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图成为恶役公主》涅像完

94、第 94 章 梦话

　　“嗯……火灵鸦的完整尸体……”商人拎起半个人高的鸟类魔兽端详片刻，“品相相当完美，看来你们有个水平了得的弓手啊。”

　　商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十银。”

　　阿尔冯斯搓了搓手：“不是说品相很不错么，出价也太冷酷了吧，再涨点？”

　　“最近这类商品不太走俏……”

　　梵妮莎站在一侧靠着墙壁，漫无目的地抱胸而站。
　　和人杀价提价向来是阿尔冯斯的活，她也不会太仔细去听这些你来我往的扯皮话。
　　成交后商人点着钱，和阿尔冯斯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内容模模糊糊地钻进了耳朵里。

　　“我们要去普赛克……对，就是那个有通天塔的地方，比国都还有有名呢！

　　“在丹顿伯爵的领地里，普赛克算得上中心啦，一直人来人往的。

　　“嗯？哈哈，我们都是追着金钱跑……

　　“因为伯爵最近要举办一场拍卖会。

　　“不不不，这可不是普通的拍卖会，非富即贵的客人肯定少不了……”

　　声音越来越远，梵妮莎半低着头，觉得鼻子有点痒。
　　有点着凉的症状吗？这几天穿多一点，注意保暖好了。

　　这么想着的梵妮莎的耳朵里，钻进了商人的一句话。

　　“拍品里可是有一件人鱼标本！这可是很稀罕的的东西，说不准还会有法师……”

　　什么？
　　人鱼的……标本？！

　　梵妮莎倏地抬起头，快步走上前去：“你确认吗？”

　　闲谈被打断，商人茫然地问：“确认什么？”

　　“你说的人鱼标本，确定会出现吗？”

　　“这个啊，当然了！”商人信誓旦旦，“可不是我吹牛，是丹顿伯爵放出的消息，这位的财富堪比一个小国家了，他的拍卖会上可是能见到各种奇珍异宝的！”

　　幸好伊瑟没有一起过来交易。
　　梵妮莎松开抓住商人的手，不可抑制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凭伊瑟的性格的话，听到有同族被做成标本，还不得当初急得抓心挠肝。
　　连陌生人都能没什么抵触心理地去接纳，对于那个对海国有着相当浓厚的归属感的人来说，维护族人完全是想都不用想的选项。
　　只要是一个有血性，有情感的人，当听到自己的族人被做成标本，当做珍惜商品去买卖，毫无疑问都会怒火中烧。
　　再加上人鱼的黑市贸易价格一直居高不下，陆地生灵对于海的儿女充满各种不为人道的私心和幻想。外貌、歌喉、言灵……如果没有强有力的战力，人鱼沦为玩物完全是意料之中的发展。
　　反正隔着辽阔的大海和广袤的陆地，既增加了捕猎人鱼的难度，提高了针对他们的赏金，也促使更危险的恶人去猎取他们，让海中的人鱼力有不逮。

　　如果是伊瑟的话，肯定会不惜代价去救回族人的。
　　哪怕那只是一具标本。

　　但梵妮莎很清楚，他们并没有和能办起拍卖会的贵族硬碰硬的能力。
　　就算要从正规途径去拍卖会购买也不可能，因为凭人鱼的珍惜程度，一定会引来不少爱好特别的收藏家，甚至是精通黑魔法的法师。要和这些人竞价……
　　就靠口袋里的5金80银9铜吗？
　　顶多也就够个入场券的价钱，竞拍所需的金钱可远不止这些。
　　把无权无势的三个人绑一块去卖，恐怕也卖不出那么多钱。
　　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要用点非常规手段的话……
　　梵妮莎并不认为一位富可敌国的伯爵连一位法师都雇不起。
　　这类用来彰显人脉财力的拍卖会事关面子，傻子才会只在拍品上下功夫，却不做好安保措施。要想给达官贵人一场印象深刻的活动，可不是一张邀请函就够了。
　　所有的活动细节想必都有专人策划，务求尽善尽美，宾主尽欢。

　　很难。
　　难于登天。
　　而且非常不划算，只会沾上满身的麻烦。

　　“阿尔，关于那个拍卖会的事……”

　　阿尔冯斯咬着手里的果子：“嗯？整么了？”

　　“你在吃什么？”

　　“树上摘的，有点酸。”

　　“是很酸吧。连鸟都不吃，能是好果么。”

　　“能吃就行了呗。”阿尔冯斯三两口咬完果肉，“拍卖会怎么了？那种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是没什么关系。”

　　梵妮莎看向别处：“我是说，这件事暂时不要当着伊瑟的面说……”

　　“当啷——啪啦！”

　　阿尔冯斯捂住一边耳朵：“有什么碎了，你刚刚说了什么？再说一遍……哎？梵妮莎，你去干什么？”

　　梵妮莎看着一侧，忽然往那边跑了过去。
　　她伸出手，搭住一个戴着兜帽的小孩子的肩膀，向一侧一转。

　　“哐啷——！”

　　花盆摔了个粉碎，植物的根部曝光在人们的视线里，碎片连同泥土飞溅，铺散了一地。
　　梵妮莎感觉到有碎步或是土块砸到了自己的小腿上，有布料的阻隔，毫发无损。被拉到她身前的小孩却没有这份幸运，一个转弯就左脚绊住了右脚，差点就腿软得起不来。
　　还是梵妮莎抓住了小孩的肩膀，才让这平衡能力不太行的孩子没有滑倒在地。
　　小孩后知后觉地揪住了梵妮莎的手臂。

　　有点过大的兜帽从孩子的头上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蓬松柔软的灰蓝色卷发。
　　这是个可爱的女孩，约莫十一二岁，脸颊还带着婴儿肥，散开的头发凌乱翘起，但不损下垂的紫色眼睛里透出的无辜感。
　　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呆愣愣地盯着梵妮莎。

　　阿尔冯斯冲了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呵斥：“刚刚才有个花盆掉了下来，就砸在你脚边，你都不会躲一下吗？干嘛一动不动的，跟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知不知道后面掉下来的那个，就是冲着你的脑袋砸下来的？！”

　　梵妮莎做了个手势：“算了，阿尔，最后又没出什么事。”

　　阿尔冯斯：“……这要是出了事还得了？”

　　“啊。”女孩短促地叫了一声。

　　“抱歉。”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的听力不太好。”

　　阿尔冯斯：“聋子？”

　　梵妮莎：“你少说两句吧。”

　　这是听力不好，又不是完全听不见，这种话能当着人的面说吗？

　　梵妮莎弯下腰说：“怪不得我看见你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既然听不清楚，还是多留点注意力给周围吧。”

　　女孩点点头：“我之前再看墙上的蜗牛，一不小心就入迷了。谢谢你们。”

　　梵妮莎：“你住在哪？需要我们带你走一段路吗？”

　　“不用了，我记得路，之后我会注意的。”女孩细声细气地说。

　　她拉了下兜帽，转过身，没走两步，又转了过来，向梵妮莎和阿尔冯斯鞠了一躬。
　　直起腰的时候动作太快，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宽大的兜帽在头上摇摇晃晃，差点又滑落下来。

　　“谁家的小孩啊，有够奇怪的。”阿尔冯斯嘟囔。

　　“怎么奇怪了？”

　　阿尔冯斯指了指嘴巴：“说话啊。一般不是都说十聋九哑吗？聋子哪怕嘴没事，往往说话都不太利索，毕竟连声音都听不清楚，又怎么知道话说得准不准。不过这小孩说起话来，倒是比正常人还好。”

　　梵妮莎：“或许是人家家人教得好吧，看她也不像是完全听不见声音。”

　　阿尔冯斯：“那她听得清咱们说话，却听不清楚脚边那么——大一声？”

　　“……算了，别管那么多。”

　　“哦，话说之前你要和我说什么来着，我没太听清楚。”

　　“没什么。”梵妮莎向着原本的方向走去，“一打岔，我也忘了要说什么了，大约是不重要的事吧。”

　　……

　　入夜。
　　路过了村庄，好歹不用再在山里对付着过夜，他们找了个便宜的旅店。
　　有了收益，不用挤在小小的格子间里睡觉，伊瑟和梵妮莎住双人间，阿尔冯斯住小单间。
　　就算昨天不欢而散，今天和明天依然要朝夕相对。

　　梵妮莎把外套盖在被子上，背对着伊瑟，忽然说：“今天我们听见商人说，普赛克要举办一场大型拍卖会，据说会出现人鱼标本。”

　　“人鱼标本？”伊瑟忙道，“真的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眼见为实嘛。”梵妮莎钻进被子里。

　　“……谢谢。”

　　“毕竟是你的族人，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罢了。至于去哪里，差距都不大。”

　　伊瑟那边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梵妮莎听见了布料摩挲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等等，脚步声？

　　梵妮莎扭过头，看见了抱着枕头的伊瑟：“你这是做什么？”

　　“能一起睡吗？”伊瑟问。

　　“哈？”梵妮莎凝视了她半晌，选择留给伊瑟一个后脑勺，“……随便你。”

　　伊瑟掀开被子的一角，挪了进来：“好暖。”

　　“人类本来就比人鱼体温要高。”

　　伊瑟侧着身，脸对着床沿，和梵妮莎背对着背，只通过被窝里的温度，感受到另一个比人鱼要暖得多的人的存在：“我本来想和你道歉的，对不起，和你说了些自大的话。我并没有那么了解梵妮莎，但是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加了解我。”

　　“……”

　　“我可能忽然有了说梦话的习惯。”

　　伊瑟闭上眼，说：“我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他叫西泽尔，和按部就班的我不一样，他是个聪明又浪漫的人。无论做任何事，他都比我要做得更好，更大胆，更有自己的主意。

　　“我先天不足，比起黑鳞，其实更适合蓝鳞的路子，可我憧憬着母亲战斗时凛然的身姿，即使不适合，我也想这么做。西泽尔却完全没有把前辈们留下的种种方向放在眼里。他热爱陆地，爱到作为一条人鱼，却想拥有双腿，想超越种族和海洋造成的隔阂。

　　“西泽尔他……他是个很有勇气的人。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他并非止步于梦想和陆地物件拼凑出来的蓝图，为了登陆，他甚至服用了黑魔法制成的禁药。这个疯狂的计划，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他总说我是个理智的人，可实际上，西泽尔才是那个能够清醒地去做危险的事的人。

　　“我曾经一度很嫉妒他。嫉妒他的多情，嫉妒他的浪漫，嫉妒他的敏感，嫉妒他的健康……甚至因此毫无缘由地感到寂寞，哪怕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之前用‘曾经’其实不太对，因为我即便到了现在，也依然嫉妒着西泽尔。我并没有因为自己有什么优点而释然，也没有因为和西泽尔的友情而放下。想想就知道这不可能吧，天底下哪有人会因为一句话就醍醐灌顶的，这也太假了。

　　“当我第一次发现我竟然嫉妒着我的朋友的时候，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垃圾的人，得是多么恶劣的品德，才会连友谊都不够干净。

　　“但是，就算不够纯粹又怎么样？不够正确又怎么样？不够符合世人的眼光又怎么样？即便我无比深刻地嫉妒着友人，但当他去往陆地的时候，我比任何人都要喜悦和担忧。我会因为他敢于实现梦想而喜悦，会因为他太莽撞，可能遇到挫折危险而担忧……这些心情也是真的，而且，远远比嫉妒要排得更加优先，足以让我忘记我曾嫉妒着西泽尔这件事。

　　“被这些心情催促着，我不用做任何选择和权衡，就来到了陆地。我并不是想把西泽尔带回去，我只不过是想要看看那个笨蛋过得怎么样，再揍他一顿，让他知道他的行为给人带来了多大的惊吓。

　　“无论嫉妒的时候想了千百句句恶语，我说出口的还是祝福。我想，这就足够了吧。仰望美好的是我，滋生丑陋的也是我，正因为我的眼睛能看见触不可及的高处，能看见触手可及的低处，我才能从低处往上攀登。

　　“人不是雕塑，也不是壁画。磐石不可移，人心可转移。也许明天我就觉得今天的我是个蠢货了，不过，不是还没天亮么？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