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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跳下来 ...

  •   三个人的同行之旅称不上顺利。
      照阿尔冯斯的说法,原本他一个人流浪,只要一人吃饱就全家不饿,但一朝变成了三个人,并不像凭空多了两张嘴这么简单。
      伊瑟本来就不拘小节,又或许是因为无论陆地的哪里,对她来说都不如水里来得舒服,倒还适应良好。梵妮莎就彻彻底底地进入了水土不服的状态。
      几乎从睁开眼睛到闭上眼睛,全都是新鲜的体验。

      在冰冷的溪流边,掬起清晨的溪水泼在脸上,用叶子来简单地漱口,往往手被混着雪水的冷水冻得通红,寒气到了骨头缝里,过个几分钟,又热得像是火烧。
      走在结冰的路上,道路并不平整,常常上一刻踩得好好的,下一刻就猛地一个下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却还不算最吃力的,被冰动起来的路才是最麻烦的,一个不小心就会滑到,甚至能够滑出好几米远。还要警惕从天而降的冰锥,这些流水即使被冻住,也会执着地往下流淌,砸得人七荤八素。

      做日结的工作,忙忙碌碌被人使唤个不停,永远在重复相同的指令,为一个词而来回奔波,尽头好像就在眼前,又好像没有尽头。所做的事很简单,所得到的金钱很少,所花去的时间很多。

      梵妮莎精通好几种语言,能够去做些抄录书信一类的活,坐在椅子上一刻也不得动弹,老板的视线不断巡视,连趴在桌上也不行,会影响到其他工作中的人,想要放风,只能去外面喝杯冷水,吹吹冷风。
      她碰到过一次,一家店的钢琴师突发疾病,便临时替人去弹琴,梵妮莎弹了整个下午,引来了许多客人,比起音乐。这是他们赚得最多的一次,足足得到了50银币。
      中途伊瑟还在大街上卖唱过,人鱼的歌声婉转动听,令人驻足,甚至有吟游诗人对伊瑟的一见钟情,向她求婚,顺便还指出这位小姐的发音不太准确,把伊瑟吓了一跳。结果被人以为是什么安排好的戏码,反倒赚得盆满钵满,只是没想到里面还有□□。

      住一晚20铜的廉价旅社,狭窄的房间里摆了十几张床,足有三层,比起床,更像是被摞起来的木头架子,在空隙摆着陈旧的木板,被褥上有着积年累月被使用的气味。
      床上没有幔帐,也就没有任何遮掩,人们醒来就匆忙套上衣服,即使袒露身体也没人关注,木质的床吱呀作响,灰尘落到墙角快要干死的绿萝上。
      住在这里的更多是中年人和老人,有些还有家人,却无家可归,住最便宜的旅店,将赚来的所有钱都给了远方的孩子,自己身无分文,重复昨日。
      因为男女分开住,所以伊瑟和梵妮莎起床时,还被一位老婆婆拉着喝了一碗汤,老人的皮肤皱起,堆积着无数褶子,松垮又柔软,她叮嘱这两个愿意听她说话的年轻人好好攒钱,多为自己打算。

      他们也在被人弃置的棚子里,抱着斗篷和乱糟糟的稻草过夜过,阿尔冯斯用火折子点燃篝火,茅草不经烧,而且烧尽之后漫天飞灰,只能将就着点捡来的树枝,犹带着雪水的湿润,点起来烟雾弥漫,呛人得很。
      比起火堆,还是酒精更加能让身体暖和起来,酒是苦味的,麻痹后的精神是轻飘飘的。

      赚了一些钱之后,他们去买了弓箭,多亏阿尔冯斯的砍价,最终用三分之一的价格就成功拿下,感觉像是赚了天大的便宜。
      多亏从小到大学弓术的严格要求,哪怕没有魔法辅助,梵妮莎也知道自己能拉开多大的弓,准星没有减少太多。
      有时候梵妮莎和伊瑟会去打一些猎物,大部分时候作为野味由阿尔冯斯去卖掉。要暂时在山里将就的时候,偶尔会有兔子,阿尔冯斯剥皮切肉的动作行云流水,一个眨眼的功夫,兔子就皮肉分离,甚至没有用到小刀。用刀将树枝刮出尖角,就能用来烤着吃,顺便还能把土豆红薯埋到火旁煨熟。
      没经过腌制,只随便撒了把粗盐的烤兔子并不太好吃,能不能吃到有盐味的部分必须看运气,但荤腥比起果腹,根本算不上什么。
      不过阿尔冯斯的厨艺已经算他们中最好的,流浪四方的少年很懂得该如何调剂乏味如白开水的生活。

      中途梵妮莎还来了一次月经,对人类生理知识并不熟悉的伊瑟满脸茫然,还是阿尔冯斯熟练地往铁质小酒壶里灌了热水,用布袋绑住。
      经此一事,梵妮莎才知道伊瑟只是外形变成了人类,但内部的生理结构还是人鱼。
      顺便也知道了,伊瑟仍然处于分化期之前的第一性别,还没有固定性别的人鱼的身体是不会为繁育后代做准备的,自然没有月经一类的反应。

      这生活非但不算美好,甚至算得上糟糕。
      梵妮莎最初百般不适应,但终究还是磕磕绊绊地过了下来。

      “食物不吃掉就会腐烂,被子不叠好就会凌乱,衣服不洗就会一直是脏的……这就是生活的素颜,如果没人替你做的话,就只能自己做,不断重复下去,一天接一天,每一天。很无聊吧?你又不会因为一点不适应就原地暴毙,就算哭过疯过闹过难受过,总是要习惯的。”阿尔冯斯老神在在地说。

      当梵妮莎和伊瑟问起他从哪里学来那么多话的时候,他没有遮遮掩掩,直言是在剧院打杂的时候学来的。
      为了避开贵族的视线,他们那些工作的人都蜗居在小小的隔间里,有专门的狭窄通道,以保住不与来观剧的客人碰面。
      吃到一半被搁置在桌上的食物酒水是他们收拾的,移开的椅子桌子是他们归位的,干净的地面墙面是他们擦洗的,靠枕垫背是他们拆洗的……
      做着仙女教母般的事情,却从来没有出现在人前。
      虽然看不见舞台,看不见演员生动的肢体语言,看不见变化万千的舞美设计……

      但声音却反倒听得更加清楚了。

      就算阿尔冯斯不识字,最多只认识桌子一类的常用词,但他也会听。
      在剧院里无人问津的角落,他的耳畔,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帝王将相共聚一堂,神仙妖魔粉墨登场。

      他不会写,不曾真正见过。
      可他会听,会记忆,会说,即便他不一定记得所说出的思想来自哪部作品,但他可以确认,这都是从那一小块舞台里所学会的。

      ……

      “伊瑟怎么去了这么久?”阿尔冯斯用树枝搭着火堆的架构,确保能通风,让火烧得更旺,顺便往里面塞了把松叶,“她是迷路了吗?”

      “我去看看。”

      梵妮莎将腿侧的小刀拔出来,以防有什么意外。
      虽然以伊瑟的能力,不太会被困住,但梵妮莎担心的是她人鱼的样子被人看见。
      熟悉之后,伊瑟就将她化身为人的关键告诉了梵妮莎,身为天使的阿尔冯斯虽说同意用神术暂时将伊瑟变成人,不过或许是看出了伊瑟用心不诚,只是拖延战术,阿尔冯斯提出了神术的两点限制。

      第一,神术并不从根源上改变伊瑟的种族,她的生理结构依然是人鱼。
      第二,伊瑟碰到水的身体部位会变回人鱼的样子。

      后一条对伊瑟来说非常不利,向来只有百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直都不碰到水。
      热水、冷水、雪水、汤、饮品……
      只要其中含有水,就会像是十二点的钟声,让伊瑟变回原形。

      偏偏只要活在世界上,就会有清洁身体的需求,尤其是对于人鱼来说,水就是他们的生命之源。
      导致伊瑟只能避开人群,去幽僻处找水源,她那份钱几乎都填在购买驱散活物的魔法材料上了,即使如此,里面有一种材料比较贵,她也买不起太多。
      她们并没把这件事告诉阿尔冯斯,这也是她们讨论之后的结果。
      对阿尔冯斯来说,人鱼的存在比法师还罕见,他不一定能接受,而且落单的人鱼登陆这个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恐怕会招来贪念。
      罕物既让人因无知而害怕,也能轻易勾起人的占有欲。
      也许阿尔冯斯有所察觉,但他从来没主动问过这些不寻常的地方。

      梵妮莎顺着伊瑟去的方向寻去,仔细观察着哪些草叶有被踩踏的痕迹,上次将材料用得差不多了,这次伊瑟应该是没法布置魔法。

      抬手拨开浓郁的树叶,她找到了一团被随意放置的裙子,对于本来没有双腿的人鱼而言,穿裤子的体感实在是太奇怪了,还是裙子更让伊瑟感到舒适。
      往下看去,崎岖的石头斜坡下面,是一汪深深的碧潭。
      水面古井无波,不见人迹。
      光是站在陡峭的山壁上,就能感觉这里的温度比上面要低不少,皎皎明月规规矩矩地落在潭水上,更显清寒。

      下一刻,水声哗哗里,明月碎成无数瓣。

      人鱼从月影中露出半个身体,水珠不断往下滑落,头发湿漉漉的,水蛇般紧贴着皮肤,顺着呼吸而上下起伏,更像是活物了。
      鳍耳张开,分开湿发和脸颊,半透明的鳍耳像是蝉翼,隐约可见背后交错的藤蔓。
      变回人鱼模样的伊瑟,虽然脸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身上覆盖的鳞片和气质,却让强烈的非人感扑面而来。

      梵妮莎将刀收回腿上绑着的刀鞘里。

      她此前一直没刻意偷看过,这会儿光明正大地一看,才明白了“人鱼属于海洋”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只看书上和影像上人鱼的留影,会把更多注意力放到他们妖精般淑丽的脸上,但一条鲜活的人鱼却不仅仅只有迷惑人心的面容。
      反射着光的鳞片,变得尖锐的爪子,充满爆发力的上肢,都暗示着他们捕食者的身份。
      攻击性比迷惑性还要吸引人的眼球。

      因为伊瑟还没成年,样子雌雄莫辨,带着模糊了性别的稚嫩之美,她的体型还比较娇小,大约在一米六至一米八之间,等到过了分化期,正式成熟的人鱼的体长足足能到两米三左右,就算是体型最小的人鱼,成年后也会在两米以上。
      也就是说……
      还会更大,更有辨识度,更危险,更美丽啊。

      呜哇。
      梵妮莎在心里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甚至让她有点惋惜,只觉这样的深潭不足以与之相匹配,甚至显得简陋万分,像是将鲸鱼放到水箱里,空间仅有转身之大。
      果然还是浩渺广阔的海洋最适合这样的生灵。

      伊瑟张开五指,插|进头发里随意梳了两下:“过了很久吗?”

      “还好,阿尔冯斯应该生好火了,离能吃东西还要一会儿。”梵妮莎说完,揪住旁边的叶子,补了一句,“不过他有在催。”

      伊瑟点点头,尾巴从水面探出来,不紧不慢地游了一小圈。
      她是黑鳞,鳞片大多是如云似雾的灰黑色,但在光的反射之下,随着动作时不时泛出一抹幽幽的蓝,光泽奇异。尾巴末端像是一片深蓝色的轻纱,蓝色极深,近乎于夜色,但透过半透明的尾鳍,又显出几分清透的蓝色来,这才让人发现,她并非纯黑。
      水珠像是一条线,顺着垂下的尾巴滴流,缠缠绵绵。
      鳞片是坚硬的,据说人鱼的鳞片尖端可以轻易划开皮肉,偏偏看起来那么柔软,与身体紧密贴合,粘附在腰背上,仿佛一层薄衣。

      “梵妮莎。”

      叶子的枝叶是湿润的,深深的绿色随着被碾碎的叶片染进指甲里。
      待会儿得去洗一下……

      乱七八糟地想着的梵妮莎从走神中回过神来,听见伊瑟说:“要一起玩吗?”

      仅仅一个怔楞,就错过了拒绝的机会。

      海中的妖精伸出双臂,张开怀抱,指尖的爪子却收得好好的。
      连魅惑的歌喉都不需要,光是存在就足够摄人心魄。

      山壁上的小石子啪沙地在石壁上磕磕碰碰,噗通一声,义无反顾地跃进了幽深的潭水里,咕呜地被水温柔地裹挟住,水流将之染成深色,石子摇摇晃晃,咯啦一下坠进水底的沙石里,深陷流沙之中,不可自拔。

      “跳下来。”

      伊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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