眸微眯。
　　“大元厉王果真名不虚传！不，如今是太子爷了，恭喜恭喜！至于我们兄弟来做什么？那自然是取你的性命了。”为首的齐人笑道。
　　萧琰的面具彰显了他的身份，三人自从下江南起便被藏匿在大元的齐人盯上了。他们飞鸽传信给齐帝，齐帝便命他们一路跟随，伺机取萧琰性命。
　　如今的齐帝正是呼延迟，一年前他便等不及地弑父夺位了。他与萧琰在大凤一役中便结下了梁子，如今见有机会，自然是想取萧琰性命的。刚好萧琰在扬州停留，齐人们便有机会下手了。
　　“羽然，去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让我担心。”看来是要拼杀一场了，羽然听话地往角落里退了退。
　　“来吧！”萧琰一声厉喝，便同萧杨拔出了兵器，与齐人厮杀起来。
　　萧琰的武功自是不消说，就连萧杨也在骁骑营中练就了一身真本领。纵使那些齐人高大威猛，却也敌不过武功超群的两人。
　　眼见着硬拼下去是不可能取胜的，齐人头领心生一计，看起来萧琰很重视羽然，那他便从羽然下手好了，于是他便向羽然伸出了魔爪。
　　羽然也是个灵活的，哪能这么轻易被抓住？她闪身一躲便向河边跑去了。萧琰手起刀落，砍倒了他身边的几个齐人，然后也跟着追了过去。
　　眼见着羽然就要被追上，染血的刀刃就要碰触到她了。羽然往后一仰，坠入了湖中。
　　“羽然！”萧琰大喊一声，挥刀砍掉了那齐人的头颅，自己也跳入湖中去救羽然。羽然这一坠坠的有些深，她缓缓往湖底沉去，胸腔里已经快没有气了。此时萧琰伸手抓住了她，为她以口渡气。
　　萧杨此时也解决掉了那些人赶到湖边，他拿起撑船的竹蒿伸入水里。“大哥嫂嫂。快抓住！我拉你们上来。”
　　萧琰忙揽住羽然，另一手抓了竹蒿，萧杨将他们拽了上来。
　　“咳咳咳！”羽然还是呛了水，坐在地上激烈地咳着，但好在她没有别的事。
　　萧琰抱起羽然同萧杨道:“看来此地不宜久留了。我去雇船，你去为我们俩买身衣服，我们这就返程。”
　　好在有惊无险，几日后他们顺利回到了中州。第二日萧琰便入宫面见了他父皇。
　　“父皇，大齐可能要动手了。呼延迟派人沿途跟踪追杀儿臣！”萧琰面色郑重。
　　“那你们几人都没有事吧？”元帝说道。
　　“父皇放心，我们没事。”萧琰向元帝安心一笑道:“就是咱们要早做准备了。呼延迟一向狼子野心、贪不餍足，很有可能趁父皇刚即位便向我们大元下手。更何况自从大齐吞并了大凤半数土地后，实力着实增强不少，儿臣忧心呼延迟就要起兵作乱了！”
　　“你分析的的确有理！”元帝拍了拍萧琰的肩膀。
　　“回禀陛下！大齐军队已越过属地，向兖州进发了。”小黄门跪禀。
　　“果然！”萧琰的凤目眯了起来，他向元帝行了大礼:“请父皇允准儿臣点兵出发，这一次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元帝担忧又欣慰地点了点头，他的儿子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战将了。
　　“你又要离开了吗？”羽然此时正拿着拨浪鼓逗着摇篮里的两个女儿，她听到萧琰那一向从容的脚步声后头也不转地说。
　　“你都知道了？”萧琰轻声说。
　　“这次你放心去吧，我会在家中，和女儿们等你平安归来！”羽然放下了拨浪鼓，起身拥住了萧琰。
　　“你放心，为了你和孩子，我一定会平安归来！”萧琰吻了吻羽然的发。如今不止羽然一个人等他归来，还有他们的一双女儿呢。自她们出生起，他在世间又多了两份牵挂。
　　两个女娃娃还小，她们并肩躺在摇篮里，笑嘻嘻地看着她们相拥的爹娘。
　　“愿天下安宁，余生静好。”
　　“一定会的！”
　　相府里，饭桌上，谢铮倏然站起来。
　　“什么？你们真的同意我去？真的，都～同意我去？”
　　“对啊！”谢丞相、谢夫人、孙拂雪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谢铮，异口同声地说道。
　　顺便谢夫人还嫌弃地说了一句:“大惊小怪些什么，都吵着我们满儿了！”说着她伸手拍了拍刚刚被吵醒的满儿：“满儿乖，不理你爹哈，一惊一乍的真烦人。咱们继续睡。”满儿好哄的很，果真又乖乖睡去了。
　　“不是，娘你这.....我本来以为最舍不得我的就是你了。我可是你的宝贝小儿子啊，你怎么舍得让我上战场呢？”
　　他们听说了萧琰要出征的消息，谢铮就随口一提说他也想去，结果居然被家们全票通过了。
　　谢夫人嘿嘿一笑道:“没关系，你放心去吧。如今娘有满儿了，知足的很！”谢夫人有了宝贝孙子后就不管臭屁儿子了，真的是有孙万事足。
　　谢铮这便将希望寄托于孙拂雪身上了，希望她可以哭哭啼啼地挽留他，谁想孙拂雪道:“是谁之前说要给儿子博个锦绣前程的？妹夫都能去，大舅哥怎么就不能去呢？”两句话就把谢铮噎死了。
　　“那，爹.....”谢铮看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谢丞相一咳道:“我可是有三个儿子....”言外之意是根本不稀罕谢铮，爱死哪去死哪去。之前天天在他面前转悠，把他气得还轻吗？
　　谢铮急的想去把满儿摇醒，让儿子留留他。孙拂雪看出了她的意图，伸手拉他坐下:“行了别看了，儿子醒了也不会找你的。”
　　果真是恶语伤人六月寒，句句如刀割他性命。
　　“罢罢罢！那我就去博个锦绣前程给你们看看！”谢铮终于下定了决心。
　　萧琰此次出征，萧杨谢铮都去了。谢铮是为了博个锦绣前程，以后方便自家儿子和恋恋公主联姻。萧杨则是想立个战功，风光迎娶依依。
　　另外大驸马燕昀也跟去了，他倒是不希图什么，他家本是武将世家，国难当头自然要挺身而出的，他几个哥哥也会同他一起并肩作战。
　　于是当年冰嬉时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支领队又再次聚首了。
　　出征这日，元帝携家眷及臣子登上城墙，目送他们出征。
　　萧琰深深看了城墙上的人一眼，最终将目光定格在羽然身上。他朝她做了个口型:“等我！”
　　羽然看懂了，向他绽放出一个极美的笑容，回了他一个口型:“我们等你！”不仅是她，恋恋和念念都等着他平安归来。
　　十五万大军出征浩浩荡荡朝兖州进发。羽然向萧琰的背影深深颙望，期待着他予天下一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