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俨然》墨漠清寒

18、第 18 章

　　十八章——羽然
　　很快便到了中秋之夜，到了萤萤要上台献舞的日子。
　　这厢萤萤正坐在席间喝酒，她一个人要在凌波台表演舞蹈，不可能是不紧张的。于是她要将自己喝的微醺，这样跳舞时还能放松些。
　　“萤萤你别喝了。”她旁边的孙拂雪劝解道。
　　王公大臣的家眷也全部在受邀之列，所以孙拂雪也随丞相一家进宫来。席间男女眷按照身份分列两旁坐着，孙拂雪便坐在萤萤的身畔。
　　“拂雪姐姐，喔不，嫂嫂！你就让我喝吧，我有点紧张。”萤萤说着便握了孙拂雪的手，孙拂雪感到她的手掌汗津津的，竟都是冷汗。
　　“唉，好吧好吧，那你喝些酒缓解一下吧。不过别饮太多了，免得上台失仪。”孙拂雪颇为无奈地蹙了下眉。
　　“嫂嫂你别怕嘛，要对自己有自信。”
　　“加油！”
　　萧瑾萧瑜二位公主坐在萤萤上首，纷纷给她鼓舞打气。
　　“哎，你们也喝嘛！咱们好不容易又聚首了，今夜良宵难得，干杯！”萤萤说着便举起了酒杯。
　　“说的好，那咱们便共饮一杯。”二位公主也纷纷端起酒杯说道。
　　“我便不喝了。”孙拂雪低头羞赧一笑后轻声说道:“如今我这身上，怕是有了。”
　　她的月事一向准时，如今却已迟了半月有余了。她想再等两天，确定葵水未至再请大夫诊脉。
　　“啊？真的啊？”三人纷纷喜悦道。尤其是萤萤，只见她一把抓住了孙拂雪的手。
　　“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当姑姑了。”她欢喜的差点没从座位上蹦起来。
　　孙拂雪忙按住她小声叮嘱道:“还没有找大夫来确认，先别声张。”
　　“好好好！”萤萤如同擂鼓一般点着头，如果是真的，那她可太欢喜了。
　　孙拂雪不想让萤萤声张的原因还有一个，那便是她想亲口告诉谢铮这个喜讯。毕竟初为父母的喜悦，是旁人都体会不到的。
　　这时大公主体贴地倒了一盏菊花茶递给孙拂雪:“既然拂雪姐姐不便饮酒，那便以茶代酒与我们同庆吧！”
　　“多谢！”孙拂雪梨涡浅笑着端过茶来。
　　“来，让我们再度欢庆，愿此后喜事连连！”萤萤复又开了头，四人再度举杯同贺。
　　她们几人的动静不算小，便将对面的萧琰和谢铮的目光吸引了来。
　　“你说萤萤那个鬼丫头又在搞什么？”谢铮朝萧琰道。
　　“你自家小妹有什么能耐你还不了解吗？”萧琰说着便饮了一口酒，看着萤萤宠溺一笑。
　　真是个宠妻狂魔，谢铮扁扁嘴不答话了。不过他旋即看向孙拂雪，眼里也满是温情。明明他也算宠妻狂魔好不好，真是个双标的人。
　　经此等喜事一分神，再加上薄醉，萤萤便不再紧张了。待她上台表演时，姿态也甚是从容。不过若是细看，她的步态还真略略有些歪斜，不过倒也无伤大雅。
　　为怕萤萤一人上台表演紧张，萧琰便来助她。只见他在萤萤站定后也从席间走出，手执洞箫缓缓吹奏出那支《灵犀曲》，甚是悠远动听。萤萤伴随着乐曲翩翩舞起来，一招一式都极尽温柔缠绵。月华泻下，照在萤萤的身上，为她增添了几分重影，舞姿更加曼妙了起来。
　　萧琰的曲调轻快，萤萤便踮脚轻旋，绽放起裙摆的荷花。
　　萧琰的曲调悠长，萤萤便缓缓伸臂回首，姿态极为动人。
　　萧琰的曲调空灵，萤萤便迎风舞袖，让广袖和丝带在风里徜徉。
　　二人配合的十分默契，当真不负《灵犀曲》一名，做到了心有灵犀。
　　第一次看萤萤跳舞的几个小姐妹都被她惊艳到了，尤其是二公主。
　　“哇，没想到嫂嫂的舞姿竟然如此优美，完全不逊于当年一舞倾城的公主嫂嫂！”二公主叹道。
　　“是啊，没想到嫂嫂竟这般风姿卓然，难怪堂兄为之倾倒。”大公主也道。
　　“皇姐，你有没有觉得，嫂嫂的眉目竟与那六公主颇为相似啊？”也是一样的明亮杏眼，也是爱画羽玉眉。
　　当日羽然是覆了面纱起舞，且她婚后也只在中秋晚宴时进宫了一次，所以之前二位公主和她并不相熟。但如今萤萤这一舞，许多舞步竟都与此前如出一辙。大公主再盯着萤萤的眉眼看，也越发觉出二人之间的相似。
　　“从前没觉得，如今你一说还真觉得有些像。”大公主道。
　　“你说！”二公主仿佛发现了惊天大秘密一般，差点叫了出来。但她很快便压低了声音，附在大公主耳边道。
　　“你说堂兄不会是因着嫂嫂与六公主容貌相似才娶她的吧！”
　　听她这么说大公主也吃了一惊，随即认同地点点头：“不错！还真有道理。不然当日那么多的王公贵女，怎么堂兄偏偏选了一位丞相的义女呢？他素日来也不是贪恋美色之人啊！”
　　二位公主越想越有道理，竟都开始同情起萤萤来，如此一位美貌活泼的少女，最终竟只沦为替身。公主们的谈话被隔座的孙拂雪听到了大半，她登时便为萤萤惋惜起来。希望她一腔柔情，莫要错付了人啊！
　　萤萤的舞蹈在箫声渐杳时默契地停了下来，满座宾客旋即发出热烈的掌声还有艳羡的目光，皆赞叹厉王夫妇心有灵犀。
　　萤萤从不知道自己还能作出如此惊艳的舞蹈。方才跳舞时，有一些舞步仿佛是烙印在她心间的，她便给舞了出来，一招一式宛若天成。她回眸看向萧琰，二人眸光触碰后相视一笑。孙拂雪也心下安慰，从他们的目光中她看出厉王对萤萤情意深重，他看向萤萤的目光中满怀深情，仿佛不止将她作为替身看待，
　　“希望一切都是公主们的猜测吧！”孙拂雪心下期许着。
　　待萤萤与萧琰分别落座后，元帝也欣喜地站起身来：“真是一对佳偶天成的神仙眷侣啊，朕为此也深深动容。趁此佳节，朕想再宣布一件喜事，那便是朕之长女——大公主萧瑾的婚事！”满座哗然。
　　“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驸马爷是谁啊？”萤萤忙惊喜地问大公主。今晚还真是喜事连连啊！
　　“嫂嫂你这张嘴真真厉害，至于人选是谁你们且听圣旨吧！”二公主笑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平候第四子燕昀，人品贵重，勇武有嘉。得朕之赞赏，特赐婚于朕之嫡长女——肃和长公主萧瑾，于腊月十二成婚，钦此！”
　　“啊哈哈哈！”萤萤笑了，她可真是一张巧嘴啊，冰嬉时她便打趣燕昀得配大公主，没想到还真是一语成谶啊。
　　“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谢恩去。”萤萤催促大公主道，她的驸马爷已经上前领旨了。
　　“哎呀嫂嫂！”大公主摸了摸自己通红的脸蛋后也上去了。
　　那燕昀的相貌也是人中龙凤，俊秀挺拔的很，与大公主跪在一起，端地是郎才女貌十分契合，就连元帝皇后的脸上也都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般配，般配啊！”萤萤笑着一手托腮一手敲着桌子，她又转头向二公主道:“小瑜啊，我发现陛下很爱在中秋晚宴时赐婚喔，明年估计就是你啦！”
　　“哎呀嫂嫂！”二公主登时便不好意思了，她挥着粉拳轻轻打了萤萤几下，萤萤笑的很是开怀。
　　“恭祝陛下喜得贤婿，恭贺大公主新婚之喜！”群臣齐声祝贺道。
　　中秋晚宴便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结束了。在回府的马车上，萤萤高兴地一跳一跳的。
　　“你快安分些吧，马车都要被你蹦塌了。”萧琰好笑地按住萤萤，不让她再乱动。
　　“我今天好开心啊！你知道吗，我就要有侄儿了。小瑾也被赐婚了，还是我当初说和她般配的那个人，我又做成一桩媒了，你说我这张嘴是不是好厉害啊？”萤萤开心地嘴都合不拢了。
　　明明是皇后亲自看中的人选，却被萤萤厚脸皮地将功劳都归到了自己身上，萧琰也是无语了。但他还是从善如流地哄她道:“厉害厉害，我夫人最厉害了！”
　　“不行，我今天太开心了，一会回府后你要陪我一起喝葡萄酒，我们不醉不休！”萤萤复又咋呼了起来。
　　那二十坛葡萄酒她还远没有喝光呢。她当初在宫里闯了祸，回府后摄政王妃的生辰晚宴自是也没心思办了。
　　“好好好，我的小姑奶奶，你要怎样我都陪你。”萧琰伸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抱坐在膝上：“都宵禁了你可别嚷了，不然就扰民了！”
　　“喔喔对，嘘！”有朦胧醉意的萤萤立刻伸出食指抵在唇间，那古灵精怪的模样在萧琰眼里可爱极了，他忍不住在那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下马车时，萤萤也不扶萧琰的手，径自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路小跑进房里倒酒去了。月挂中天，萤萤在房中且歌且舞。萧琰见她如此，他的兴致很高也饮了很多酒，很快两个人都喝的醉醺醺的，相拥着跌到了床榻上。
　　“羽然～”恍惚间萧琰伸手抚摸着萤萤的脸，轻轻唤道。
　　“什么圆？”萤萤晕乎乎的也没听清。
　　“羽然～”萧琰又唤了一声，便将萤萤搂抱到了怀中沉沉睡去了。
　　萤萤听成了月圆，当即便笑道:“中秋节的月亮当然圆了，还用你说啊！”
　　萤萤并不知晓“羽然”这个闺名，很快便在萧琰的怀抱中一同睡去了。
　　次日萤萤醒来便又跑到书架那边翻噔书去了，她记得那本摄政王妃编纂的奇书中记载着一道药膳，既色味兼美又美容养颜。后日便是她的生辰了，她打算在那日命厨子将那道药膳烹制出来，招待她的小姐妹。
　　“奇怪了，明明记得顺手塞到这边了，怎么就找不到了呢？”萤萤嘟囔着。
　　她的手指在乱翻乱碰间触到了书柜的暗格，两架书柜缓慢地分开，露出了墙后的一幅画卷——那是一幅美人图。画卷上的美人穿着满绣合欢花的嫁衣，那样精致的式样萤萤虽第一次见却觉得十分熟悉。画中女子乌发如瀑，鬓卷如云，姿容绝美，恍惚间萤萤觉得那女子的容貌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画卷的右下角落着一行整齐的行楷:“壬辰七月末作此画，赠爱妻羽然。”萤萤认得那是萧琰的字迹。
　　原来，昨晚萧琰一声声唤着的，竟不是“月圆”，而是“羽然”。是他的结发妻子——大凤六公主的闺名。
　　萤萤呆呆地走向画卷，原来他一直都惦念着他的发妻，将她的画卷一直深藏于此。那么是不是也代表着，他也将她一直深藏于心呢？
　　萤萤悲伤地转过身去，只觉脸上一片冰凉，她竟然流泪了。这大半年来也就冰嬉时她伤了脚流过泪，其余时候真的是过得太开心了。开心到她忘记了她只是他的续弦，他还曾经有个身份尊贵姿容绝美的发妻。
　　尽管看出画卷上的人与自己容貌相似，但萤萤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就是羽然，当下她便吃起了飞醋。
　　这时她的脑海里闪出了两个人，一人穿白衣，一人穿黑衣，两个人对峙道。
　　“萤萤你不要伤心，他心里是有你的，这些时日他待你的好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穿白衣的人说。
　　“你少自作多情了，他对你好，说不定就是因为你和羽然容貌相似，他把你当作她的影子罢了！”穿黑衣的人道。
　　“你不要信口雌黄！是不是真心难道萤萤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明明是你痴人说梦，羽然珠玉在前，他一直都对她旧情难忘！”
　　“他惦念着羽然都是因为愧疚，羽然算是因他而死的。如果他丝毫不惦念羽然，这般绝情绝义的人值得萤萤喜欢吗？”
　　“那他也不该至今还把羽然的画像挂到书房里，害得萤萤看到伤心。他心里最爱的分明是羽然！”
　　“他们是因为两国联姻才在一起的，而且成亲时日那么短，能有多深的感情？”
　　“感情不深他为什么还要为她作画啊，你少自欺欺人了！”
　　两个小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听的萤萤很是烦心。
　　“够了都别吵了！”萤萤大叫一声捶了下脑袋，两个小人登时便消失了。
　　“我好乱，我要好好想想。”羽然面容呆滞地喃喃自语。
　　这时萧琰进到书房里来，他的脚步有些匆忙。他在门外便听到了萤萤的叫喊声，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还好，她没事，只是神情有些呆滞。萧琰瞥见了露出的画卷，脚步顿时凝滞住了。他停在距萤萤五步之外，神色有些慌张，难道萤萤看到画卷想起前事了吗？
　　“你怎么了？”萧琰轻声问道，声音有些喑哑。
　　萤萤的眼泪吧嗒一下就落了下来，萧琰慌了，他已经大半年都没有看到萤萤哭了，忙上前揪着衣袖想给她擦眼泪，却被萤萤躲开了。
　　“你为什么还把她的画像挂在这里，你心里还有她的是不是？那你为什么要娶我，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这一切都是假的吗？只是因为我和她生的相似对不对？”萤萤仿佛被人踩到痛脚的小兽，用力地嘶吼着。
　　可萧琰却笑了，原来她并没有想起来什么，只是吃醋了，而且是吃她自己的醋！等有朝一日萤萤回想起来前事了，他一定要找机会问问她，吃自己的醋是什么滋味。
　　“你回答我啊！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她？”萤萤见萧琰不怒反笑，又继续追问道。爱我还是爱她从来都是女人亘古的话题。
　　傻丫头，你和她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啊，萧琰心道。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她的眼，清晰坚定地开口:“我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你一人！”他的目光坚毅，不像在说谎。萤萤的心有些被触动了。
　　“那她呢？”萤萤指向画卷:“你为什么还把她挂在这里？”
　　“我能说，是我忘记了吗？”他从作好画后就一直挂在这里了，后来萤萤嫁过来，他便更把这件事忘了。
　　“你去看看画上是不是有些灰尘。”萧琰道。
　　萤萤走上前去一摸，还真是，可见这画已经挂在这边很久没有打理了。
　　“是不是吃醋了？”萧琰笑着靠近萤萤，将她抵在墙角。
　　“喂，你不要靠这么近，你的发妻还看着呢！我怕她夜里来找我。”萤萤心有余悸地说。
　　萧琰噗嗤一声笑了，他还真不担心这个。
　　“你不开心我便命人收起来吧，放到一个连我也找不到的地方，行了吧？回头我再给你画一幅，把你挂在这里，这样可好啊？”萧琰一脸戏谑地说。
　　“切，我才不要在这里吃灰尘呢！”萤萤白了他一眼。
　　“好，都随你。”萧琰这便要亲上去，她这吃醋的小模样真可爱。
　　“喂喂喂！我怎么感觉你这人有些薄情寡义呢？”萤萤忙推搡开他。
　　“嗯？此话怎讲？”明明他待她最是一心一意不过，如今却被她倒打一耙。
　　“她是个怎样的人？”萤萤问道。
　　“不好说。”萧琰佯装皱眉。
　　“那你们婚后感情怎么样？”
　　“说不好。”
　　“那我和她谁更好看？”
　　“你！”萧琰没说谎，萤萤婚后的确较之前更为风姿绰约。
　　这下萤萤欢喜了，便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萧琰待她的好她一直都知道，毕竟那个人已然故去，如今在萧琰身旁的是她，他爱的也是她，她又何必纠结过往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那本医书在哪了？”她寻了半天没寻到，反倒把自己的“情敌”给寻出来了。
　　萧琰转身去书桌上给她拿，原来她上次撂在书桌上了，难怪翻了半天也没找到。
　　“我的好夫人，后日你的生辰我一定完完全全按你的心意办。先唱上半天戏再听上半天书，午膳要天香阁的大厨来做，晚膳要用异鄉酒肆的异域菜色。葡萄酒咱们家还有很多，到时候都搬出来给你大宴宾客。你的新衣裳我也早命岫云楼做好了，今日下午便会送来。怎么样，这回不恼了吧？”萧琰抱着萤萤轻轻哄转。
　　“这还差不多！”萤萤脸上浮现出笑意。
　　“那，可以赏给心爱你的夫君一个香吻吗？”萧琰说着便将脸凑了过去。
　　“想得美啊！”萤萤说着便推开萧琰跑走了，她还要让下人按方准备药膳呢。
　　见她颇为欢快地跑走了，萧琰的目光也愈发温柔了下来。他转身看向那幅画卷，口中喃喃自语道:“我所爱的，从始至终不过一个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