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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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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筹谋
羽然已经有身孕两个多月了,她开始孕吐,每个夜晚都是辗转难眠。在那段日子的夜晚,总有一段箫声伴羽然入眠。她知道,那是萧琰。
这天晚上他吹的是《萤月谣》。那是羽然十六岁生辰时,他们二人共同创作出来的。明明是合奏起来十分轻快恬然的曲子,在箫的独奏下,居然有些悲凉。
月色入户,羽然披衣走到窗前,看到对面屋顶有个小小的剪影,月光撒在他的身上,箫声在他的指尖缓缓流淌。伴着箫声,羽然总算得了一夜好眠。
第二日晨起,羽然发现地面上居然有一层薄雪。没想到,一向温润的中州居然也下雪了呢。
中州不比她的家乡宿州,宿州的冬天一贯是寒冷干燥,下大雪也是常有的事。羽然想起小的时候,一下雪她便随她母妃去采集梅花上的雪,用雪水烹茶她父皇爱喝。羽然的兴致起了,便披了斗篷拿着小瓷罐去采集梅花上的雪。可巧萧琰刚在院子里练完晨功打算回房,两人便打了个照面。
“今日怎么起的这样早?”萧琰同羽然说话,她也不理,就当没有看到他一样。及至萧琰默默地走了,她才转头望了一眼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怅然。
罢了,不想了吧,孕中本就易多思,思虑多了对孩子不好。羽然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午睡起来后,羽然又做了会儿绣活。她也想像孙拂雪那样,为孩子提前缝制好肚兜。可她却没有那么巧的手,费了好半天的劲才勉强绣出个有点模样的小狗来。
孩子属狗,希望她会喜欢吧,不过羽然自己看着都有些嫌弃。罢了,大不了之后多绣几个,从中挑选好的给孩子戴吧。羽然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抬起头来,这时依依端给她一碗燕窝,她便吃了。
“小姐近日胃口还算不不错呢,没有前几日吐的那么厉害了。”依依笑道。
“是啊,还好这个孩子不算闹腾,让我少受了不少苦。”孙拂雪就孕吐的比较严重,自怀孕两个月起便整整吐了一个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依依,你坐下来,我们说说话。”羽然打从忆起旧事起便一直郁郁,沉默寡言的很。
“好啊,小姐可算愿意多说几句话了,这阵子可把依依担心坏了。”
羽然笑着握住了依依的手:“对不起,害你担心了。见我这个样子,你也不问我缘由吗?”
“依依是发现小姐和从前不同了,但小姐有保持沉默的权利。小姐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小姐不说,我便不问。”依依一脸很是忠诚的样子,她继续说道:“等有一天小姐想告诉依依了,依依不问小姐也会说的。至于在小姐身上发生的一众事情,依依都会守口如瓶,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分!”
羽然含着泪拥抱了依依:“感谢上天垂怜,把你送到我的身边。”
“小姐!”依依轻轻拍着羽然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羽然松开了依依,她瞥向窗棂:“天色好像阴沉沉的,是又要下雪了吗?”
依依便上前支起了窗棂。“小姐,是已经下雪了呢,好漂亮啊!”没怎么见过雪的依依十分欣喜。
“又下雪了呢。”羽然勾起嘴角,她想去一个人去雪里走走,好久都没有漫步在雪中了,她还真有点怀念。
她起身裹了最厚实的大氅出门。有了孩子,她自然不敢松懈。
“小姐这是要出去吗?您如今有了身孕,一个人出去奴婢和王爷都不放心啊!”依依想劝阻羽然。
“没事的,我不走远,就在街上逛逛就好。”羽然拍了拍依依的手,让她放心。
羽然才出门,依依就不放心地跑去汇报给萧琰了。
“王爷,小姐一个人出门去了,奴婢要不要带几个人在后面跟着啊?”
萧琰的眸光沉了沉,如今她想做什么他都会顺着她的,也许她清楚这一点才如此肆无忌惮吧。
“不必了,我亲自去。”说着他便匆匆出门了,连大氅都没有披。
羽然一个人慢悠悠地在街头闲逛着。南方的雪下的不大,她伸出手,轻盈的雪花被风漫卷着,萦绕在她的指尖。
因为下雪了,街上的人并不多。她闲庭信步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最为繁华的营口巷,当初还是谢铮带她来的。因为还在正月里,又兼着下起了雪,所以这些店铺的生意都十分寡淡,半数铺子都已经打烊了,还有半数也在准备着打烊。
羽然竟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异鄉酒肆的门口,发现他家也正在洒扫,就要打烊了。她转身欲走,却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唤住。
“是萤萤吗?”她耳边传来窈娘的声音,她转过身来,只见窈娘俏生生地站在酒肆门前,因着过年她穿了一身红袄红裙,甚是俏丽。
“哎哟,还真是你啊,我倒是没看走眼。”窈娘说着便上前拉了羽然的手。
“怎么手竟这样冰冷?”窈娘看向羽然,只见她的神情有些呆滞。
“这是怎么了?”见羽然一直不答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窈娘心下有些焦急了。
“窈娘。”羽然轻唤一身,神情悲戚。
“这么冷的天儿,快别站着了,咱们进屋说去吧!”窈娘便拉了傻愣愣的羽然进了屋。
一旁尾随的萧琰见羽然被窈娘带走了,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便回府去了,吩咐管家一个时辰后派车去异鄉酒肆门口接羽然。
羽然随着窈娘又进到了那件小跨院,她很喜欢这里。觉得这里虽小,却很温暖,很有家的感觉。
看着羽然望着院落出神,窈娘便知道羽然有心事。她先到厨房,端了碗热热的羊汤给羽然。
“趁热喝了吧,暖暖身子。你也真是的,下雪天的乱跑什么,是不是和厉王吵架了?”窈娘嗔怪道。
“多谢!”羽然不多说话,伸手捧起了羊汤,热乎的,捧在手里暖暖的。她欲喝一口,却闻到了羊肉的膻味,登时便捂着嘴干呕起来。
“呦,这是怎么了?是在雪地里走了太久受了寒气吗?”窈娘忙替她抚背。
“没有,是这羊汤的膻味太重了。”
“膻味太重?”窈娘疑惑了,之前萤萤喝的也是如此的羊汤,怎么就好好的一句没提过膻气重的事呢?
“萤萤你是不是有身孕了?”窈娘恍然大悟,毕竟她也是曾有过身孕的人,孕吐的反应她明白。
“嗯,已经两个月了。”羽然止住了作呕,她抚上小腹露出一丝苦笑。
“那这是好事啊!”窈娘笑了,随即转身回了厨房给萤萤换了一碗红枣姜茶来,又往炭盆里多添了几块炭。
忙完了这些,窈娘责怪羽然道:“那你还乱跑!厉王知道你有身孕的事吗?”
羽然不答,只是眼眶红了一圈。
“这又是怎么了?”见羽然变了神色,窈娘着实有些发愁,怎么她做了母亲还开始爱哭了呢!
“窈娘~”羽然哽咽着开口:“有些事情,我不能给哥哥嫂嫂说,不能给小瑾小瑜说,更不能给萧琰说。我能倾诉的人,也只有一个你了!”羽然的泪落了下来,砸到她自己的手背上。
“好,那你便同我说,我听着!”窈娘拿帕子给羽然擦去眼泪,正了正神色。
“我曾经失去了记忆,如今我想起了往事。我不是丞相义女谢萤萤,我的真名叫做秦羽然,是大凤的六公主。”羽然垂了眸。
“就是那个传闻在战场上自杀的公主?”窈娘惊诧了。
“是的,我没有死,被萧琰用秘术救了回来。不过我的脖颈上有一道伤疤,是我自刎时留下的。”
窈娘凑近一看,还真隐隐约约有个比肤色略白些的印子,窈娘心中也不疑有他了。
“那你如今该如何自处啊?”窈娘十分心疼羽然的际遇。
“我也不知道。”羽然苦笑道:“若非有了孩子,我绝不会留在这个伤心地。偏偏这个时候她来了,我也无可奈何,无法可想。”
窈娘握住了羽然的臂膀,让她看着她的眼睛。“你想过要报仇吗?”
“报仇?”羽然悲戚地看她一眼。“且看我如今这个样子,我该怎么报仇?就算没有这个孩子,我一个人势单力薄,宫中防卫重重,我也不可能得手。”
“如果我说,我来帮你呢?我们合谋呢?”窈娘昳丽的桃花眼中散发出不一样的神色,那恍若毒蛇一般的眼神。
“窈娘,你有什么样的理由呢?我不值得你为我这样做!”羽然拧眉看向窈娘。
“我不单单为了你,我也为了我自己,为我死去的丈夫和孩子!”窈娘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你不是说你的丈夫是因为旱灾病死的吗?你又是什么时候有的孩子?”羽然问道。
“其实我骗了你,他是被征了兵,活活被大齐和大元的人杀死的!那时候我还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听到这个噩耗我便失去了孩子。大夫说,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做母亲了。我之所以和我爹他们在大元落脚,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复仇。”忆及往事,窈娘的眼中也盈盈有泪。
“那你,是不是很恨萧琰?”羽然叹了一口气。
“我不恨他,不然我打从见他第一面起就会想杀了他。”窈娘摇了摇头,起身背过身去:“在我小月的那段日子里,听说厉王待大凤很是仁厚,仿佛在尽力弥补着什么。他不伤子民,还许大家三年不用交赋税,休养生息。而且他还引渠入田,缓解了旱情。我想,他应该不是个坏人吧。所以我愿意与你们成为朋友。”
窈娘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住羽然的双眼:“我真正恨的,是大元的国君!如果不是他狼子野心图谋不轨,大凤又如何会落到这般田地,你我又怎会是如此下场?所以羽然,我们合作报仇吧!为了大凤的子民,为了我们死去的亲人,我们报仇吧!”
“窈娘,我当然也想报仇。不过这是一条不归路,一旦你踏上了,就再没有回头的权利了。我已经置身其间,你真的要趟这趟浑水吗?”羽然不忍道。
“我不怕!我夫君去了,本来我这个未亡人也没打算苟活。我实话同你说,自打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身份不凡,说不定可以帮助我入宫复仇。后来我见到了接你回去的厉王,他那张面具简直不要太好认,我才故意邀约你们来我的酒肆,没想到你们真的来了。”
“原来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羽然敛了眉目。
“是,也不是。你的性情的确和我很是投契,包括你介绍一大伙朋友给我认识,我很感激。我也都真心把你们当做我的朋友,包括厉王。本来我想,就这么算了吧,你那么天真烂漫,我不想利用你让你沦为我复仇的工具。因为一旦我复仇成功,势必会牵连到你。但如今,机缘巧合下你竟记起了前事,我们有着共同的仇人,我想该是时候放手一搏了!”
窈娘的言辞恳切,不像是假话。加之方才她对羽然的关怀,羽然明白,那是只有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才会做出的事请。就算窈娘是蓄谋已久的,她也认了。
“好,我答应你!”羽然站起来握住窈娘的手。“不过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只要你想办法让我在元帝面前献舞,我有把握取得他的宠爱。”窈娘自信一笑。
羽然也笑了,是了,元帝身边的那两个容貌普通的异域女子都能把他弄的五迷三道,更何况是姿容绝艳的窈娘呢?
“好,下月初十是摄政王妃的寿诞,宴会循例在宫中举行。届时我会把你带进宫去,你在御前一舞,势必将那好色的元帝手到擒来。”羽然也十分笃定地说。
“不过你有过身孕,已非处子之身,承宠时不会暴露吗?”她复又担心道。
“你只管放心,这些年来我辗转三国,对这方面的秘术还是略知一二的。届时,我自有不露马脚的法子。”窈娘对羽然安然一笑,羽然也定了定心。
“羽然,若我成功入宫了,你能帮我一件事吗?我爹年事已高,我不想将他牵累其中,还有那些同来的伙伴。我入宫后,你帮我转赠给他们银钱,将他们安全送走,好吗?”
窈娘的父亲和同乡是她如今唯一的牵绊,羽然自然要帮她保他们无虞。
“你放心,你担心的事情我一定帮你办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羽然承诺道。
“谢谢你,羽然!”窈娘满足一笑。
“不,是我谢谢你!窈娘,是你给了我大仇得报的希望!”羽然同样回了她一笑。
“入宫后你打算怎么做?宫中波谲云诡,后妃间的斗争从来不会停止。”羽然担心道。
“我才不怕她们,若我得了专房之宠,就没人奈何得了我。我打听到,元帝颇醉心于求仙问道之术,一心只想长寿。所以才吃坏了身子,这么多年膝下也只有两个公主。如今他必然求子心切,我们便可趁此机会对症下药。”窈娘勾唇邪肆一笑。
“你打算投毒?”羽然问道。
“是,但还需你我合作。宫中盘查甚严,有些东西我是带不进去的。你的婆母摄政王妃是神医,她必然懂一些药性相克的门道。到时你去问了她,我们的复仇大业就又多了一重保障。”窈娘早已筹谋好了,用药性相克来害死元帝。
“那倒不必,我自己便通医理。”
“喔?”窈娘看向羽然,眼中散发出惊奇的目光。
“自幼时我母妃身子便不好,我便每年都来中州一个月,跟随王妃学习医术。如今拾回了记忆,这些药理知识也都回到脑海中了。”羽然轻轻一笑,看来老天还是眷顾她的。
“既如此那便太好了!行事起来更方便了。”窈娘喜道。
“回去我便再翻翻医书,必然想一个既药性相克又不会让人疑你的好法子!”窈娘是她的好朋友,她自然不会想让别人伤害到她。
“只要能报仇,什么法子都成,你尽管放心大胆地去做!”窈娘还是一贯的义薄云天。
“窈娘,你真的是一个让人敬佩的朋友!”羽然满怀感激地看向她。
“你也不赖啊,既能闯祸又会医术。我窈娘此生能结识你这个朋友,确是我的幸事。”窈娘说着便握了羽然的手,两个人相视而笑。
“真想和你干一杯,不过你如果有身孕了不宜饮酒。”窈娘惋惜道。
“可不是嘛,一想到那么久都不能沾酒我就头疼。”羽然苦闷地耷拉了脸。
“行啦行啦!”窈娘捏了捏羽然的脸:“等你把他生下来,想喝多少酒还不是由着你。”她着实艳羡羽然有了孩子,若是当初她的孩子保住了该多好。
天色有些晚了,外面已经暗沉了下来。这时只听羽然肚子“咕噜”一叫,她饿了。
“天色晚了你快走吧!我雇车送你回去。你饭量太大,我可不敢留你吃晚饭了。”窈娘打趣着羽然,毕竟上次她一个人吃了半盘烤羊排呢!羽然也不好意思了,笑着点点头便同窈娘携手出去了。
到了酒肆门口,她们看到了一辆马车。车夫下来给她行礼,羽然认得那是王府的护院。
“看着他这般在意你我便放心了!”窈娘伸手拢了拢羽然身上的大氅:“快回去吧,他等你呢。”
羽然看了窈娘一眼,点点头向马车走去。
“萤萤!”窈娘叫住她,她转回了身。
“珍惜当下拥有的一切。不要像我,人去才知情深。”窈娘的眸中满是深情。
“好!”羽然也是神情复杂地回了她一个字。
“保重啊!再见了。”窈娘向打开车窗的羽然挥了挥手。
马车载着羽然绝尘而去了,窈娘一个人站着雪地里,朝马车深深颙望:“羽然,希望你可以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