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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Part 7 “满城尽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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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尽带黄金甲”这句诗说得是菊花,但我觉得形容秋天的银杏叶才最贴切。我家小区绿化全都种的是银杏,天一凉,这些叶子就开始争抢着变装,秋风一吹,惊乍起,一阵黄金雨。我喜欢秋天,蚊子少了,天儿凉快了,心也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剥着栗子吃,美滋滋。
厨房里有人为我的午饭操劳,这种神仙日子,让人做梦都会笑醒吧。
小刘大喊一声:“吃饭了!”
我就从沙发上慢悠悠起身,享受仆人的照顾。
我和小刘的这种关系,是你情我愿,顺水推船,没有什么强制胁迫和奇怪契约,只因为他想让我当他的女朋友。他提出来的那一刻,我正在为新项目挠头,而他还满脑子情情爱爱,我气血冲到脑门,脸也红了,我再次强调脸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气愤。于是,我狠狠地回了他两个字:“做梦!”
他笑嘻嘻的跟我说:“做春梦可以么?”
然后他就成了我家的常客,偶尔也住在我家,我也去他家住过。但我一直有着清晰的意识和缜密的逻辑,我们俩绝对不是在谈恋爱。
我俩坐在沙发上,他边吃边吐槽:“你说你怎么不买个饭桌子呢?这玩意多麻烦。还有你这个勺子,这么浅,怎么喝汤……”他说我没饭桌子我没话说,他说我白嫖来的勺子,我就不乐意了。于是,我就像楼底下大妈传教一样,仔仔细细说了我的勺子的由来,并连带郑重介绍了厨房的抹布。他听了竟然把饭都喷出来了,说:“真有你的。”
我冷笑两声,说:“你懂个屁。”
酒足饭饱,他去刷碗,我在沙发上一歪,昏昏欲睡。
他一会从厨房出来,看我的样子,说:“吃饱了就碎,你是猪么?”
我又冷冷一笑,说:“人吃饱了之后,食欲素就会减少,而食欲素和人的睡眠息息相关。食欲素减少之后,人就会犯困。没文化真可怕。”
他呵呵一笑说:“吃饱了就困,早晚胖成猪。”
我抄起靠垫就轮他,他慌乱逃跑,我站起来,要追,他却说:“别跑,别跑,吃完饭跑对胃不好。”
他走过来,抓着我的手腕,说:“要打,我给你打。”
我一时无语,就要坐下,他却拉着我,不让坐,说:“吃饱了站站,好消化。”
我听他的,老老实实地站了一会儿,便要坐。
他又不让说,死劲儿搀着我,说:“才站五分钟不到,再站会。”
我把嘴一撇,头一低,不言语。他忙讨好道:“乖,就把这集电视剧看完,好不好?”
我瞪了他一眼,默认了。
痛苦地看完一集,我终于坐下了,他却没坐,这个高度,他正好弯腰吻我。
他望着我,慢慢靠近,直到他的嘴唇贴上我的嘴唇。我松开牙关,他舌头便挤进来,扭扭捏捏像个小姑娘。我手勾住他的脑袋,他手撑着沙发,我俩严丝合缝、拥成一团。人为什么退去了浑身厚重的毛发?只因为渴望肌肤相亲。
从沙发到浴室,从浴室到床上,我仿佛从云端跌落,又仿佛升入云霄。顷刻间,我想起了前世万千,又预知了后世万难;我知道了人间极乐,又明白了生死一念;我嗅到了天庭丹香,又叩响了地狱大门……万般种种,无来由,只能化为眼角一滴无根水。
这两人纠缠在一起,他不知她从前,她不问他过去,只因一时吸引,便纵情沉沦一时。因这一时只管一时,哪能管一世。
一阵痉挛,一片空白,他大喘着气,如同一只野兽在我枕边。
是夜了,小小客厅里的光照进来,只温暖了一角地砖。
“叮铃叮叮——”一段专属于QQ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响起,我打开手机锁屏,看到一个呆呆的企鹅头像亮起,发给我一句:“我在北京了。”
我心脏骤停,因为忘记呼吸。是他,是他,就是他!
我的叔叔,我曾经的恋人,现在的情人。
他马上又来了一句:“见面么?”
我马上回了一个“好”,爬起来,到浴室,看着自己满是瑕疵的大脸,赶紧敷了个睡眠面膜,才敢睡去。
小刘一直未醒。
心里有些惭愧,心里默念:“小刘你个傻孩子,可长点心吧。”
我兴奋地睡不着,玩手机到天光大亮,小刘才终于醒过来,说:“早!”
我也回复他:“早!”
没空关注他干什么,一直跟大叔瞎聊。等我出房门的时候,小刘已经走了。
桌子上多了一杯牛奶和一盘饼干。
屋子静悄悄的,但却都是他要说的话。
什么是爱一个人啊?
是一直想一个人么?是把自己的希望嫁接在他的身上?是觉得他的优点不停的占据自己的视线?
很难回答啊,我喝了口凉掉的牛奶,真难喝。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流淌进胃,搞得我一激灵,瞬间顿悟了:爱情就是狗屁。
一杯热乎的牛奶凉透了,如此难喝;一颗冷了的心,必定难吃。我暗暗决定了,明天一定要和小刘同志一刀两断。
大叔约我今天下午一起去逛公园,他开始说去香山,我笑他的无知,香山一入秋,必定人满为患,我都从来没去过,因为懒得凑热闹。他问我,那去哪?我说,就去我家楼下公园溜达、溜达吧。他说,酒店太远了,你来找我吧。我说,好吧。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来到了我的身边,说“爱我”,现在他就在我的面前,熟悉的脸又多了岁月的痕迹,他跟我说:“走吧。”就像第一次见面领着我,不管不顾的大步向前。我跟着他的脚步,傻傻地,脑袋一片空白。秋风缓缓吹动我的裙摆,熟悉的景物因为他而换了面目。
我说他怎么这么胖了,他说我也胖了,差点认不出来,他说今天溜公园怎么还穿高跟鞋,我说这样会比你高,他说得了吧,我还是能看见你的秃脑袋,我赶紧问他,是不是掉得多了,他说,对啊。我感叹岁月催人老,说他也皱纹也多了,他说,怎么可能,我天天抹神仙水。我说,你可真臭屁,他说,他这是美人迟暮,徐娘半老,我笑他娘里娘气,他说我爷们唧唧。我不置可否,他说,我变了好多,以前开玩笑,你就会认真,然后掉眼泪,现在就嘴皮子溜得不行。我说,你还没变啊。
我们俩租了个脚踏船,开始蹬得起劲,到后来两个缺乏锻炼的老年人蹬不动了,就任船在湖上慢慢的漂。明明是周末,但湖上的船却不多。我们俩看着各自的风景,嘴说累了,需要歇歇。他看到有鸭子在河边上游,就想去逗弄,他兴致冲冲地使劲蹬起来,我敷衍的蹬了一会,秋风助力,一会就快到了岸边,我说:“快转弯。”他说:“来不及了。”船就撞到了堤岸, “嘣”的一声,我俩不自主的一晃,哈哈大笑起来。
我俩一直坐到暮色消沉,有点冷了,也有点饿了。我俩还了船,手自然地牵到了一起,走出了公园。吃完饭,我把他送上去酒店的地铁,独自回家。
其实我家附近的饭馆我都没怎么吃过,搜了搜附近的餐厅,看哪家评分高才去的,结果并不好吃,一个失落的南方人,离去了,心里还挺愧疚的,所以是我请的客。到了家,看手机,他给我发来消息:其实今天的饭挺好吃的。我气笑了,回了他:滚!并带着咆哮表情包。
路上人还挺多,风一吹还挺冷,我到了楼下,看见我们家灯竟然亮着,心想小刘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又去我家了吧。要是当着他的面,我这分手还真提不出来。
犹豫了半天,我才回家。后悔当初就不应该给他了我家钥匙。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分手,说不喜欢?好像太矫情,本来就没喜欢过;说我玩腻了?似乎有点无耻;说我喜欢的人来了,你走吧?似乎有点绝情。更绝望的是在一个公司,还是一个部门,一张桌子,我好恨,为什么要搞办公室恋情?更可怕的是,我俩并没有说过在一起啊。
我磨磨蹭蹭到了家,开了门,客厅灯是黑的,只有阳台灯亮着,想来是昨天晚上开了,就一直没关,我笑自己白痴,坦然的脱了鞋,赶紧投奔到我的小床。
打开手机,刚准备看视频,就被一双手禁锢了。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身后那个人,把毛茸茸的头靠到了我的脖子上,熟悉的洗发水味传到了我的鼻子里,是他——小刘同学!我翻过身把他推开,说:“你吓死我了。”
他死皮不要脸的又靠过来,没说一句话,就把我想说的一切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儿。
我在这温暖的怀抱中,想死去了。
说不清,道不明,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心理明确的爱着一个人,却一直贪恋另外一个人的温柔。我是罪恶的。
他见我放松,便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我揉进骨髓。我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忙让他停手,他放开了我,坐了起来,还是没说一句话。
周一上班了,他还是没跟我说一句话。到了周五,他还是没跟我说一句话。但却天天回我家睡觉。说睡觉就真的只是睡觉,每天准时快12点回来,洗澡之后就躺在我的床上,闭眼睡觉,他和我一样喜欢侧着睡,他冲那头,我冲这头,互不干扰。这周其实我也不总是在家,下班就去约会,11点左右回家。奇妙的是,他每次总能比我晚回来那么一会,有次我12点到家,他不在,我想他应该不会来了吧,等了一会,他竟然还是来了。我其实很想问他,怎么那么晚才回家,但这不是他的家,我又有什么理由问他,再说我问了,他也不会回答。
他刻意当我是空气人,我自然也应该对他视为不见。
又周末了,我终于跟他说:“你住我家这么久,水电费交一下吧。”
他又没搭理我,但一会我手机到账了一笔巨款,我无语了。
我收拾收拾又要出门,他忽然说话了:“你又去幽会么?”
我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他,说:“你看得见我?”
他低了一下头,然后可怜巴巴的看着我,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去。”
我瞪大了眼睛,诧异的看着他,说:“您没事吧。”
他就走了过来,把头凑近了我脸,轻轻地吻了我。我没一点讨厌的感觉,他轻轻地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说:“你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吗?”
我遍体生寒。
他又说:“你不怕别人知道么?”
我嗓子卡了一块巨石,只能干巴巴的张了张嘴。他看着我的脸,嘴凑近了我的嘴,舌头趁虚而入。
我全身失去了力气,只能任他摆布。
他为什么那么晚回来,总能在我之后回来?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话,闹脾气?这些问题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不敢知道。
他还是知道了,他竟然拿这事威胁我爱他,我一点也生气不起来,竟然还想问问他:“至于爱的这么卑微么?”
那天,是我头一次放别人鸽子,觉得蛮新鲜的。事实证明,一件事情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周一我很突然的向领导请假,领导问我怎么了,我说去流产,领导信了,竟然也没向我要病假条。
我觉得人累了就要休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却要用谎言来获得我应有的权利,有点意思,不过最后目的达到了,不就好了么?
那天,我在家生生躺了一天。
没碰手机,没看电视,没移动一下。
不饿也不想吃,太阳升起又落下,天空的云彩跑来跑去,飞鸟三五成群,时间在我身上爬。
第二天,早早就醒了,把自己打扮得利索一点,上班。
好久没有这么慢悠悠的去上班了,地铁上人还没有那么拥挤,我拿着咖啡,惬意的看起了小说。到了公司,果然我是第一个到的。然后,发现我的对面桌子上空空荡荡,小刘最宝贝的仙人掌也不见了。他离职了么?我脑袋的思绪也是缓慢的,这个想法晃悠在我的脑袋里,举着还没喝完的咖啡,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知道陆陆续续人都来了,我也开始好好工作了。
送文件的时候主管亲切的跟我说:“没多休息两天么?”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编的请假理由,尴尬的裂开嘴说:“没事了。”
主管却热情起来,说:“你要实在不舒服,记得跟我请假哈。这事情是小刘做的不对,你说他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我挑了挑眉毛,说:“不是他。”
主管先是目瞪口呆,后来又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尴尬的对我说:“年轻人哈,年轻好啊。你今天就不要多干活了,休息为主。”
我应该开心的,但我没有一点感觉,我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回到我的座位上,继续干一些有的没的。
晃悠到下班的点,看见我们部门一个小妹还没干完活儿,我就提出来帮她做,让她下班,她对我感激不尽,说下次请我吃饭,我说没事。
我坐在办公桌上,专心致志的搞工作,再一抬头,已经是九点多钟。我从20楼的窗户向下俯瞰,是一片灯海。城市似乎永远是欢腾着的,不管什么时候都有光。我把文件发送出去,关上电脑,鬼使神差的就到了对面的桌子,坐在了小刘曾经的位子上。
我发现他的椅子好高,我坐着正好看到电脑的边沿,我心想:“这是他自己调的么?那还怎么看电脑?”因为坐着不舒服,他也走了,就动手开始调椅子的高度。椅子还是那种老式的需要扳动椅子底下开关的那种,我低头开始调。
灵光乍现:他比我高,上身比我长,不正好能越过电脑,看见对面么?
我低头弯着腰,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突然黑了,我以为是保安大叔,赶紧直起腰,出声大喊:“保安大叔,别关灯,还有人!”
门口那个人影,笑着说:“才两天不见,就叫我叔了?”
正是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小刘的声音,我有点惊讶。他开了灯,我看见他穿着一身西装革履,还戴了个眼镜,活脱脱一个斯文败类。他也没有斯文可言,整个一败类。
我不知道说啥,问他问什么还在公司?问他这么晚在干什么?问他在找我么?请允许我自恋几秒。
他又开口说:“我们要不要结婚?”
我脑袋突然就断线了,什么?我没听错?
我向确认他:“你说什么?”
他轻飘飘的又重复了一遍:“结婚。”
我这辈子就没想过结婚这档子事,而且做好了一辈子不结婚的打算的,所以就不可能去设想什么求婚。没见过猪跑也见过猪肉,您这个求婚也太随便了吧?不是在过家家?
他见我没什么反应,任性的把灯又关了,扬长而去。
我大声地喊他:“你大爷的,给老子把灯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