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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阳关道与独 ...

  •   自下而上的声音穿过湿润的空气,在幽谷里回荡,飘到耳中时,略显失真,带着浓重的虚幻感。

      “跳下来。”

      无端的,梵妮莎仿佛听见了急急的催促声。
      那声音像是敲响的古老大钟,在狭窄的空间里,与金属的壁垒不断碰撞,不断撞击,不断回旋,给大脑带去止不住的翁鸣。
      手边的枝叶一阵晃荡,沙沙作响。

      梵妮莎没有动,她冲着伊瑟笑道:“别傻了,要是跳下来,衣服湿了怎么办?很冷的。”

      而且……
      深深的渊潭一望无际。
      一旦坠落的话,谁也不知道底在哪里。

      比不上生于水中的人鱼,水里对人类来说危机四伏。
      里面可能有暗流,可能有缠人的水草,可能有尖锐的石块……

      充满未知。
      充满恐惧。

      “但这是梵妮莎想做的事吧?”

      人鱼的声音忽然转变了语调,变得奇异起来,一滴水就足以激起一片涟漪,让灵魂也跟着一起颤栗不停。
      就像是坐在礁石上的人鱼唱起古老的歌谣,勾起人心底的低语,引得船上的水手被蛊惑般从船上走到海里,忘记一切。

      梵妮莎松开枝叶,从岸上坠落。
      像是天边的一朵云彩,落入深深的水里,吸满了水,变得沉重,却不再飘忽。

      “噗通——!”

      白浪般的水花溅起,伊瑟环住了梵妮莎,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不用害怕。”

      被寒凉的水浸透全身,一个激灵,梵妮莎清醒了过来。
      她一把捏住了伊瑟的脸颊肉:“你居然对我用言灵?!”

      人鱼有种特别的种族天赋——言灵。
      他们可以给声音附着魔力,这完全是一种天生的魅惑魔法,无须其他媒介,甚至不需要咒语,仅因个体不同,而有强度的差别。
      梵妮莎还从没见过伊瑟用过这个,没想到头一次,就是亲身感受。
      梦一样轻盈,磐石一样坚定,好像在刹那间变成了逐日的狂人,披荆斩棘,在所不辞。

      “因为你好像在害怕,可是你会游泳,而且明明是一脸很想下来的样子。”伊瑟被拉开一边脸颊,露出尖尖的牙齿,脸侧的鳞片紧紧贴合,不至于划伤人,“你在恐惧些别的什么,某些能把你吓破胆的东西。可你并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你说谁被吓破胆啊?”梵妮莎的手腕一转。

      “啊痛,还有,你快放开我……咳咳,我要被你勒死了,还扯到了我的头发——嘶!”

      梵妮莎松开紧紧卡住伊瑟脖子的手,沿着她的肩颈线条,顺着手臂一路分开,只剩手还搭在一起,浮在水里。

      “人类好像总是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但就算下面是水,也并不意味着失衡吧?”

      “……我的衣服都湿了,你要怎么赔我。”

      “你穿我的就好了。”

      “你当我很想穿你的衣服吗?更何况你穿的衣服是湿的的话,你就变不成人的样子了,我是这种刻薄的人么?”

      “你当然不是。但是比起衣服湿了这种小事,还是做眼下想做的事会更高兴吧?比起这些,你还是先把外套什么的脱了,不然会重。”

      梵妮莎被提醒,才费力地单手把外套解开,瑟瑟发抖地抱怨:“真是的,如果我感冒了,都是你的责任。戏弄我就这么有趣吗?”

      “我会负起责任的。” 伊瑟告饶。

      有趣……
      伊瑟从来没考虑过这个词语。
      对于她来说,来到陆地上,遇见了形形色色的陆地生灵,她曾参与其中,也曾深受震撼。
      伊瑟多少明白了西泽尔高谈阔论时无数次提起的“有趣”的含义,比以往的完全无法理解要好上了不少,但种种经历给她的感觉却并不是有趣,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是介于有趣和无趣之间。
      越是深入,她越是清楚自己不属于陆地,越是明确地感知到过客的身份。

      伊瑟很清楚,只有像西泽尔一样,对陆地有着无限的憧憬和兴趣,眼中所看见的人与事,才称得上“有趣”。
      她并不觉得惋惜。毕竟,她本来对陆地就没有多大兴致。
      而陆地,也并不欢迎海中的生灵立足。

      可是在意志发出指令之前,身体就自然而然地为声音附上了魔力。

      不同于陆地生灵意|淫的幻想,人鱼对蛊惑水手并没有多大兴趣,就算偶尔做这样的事,也多半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由于人鱼的习俗是父母共同承担养育后代的责任,加之母亲克莱尔算是海国的将军,常常需要负责指挥和参战,作为祭司留守的父亲休和伊瑟在一起的时间非常多。
      这位在陆地绝对称不上正派的祭司这样教导孩子:“告诉你不要随便使用言灵,并不是为了让你为了弱者或者敌人限制自己,要是脑子腐败成这样,还是趁早回炉重造好了。”

      休笑眯眯地在脖子上画了一条横线:“但你必须意识到,仅仅言语有着巨大的力量,甚至足以轻易摧毁一个人。言灵更是如此。听好了,你可以无能,但要是滥用力量,自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央而被宰了的话,我是不会替你收尸报仇的。”

      在伊瑟的眼里,作为父亲的休虽然嘴巴有点毒,但他作为蓝鳞一族最优秀的祭司,每当休用言灵唱起安魂曲的时候,整个海洋好像都安静了。
      他自有一份谨慎专注,能将强大的言灵运转得如臂指使,足以在唱起歌的时候,让听众忘记环境,忘记歌者,乃至忘记正在倾听的是谁。
      好像只是一尾游鱼,或是一捧清泉,却又能无比鲜明地感知到安魂曲中的婉转韵律。

      言灵属于魅惑魔法,却并非为了彰显存在,而是要不着痕迹。
      有着休的言传身教,伊瑟很清楚这一点。

      但是刚刚,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她还是用了。
      伊瑟无法否认,这源于私情。
      她一向是个对关系亲近的人很没辙的人,难以做到置之不理,连日来的相处,伊瑟已然将梵妮莎和阿尔冯斯当做朋友。

      当她看着梵妮莎动摇的样子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必要让梵妮莎清醒过来。
      从一场她所来自未知的,紧紧纠缠住梵妮莎不放的噩梦中,醒过来。
      要与紧咬不放的噩梦抗衡的,并非来自现实的声音,那对于梦中的来说,太过虚幻。
      既然如此,那就勾出另一个梦就好了,另一个来自内心的,被压抑的美梦,带着人鱼鲜明的存在感,入侵到噩梦之中。
      伊瑟不知道这种不够小心的做法是好是坏,但做都做了……

      “要踩着我的尾巴吗?”伊瑟补偿性地问,“不过就算什么都不踩着,不拉着我的手,梵妮莎也能够凭自己的能力好好浮在水里吧?”

      “你说的可真够天花乱坠。”

      “因为梵妮莎本来就能做到,为什么不去做呢?”

      “嗯哼,听起来像是鱼对鸟的嘲笑。”

      伊瑟偏了下头,将耳鳍递到梵妮莎的手边:“要摸吗?我看你有在盯着。”

      “……”

      梵妮莎看着近在咫尺的鳍耳,很没出息地伸出了手。
      看起来半透明的鳍耳摸起来滑滑的,软软的 ,看来在之前的戏水中被水分浸泡得相当舒适。
      与想象中不同的是,鳍耳并不是果冻般的质感,反而有种皮质的韧性,具有相当好的延展性。

      “会痛吗?”她问。

      伊瑟保持着半低头的姿势:“还好吧,其实没什么感觉。”

      “我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曾经看见了一只特别漂亮的猫,它很大只,银灰色的毛发很蓬松,眼睛是蓝色的,在太阳底线端坐着的样子简直令人目眩神迷。我当时眼睛都直了,都没跟女仆打个招呼,一路跑着要跟上它,连灌木丛都钻了。”

      梵妮莎说:“就为了摸它一下,我都做了些奇奇怪怪的事。但是真正到了它瘫在地上,鼻尖有猫毛在飞,咪咪叫着随便我摸的时候,我又心脏砰砰跳起来了。现在我都还记得当时的心情,既很想用力伸进去摸,又很怕把它摸坏了,只敢小心翼翼地碰一下松软的毛。

      “是软的,温热的,丝丝缕缕的,一团一团的。随着它的呼吸一下送到我手里,一下又离开。比棉花糖热可可还要舒服。”

      伊瑟:“……所有你想说我像猫,还是我不如猫?”

      “哈哈哈,你可比它容易上手多了。”梵妮莎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不过是,忽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为了一个喜欢的东西,就能不顾一切地往前追,做尽出格的事。”

      伊瑟活动了下脖子:“我倒是觉得,不过是你不像孩子那样认知尚未建立,已经有了分明的善恶观念……你明明比过去要更优秀了,不是么?

      “那个小女孩会能做到百步穿杨吗?能做到熟练弹奏几个小时不同的钢琴曲吗?能做到用不同的语言和人对话吗?能教阿尔冯斯认字吗?能判断不同魔兽的阶级,熟知它们的习性吗?

      “你会了这么多,却反倒用这种羡慕的语气说起过往,如果童年的你见到现在的你,她是会羡慕,还是会嫌弃呢?我想没有人不曾期待着长大,期待着成熟吧。”

      梵妮莎:“……所以……每每当人回首往事,才会觉得自己并没有长成期待中的大人啊。”

      伊瑟:“我偶尔会觉得,你总是太谦逊了。过度的谦虚,就是过分的自我看低了。梵妮莎,你为什么一直都渴求着‘正确’呢?”

      “过度看低?正确?”

      “似乎总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红线横亘在你的身边一样,你总是为出格,为越线而惶恐不安。可是哪里才有绝对的好的‘正确’呢?比起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你,你现在已经非常出格了,但,并没有任何处罚从天而降,不是吗?画地为牢,自我审判,自我放逐,自我煎熬的,因此而感到苦涩的,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就算跳下水潭,就算浑身湿透,做尽世界上一些人会觉得不应该的事,那于你而言,又有什么关系?你做想做的事,不就足够了吗?

      “哪怕越线而行,也没有晴天霹雳,因为比起人们心中各式各样的红线,你自有一把标尺。为什么不能更信任自己一点呢?”

      梵妮莎伸出手捂住了伊瑟的嘴。
      人鱼脸侧的鳞片随着受惊的反应微微张开,划破了梵妮莎的手指,鲜红的指尖血滴落在潭水里,渲染出一片红雾。

      梵妮莎苦笑着说:“不要刺探我的秘密,好么。

      “就像阿尔冯斯从来不问我们一样,就像我们从来不问阿尔冯斯的过去一样,就像我从来不问你为什么登上陆地一样……每个人都有秘密,继续维持原状,不好么。”

      该是疑问的句子,却说成了陈述句。

      伊瑟眨了下眼睛。

      “我知道啊,如果我问的话,你会把上岸的原因告诉我。”

      苍白的指尖又施加了几分力,黑色的薄鳞及时闭合起来,但伤口并未愈合,血从伊瑟的脸侧流过,热得几乎灼人。

      “但是我不想听。

      “反正离开这里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一开始就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没有多余的激情,而是为了某个目的,完成之后,你会对这里有任何留恋吗?你总要回到海洋里的,继续做你的自由自在的人鱼,我们之间也不会再有多余的交集……

      “维持原状吧,就这样……保持本该有的距离,回到既定的轨迹去。拜托。”

      伊瑟和她是不一样的。
      不仅是因为种族不同,有着隔阂的人鱼注定难以理解人类。
      更何况,伊瑟是被光明神所选中的圣女,能为神明所青睐,必然是有其过人之处的。朝夕相处这么久的梵妮莎很清楚,伊瑟绝对配得上这份看重。
      所以伊瑟越是坦荡,就让梵妮莎越是明显地感觉到……

      遮遮掩掩的她是多么糟糕。

      ……

      等了又等的阿尔冯斯看见两道人影走来:“喂,你们终于回来了啊?再这样下去都要糊了!……哎?梵妮莎你是摔到水里了吗?透心凉啊,快点过来烤一下!”

      他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明显的视线让伊瑟忍不住问:“怎么了?”

      阿尔冯斯:“你们……吵架了?”

      “没有。”

      “没有。”

      阿尔冯斯缩了缩脖子,默默咂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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