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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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忆昔
萤萤一动不动地盯着萧琰看，那个人，他是谁啊？
他是她的夫君，是大元的厉王。
是战场上威名赫赫的鬼王厉，更是她的灭国仇人，是逼死她父皇的凶手。
也是她少不更事时一声声唤着的琰哥哥。
他有那么多重身份，他究竟是谁啊？
她想起他了。
想起了从前他带她来看百花会，为她种鸢尾花，帮她捉萤火虫。
想起了他们之前的那场婚礼，她穿着满绣合欢花的嫁衣，满心欢喜地嫁给他。
想起了那个满身血迹，手刃她大凤万千将士的鬼面厉王。
想起了她的眼前人，原来就是她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原来，命竟运是这般弄人，她兜兜转转，最终还是留在他的身边。
留在她的爱人和仇人的身边。
她的脑中渐渐清明，毕竟那些画面真真实实历历在目，但庞大的信息量又让她觉得头脑一片混沌。
萤萤走到萧琰身边，篝火晚会还没有结束，她连彩头都没有拿，萧琰觉得萤萤很不对劲。
“你怎么了？”萧琰问道。
萤萤没有立刻戳破这一切，她需要时间好好捋一捋。
“没什么，就是累了，想回家了。”萤萤垂着头说道，顺便还装着打了一个哈欠。
萧琰虽心有疑虑，但他也不愿往坏处想，便只当萤萤累了，带她乘车回家。
一路上萤萤都不想和萧琰说话，干脆就装睡了过去。萧琰一路将她抱回到床上她都没有睁开眼，萧琰以为她真的已经睡着了，便静静躺在她身侧，不再打扰她。
在听到萧琰平稳的呼吸声后，萤萤终于睁开双眸，她翻身背对他，大滴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濡湿了锦枕。她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萤萤听到萧琰起身后便径直来到书房。她打开了书架上的暗格，果然，那幅画卷又出现在她眼前。
原来萧琰以为萤萤解开了心结，不会再因画卷的事情而纠缠，他便没有将这幅画拿走，既舍不得，也习惯了。
萤萤细细地盯着画卷上那个穿着嫁衣的人，萧琰的画技真好，把她的容颜描摹地和自己一般无二。萤萤伸手抚上蒙着淡淡灰尘的“爱妻”两字后，忽然就笑了，笑中含泪:“萧琰，你是怎样写出爱妻这两个字的呢？”
萤萤黯然神伤，她想她是该和萧琰摊牌了。她怎么能容许自己在忆起往事后，仍然和自己的灭国仇人柔情蜜意的在一起呢？
萧琰练过晨功后回到卧房，见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时辰不早了，他是该把小懒猫喊起来一起用膳了。萧琰欲去床上把萤萤喊起来，却没瞧见她的身影。他转头一看，却见萤萤在书房，手里拿着那幅画卷。
糟了，还是被她发现了，萧琰有些心慌，这下他寻个什么理由骗她呢？继续说他因为事务繁忙忘记了吗？
“既然起来了怎么不用早膳，是在等我吗？”他略有些尴尬地开口。
听到他的脚步声，萤萤抬起了头，那双一贯桃花源一般的杏眼，此刻早已是泪水涟涟。
“我就是她，对不对？”她抬眸望向他，眼中饱含着憎恨、茫然、厌恶，却唯独没有他所熟悉的开心喜悦与情意绵绵。
她颤抖着身子质问他:“你说话啊！”
“萤萤......”萧琰慌了。
“我不是谢萤萤，我叫秦羽然，是你的结发妻子，大凤的六公主！”
萧琰彻底慌了，她全部都记起来了。
她的心痛的无法呼吸:“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灭她的国？为什么非得要她国破家亡？为什么要让她夹在中间受这非人之苦？他在征战时可曾为她考虑过一分一毫？
“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在我熟悉的故土上？”羽然仿若断肠的杜宇，厉声诘问，声声啼血。
萧琰只是呆呆地站着，他张了张嘴尝试着去解释，可是竟一句话都说不出。他绝望地闭上了眼，一滴清泪自他的眼角滑落。
”对不起！”这是他唯一能够吐露的三个字了。
羽然的泪也落了下来:“萧琰，我恨你，我说过，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羽然的身体颤栗着，她将手中的画卷一撕两半，清冷的声音仿佛自地狱飘来，虚无缥缈却重重砸在他心间。
“我愿与君绝！”
说着她便要向墙角撞去，她这个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活死人，如今就彻底去了吧。
“父皇，母妃，女儿来陪你们了～”
“不要！”萧琰心神大恸，登时运起轻功飞身上前，羽然撞到了他的身上。他趁机朝她的麻穴一点，羽然便柔弱无力地跌倒在地，而萧琰则垫在了她的身下。
在确定羽然没有受伤后，萧琰直接点了她的睡穴让她昏睡了过去。他知道，如今情绪大动的她，任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更何况，他也的确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他需要将一切娓娓道来。
萤萤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有一个带着淡淡清愁的声音，缓缓地给她讲述着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王爷，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他们俩成婚了，感情一直都很好。有一天，小王爷被他的皇帝叔父急召入宫，要他去攻打他妻子的母国。那是他的挚爱，他怎么忍心做伤害她的事呢？他自是不愿，可他的皇叔告诉他，如果他不去，他和他的妻子都得毒发身亡。原来在大婚那夜，皇帝就已经在他们的交杯酒中下了毒。
哪怕小王爷的娘亲是神医，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研制出解药。如果他不去，他和他的妻子很快就会毒发身亡。他想，他宁愿是自己死，也不要他的妻子受到半分伤害。”
羽然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一滴泪水自眼角滑落。只听他又接着讲，声音里满是苍凉:
“于是他辞别了妻子，踏上了征途。他带了假死药，原本打算给她的父皇服下，然后带着她父皇与她一起隐逸江湖，相伴到老。可惜，他们终究到不了了。在他拦下那些居心叵测的盟国将士来到皇宫后，她的父皇就已经服毒死了。”
萧琰的泪也落了下来，落在羽然的眼角上，与她方才那滴泪融为一体，共同坠落。
“就在他安葬好她父皇后，他亲自上了城楼，去处理战死的将士的尸首。他从来都不爱战争，他只想将他们厚葬聊表愧疚。
在这时，他的妻子来了，问他为什么要灭她的国，毕竟他们的感情那么好，不是吗？
他解释不出来什么所以然，毕竟那些人的确是因他而死的。最后，他的妻子自刎于他的面前。幸得老天垂怜，他用输血术将半身血液输入她的体内，保住了她的性命。但她却长眠不醒。后来他的神医娘亲告诉他，她醒来后可能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忘却一切，包括他！”
萧琰的声音颤抖着，透露着无尽的沧桑。
“他当时绝望极了。如果她就此忘了他，他一定比死了还难受。不过他娘亲说，可以趁此机会给她一个全新的未来，一个没有亡国之恨的轻松快乐的生活。
于是，他给她取了个新的名字，叫做萤萤，她最喜欢夏夜去捉萤火虫了。
他娘亲将她带走了，托付于喜爱女儿的丞相家。她在春暖花开时醒来了，她的确忘记了一切，成为了丞相的义女，他们一家都待她极好，他知道这一切后欣慰极了。他还留在她的故国，安养身体，顺便处理战后事宜。他尽力做着能够弥补她的一切，哪怕她已经全然忘记了这些。”
萧琰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终于，他在初夏的时候回来了。他戴着面罩，遮盖住了她划伤的疤痕。其实那个疤痕是可以去掉的，但是他要留着，永远铭记他对她的歉疚。
因他打下了她的母国，人们便给他起了个“鬼面厉王”的称号。
可巧，她就坐在茶馆二楼听说书，他瞧见了她。她虽失了记忆，但却如以前一般活泼健康，他开心极了！”
“王爷，安神药熬好了。”是依依的声音。
“放那凉着吧。”萧琰道，他继续说：“他在一次偶然中救下了她，因为不放心，之后便派了暗探跟着她，只要她一出门就来给他汇报。
后来他再度向他皇叔求娶了他，因为她失去了记忆，他皇叔便不再忌惮。
他给了她一场更为盛大的婚礼，在满朝文武的见证下让她成为了他的妻，他要她名正言顺地与他比肩而立，再不让她受委屈。
他们再度大婚后，感情也越来越好。他多么希望她能就此忘记这一切，再也不要想起来。可是天意弄人，在他们最温馨甜蜜的时刻，她想起来了。
他该怎么办呢？你说他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她呢？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国仇家恨啊！
如果她醒来了，愿意原谅他的话，他愿意抛弃一切，带她去过她想要的日子。
她自小就喜欢江南水乡，那也是她母亲的家乡。他想去那边给她盖一座小院，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他们隐居于此，过着逍遥快活与世无争的日子，你说，这一天会到来吗？”
萧琰停止了讲述，伸手抹掉了脸上的泪水。原来他也可以哭的这么泪流满面，纵是铁马将军，此刻也哽咽如孩啼。
他伸手端过放的温热的安神药，一勺一勺轻轻喂羽然喝下。
“对不起，对不起......羽然，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但你一定要爱护你自己的身子。你知道吗？你有身孕了，我们有孩子了！”
羽然登时滚下灼热的泪来，她居然在这个时候怀孕了。那个他们期盼已久的孩子悄然而至，她竟丝毫都没有发觉。
“她很好，她就在你的肚子里，已经快两个月了。就在你刚开始贪睡贪吃的时候就有了。我真糊涂，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察觉，你应该也不知道的，对吗？”
萧琰俯首，将她眼角的泪悉数吻去，凄婉又缠绵。她感觉他盯着她，一寸又一寸，仔细又温存。
“羽然，喝完这安神药后，好好睡一觉就醒来吧。我和孩子都在期盼着你醒来，你不要丢下我们，你不可以抛下我！”
萧琰的泪砸在她的手背，一滴又一滴，是那么灼热。
借助着药力，羽然又缓缓睡着了。这一次她梦到了她的母妃。
“母妃～我好想你！”羽然声声轻唤着，不禁落下泪来。
“傻孩子，母妃也想你。不过如今你很好，还有了母妃的外孙，母妃很放心。”宸贵妃轻轻拭掉羽然的泪，安慰着她。
这时一束光芒乍现，凤帝从光芒中走了出来，轻轻拉住了宸贵妃的手。
“父皇！”羽然动情地喊了出来。
凤帝笑着也执了羽然的手:“乖女儿，父皇如今和你的母妃见面了，我们都很好，你可要保重自己，莫要让我们泉下不安啊！”
“可是父皇您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地离女儿而去？”羽然复又哭道。
“傻孩子，离去是父皇最懦弱的选择。父皇作为一国帝王，却无力保护臣民，只能以死谢罪于天下。你不要太过怪罪于他，他也是为了救你，无可奈何。父皇都明白！”
凤帝将羽然揽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我最珍视的小女儿长大了，一定要学会坚强，知道吗？天下女子，莫如吾女羽然！”
羽然渐渐在凤帝怀里止了哭泣，抬起头来：“父皇，母妃，你们一定要常来看女儿啊，女儿舍不得你们！”
“傻丫头，父皇母妃一定会在天上保佑你的。如今，你该去见他了。世界上最难解的绳子，就是一个人牵挂着另一个人。你心有挂碍，该回去了。”宸贵妃说着便执着凤帝的手走了。
“爹！娘！”羽然大声叫喊道。
“回去吧！”他们共同挥手，在羽然身上拂了一道金光，昏睡中的羽然登时便睁开了眼睛。
入目还是那熟悉的幔帐，她的耳边响起依依惊喜的声音。
“小姐，你终于醒了！”
依依这句话还是和她在相府初醒时一般无二，若是还能和当初醒来时一样，将这段记忆完全忘却，那该多好？
“我睡了多久了？”萤萤撑着身子坐起来，感觉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
“已经两天两夜了，小姐，你可吓坏奴婢了！”
已经这么久了吗？羽然伸手抚上了小腹，在这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是她同萧琰的结晶。
她登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来，只觉五味陈杂，难过的她又要落下泪来。
不过她仰了头吸了吸鼻子，她长大了，要做母亲了，她要坚强！
“依依，传膳吧，我饿了。”她一定要吃饱，才能养好身体，孕育好这个孩子。这是她的孩子，是她渴盼了好久的，说不定是个相貌像她的女儿，名叫灵犀。
接下来的几日，萧琰一直都没有出现。羽然目前身子还不好，还在修养期。她一定不会想在此时见到他。
他搬到了西暖阁里，用了几日的时间将那幅画卷修复了。
“羽然～”萧琰看着修复好的画卷轻轻唤了一声后，便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只是那双泠泠凤目一改往日的清晰明澈，其间夹杂了无限的柔情与叹惋。
这几日羽然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力气，脸色也好了些，但却还是没有之前那般白里透红。心中压着事情，身子自然恢复地慢些。
在房里憋闷太久了，或许她该出去透透气了，不过这么阴冷的天气，她又能去哪里呢？
羽然披了件狐裘，缓步出了房间。院落里的鸢尾花已经由枯黄萌发出了些许绿意，春天就快要到来了。
羽然一向喜欢春暖花开，那样的生机勃勃让人一看便觉欢喜。
她想起初见鸢尾花的时候，那样蓝紫色的花朵是那么的硕大好看，将她的目光一下子就吸引了过去。
那个少年替她悉数买下，她折了两支戴在头上，一直戴到他把她背回家。
他还瞒着她偷偷买了鸢尾花的种子种满了院落，直到大婚第二日她才察觉。
之后失忆了的她差点掘了这些鸢尾种葡萄，其实鸢尾远比葡萄要珍贵的多，还好她被劝住了。
后来她又拿鸢尾花炮制了焕颜膏，他终于又可以恢复到当初那个俊朗无双的模样了。
她还拿鸢尾花染了又美又香的衣服，他吹奏着他们共同创作的《灵犀曲》，在乐声中她翩然一舞，一舞倾城。
她曾在那本记载着奇花异草的书中翻到过，原来蓝紫色鸢尾花的花语，是永久的思念。而黑色鸢尾花的花语，是绝望的爱。
看来，她好像选错了颜色呢。回想起伴着鸢尾花一路走来的这些日子啊，羽然笑了，笑中满是伤情。
萧琰就躲在院落的一角目睹了这一切，他哪里又比她好过呢？唯一觉得慰藉的时候，便是下人来报给他，羽然这顿饭食用了不少，那顿汤药按时喝下。
可他自己却没有好好吃饭了，几日下来，整个人便清瘦了不少。如果让她看到的话，她会心疼吗？
如今两个人同在一个院落里，彼此相安，互不打扰。但只要留心就可以得知对方近日的一切，这样的日子也着实挺好。
羽然在等，等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萧琰也在等，等她能原谅他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