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 78 章 无罪无罚 ...
-
点头。
多简单随意的一个动作，只需要在脑中发出指令，肌肉就会主动牵引着关节，变化一点小小的弧度，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巨大的情绪。
其广度，比不上曲起手指，在黑白的钢琴键上按下任意一格方块，牵动琴弦，引发共振，发出的音色。
其力度，比不上一片花瓣在空中翻飞飘摇，缓缓落在一片水面上，湖水与花瓣相触发出的碰撞，能让水中映着花影，花瓣沾染水痕。
其内涵，比不上用笔蘸着墨水，在雪白的纸上留下的深色墨痕中蕴含的种种复杂意味，无法被记录，随意被解读。
可这两个字在梵妮莎的耳中惊雷般炸开，仿佛重若千钧。
沉重的是无形的抗拒，也是无形的引诱。
愚人为何会因为蛇的谗言而偷窃智慧的果实呢？
即便愚人分不清善恶是非，不明白礼义廉耻，他的生活依然美满自得。就算他以为蛇是好心好意，听不出里面藏着的浓浓的恶，可他身负禁令，按理说无论如何都不会越雷池一步。
哪怕愚人并不分明地知道禁令的原因。
或许，是因为蛇所诉说的话语，乍一听来对任何人都没有坏处？如果这种行为代表“好”，那就是可轻轻松松选择去做的了。
或许，是因为愚人的本性里，就藏着对恶的甜美的向往？就如同他本能地去行善一般。
为何拒绝？
为何认同？
什么是善？
什么是恶？
“如果你的对面是会戕害你的存在，那她毫无疑问是恶，既然如此，站在恶的对立面的你，毫无疑问是善，是正义。”约书亚声音低沉，比起缠身的美杜莎之藤，更要具备捆缚他人的能力，“正义之举，有何可不为的？自保难道是错吗？难道非要傻傻站在原地，直到万劫不复，才是正确的吗？大多是数人所认可的，就是对的吗？为所谓的善而死，谁会记得你？”
梵妮莎看见了她。
她走在长长的回廊里，宫廷的装潢无一处不精致，站在回廊上，可以清楚地看见旁边被打理得欣欣向荣的植物，檐上甚至还有一从碧绿的爬山虎沿着石柱蜿蜒而下，它们长势自然，带着蓬勃的野性和生机，但实际上都是经过花匠花费大量时间技巧精心营造出来的，属于宫廷里的宫廷之外。
当需要它们金碧辉煌时，奢华就可登峰造极，当需要它们小意婉约时，含蓄就能深沉似海。
风吹起她的发梢，从脸颊，从耳际拂过，她也是站在回廊里，然而和这回廊，和回廊外的一草一木别无二致，都是在隐形的框架里长成的曼妙姿态。
“谁会记得你呢？”梵妮莎问。
她抬眼看向天空，眼神忧郁又柔顺，安然而沉默。
她们相逢在梦境里，隔着漫长又漫长的时光和人生，她站在这头，梵妮莎站在那头，只会渐行渐远，本不该看得见对方，也不该偶然相逢。
“谁会记得你呢？”梵妮莎固执地问。
她曾有过很多的期待，曾有过很多的向往，曾有过很多的希冀。
她也曾有过很多的缺失，曾有过很多的自卑，曾有过很多的伤痛。
然而到头来，当她们交错而过是，留下的只有沉默。
无尽的沉默。
梵妮莎不是她，无法理解她，只能一遍一遍地问。
他们为她设下框架，让她长成如此模样。
但当她娉娉婷婷地站在那里时，他们却说：错了。
到底哪里错了？
这个问题就和透明无形的框架究竟是什么样子一样无解。
该怎样做，才能让时光倒流，让枝繁叶茂的树变回初初破土而出的幼苗。该怎样做，才能在框架中长大，又长出突破框架的，能被认可的姿态。
无论是疑问，还是其他任何鲜明的情绪，换来的，都只有沉默。
梵妮莎知道，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从头到尾，只有梵妮莎和小丑一样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演着独角戏。
即便明知约书亚此时此刻说这些话只为扰乱心智，她却还是为之被引诱。
她真想可以轻轻松松地点头啊。
梦境中遍体鳞伤，欢笑着的少女的面孔再次浮现。
她们的确素昧平生，但梵妮莎可以清晰地知道，她有着金棕色的长卷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折射出纯金色般的华彩，她有着紫色的眼睛，眉眼上挑，五官锐利深邃，看起来意气风发。她身材高挑，站得笔直，胸口因为剧烈运动而起伏，脖颈修长，抬起头颅望向天空。
她们是大洋里的两滴水，无论多了谁，少了谁，都影响不了潮起潮落。
可她们都是鲜活的，独立于其他所有水滴的存在。
并不是没有任何人会吃亏的满分的“好”。
只是会发出异议的喉咙已哑口无言。
无关善恶，无关正邪，而是已经有一个人因此沉默，不必将另一个人扼杀在良夜里。
就算她万众瞩目，被所有人铭记。她形单影只，埋葬在默默无声里。
无罪，就无罚。
她在此刻认清自己的卑劣，也看明自己的软弱，被认为是矫情也好，虚伪也罢，一股力量从身体里迸发出来，重于千钧，压倒了所有魍魉幻影，却不足以让她点一下头。
“我不会做的。”
梵妮莎对约书亚说：“我绝不会与你为伍。”
哈。
约书亚几乎想要嗤笑出声。
他看得出来，梵妮莎明明是意动的，为什么拒绝呢？因为积年累月所学习的教条吗？
可是唯有沾染鲜血，唯有不顾底线，唯有身处深渊，才能无所顾忌，从心所欲，化为猛兽。
无论梵妮莎再怎么否认，他分明嗅到羊皮之下的同类存在，何必遮遮掩掩。
“你是有舍不得的人吗？”约书亚嘲讽道，“可是，如果不是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你能见到我吗？如果不依靠魔法，凭你的力量可以生存下去吗？别忘了，这些东西都是外物，不属于你。至于弱者，谁也无法保护。”
梵妮莎：“要多强才行？我说，究竟要多强，才能稳稳当当地保护他人？才算得上你口中的强者？”
“你算吗？”她问。
他算吗。
支离破碎的他。
约书亚呼吸一滞：“不然呢。你可有我的恣意？如果不用与我相似的手段，光明之下的人是永远揪不出我的，我……”
连约书亚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话语在这一击之下变得干瘪。
他匆忙掩盖着一闪而逝的无力脆弱：“你以为你就有得选吗？好啊，你问我克劳德与你的关系，听了这么个大秘密，自然要礼尚往来。”
淬毒的言语比霜雪更冷，比刀锋更利，一把挑开被灰土掩埋已久的真相，呛得人咳嗽不止，眼冒金星：“按理来说，你大概该叫他——
“父亲。”
下一刻，罗兰宫内外由宫廷法师设下的法阵齐齐亮起，警铃大作，霎时间将夜色划破！
魔法提灯依次点亮，照得夜晚如白昼，整座宫殿被惊醒，夜巡的侍卫和被惊醒的侍女步履匆匆，发出破格的慌张声响，当他们大力拍着某扇门扉未得回应后，对视一眼，一鼓作气强行将门打开。
大门洞开，里面空无一人。
唯有微开的窗边的白纱窗帘微微拂动，似乎意味着曾有风来过。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