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支歌 一只猎犬。 ...
-
一大早，加拉提亚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挑选出一件还未穿过的带着蕾丝与蝴蝶结的长裙，欢欢喜喜套在身上，对着镜子左右看了半天。等到钟表的时针指向了七，才迫不及待地跑去敲开艾瑞克的房门。
“说好了要去晒太阳的。”加拉提亚抱着那盆鲜艳欲滴的玫瑰，扬着脸蛋，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与期待，努力做出一副并不在乎的样子来，但眼中的雀跃却无法逃过幽灵的眼睛，更别提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衣物和长发更是出卖了加拉提亚的希冀，而且，这小姑娘可从没有起的这样早过。
艾瑞克见此情景更加不情不愿了，但已经答应的事情他并不想反悔。而且，只是在剧院天台上转转，没有其他人会来打扰他们，也不会发生任何意外，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忐忑而让加拉提亚难过。他面上不显，只是轻轻扶上小姑娘的肩膀，推出自己的房门。“你总得吃点东西。”
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了新鲜的三明治，加拉提亚凑在艾瑞克身边碍手碍脚地帮忙。艾瑞克不敢让她动刀，就打发人去清洗生菜。加拉提亚觉得自己被看轻了，颇有些恼火地狠狠揪着菜叶子，无声地抗议着。艾瑞克见状有些无奈，只能把刀递给小姑娘。加拉提亚上手非常快，但到底是第一次动刀，火腿被片成了各种奇异的形状。那并不影响味道，艾瑞克也不在乎这种琐碎之事，于是加拉提亚玩的更欢了，甚至把火腿切成了细丝。这让制作三明治变得有些困难，不过艾瑞克的双手就像被上帝亲吻过一般，灵巧得不可思议，几个动作之间就把一片狼藉的残局收拾成了整齐又漂亮的食物。
在两人刚刚认识的时候，艾瑞克并不和加拉提亚一起进食。在小姑娘不怎么熟练地使用着刀叉切开盘中的肉排时，艾瑞克只会像块石雕一样坐在对面，眼睛眨也不眨地钉在加拉提亚身上。加拉提亚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只当艾瑞克是因为带着面具不方便吃东西，又不想在她面前摘掉面具。但逐渐地，她发现厨房里的东西除了被她吃掉的份，并没有减少，经过不懈地询问，才发现艾瑞克竟然依旧依靠面包过活，而且经常几天几夜都不吃东西。
刚醒来时脑子里吃剩下“吃”这一个单词的加拉提亚对此表示极其强烈的不满，并且过了好一段时间只和艾瑞克同一时间一起啃面包的日子。幽灵最开始不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逐渐明白过来以后觉得又气又好笑，最终还是妥协了。
吃过早餐后，艾瑞克领着加拉提亚离开了地下。他们走的并不是上一次加拉提亚跟踪艾瑞克的路，而是一条满是楼梯的，旋转而曲折的长廊。加拉提亚一手抱着玫瑰，一手紧紧抓着艾瑞克，爬楼梯爬得膝盖都有些疼了，才来到了尽头的活板门。艾瑞克一只胳膊抵在门板上，轻轻松松地将其推到一边，清晨的阳光顿时照射进来，晃得加拉提亚头晕目眩，从未见过强光的双眸甚至渗出了一层水雾。她急忙眯起眼睛，低下头有些不适地晃了晃脑袋，稳住脚步，跟着艾瑞克来到了巴黎歌剧院的天台之上。
加拉提亚把玫瑰花放在地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兴奋地打量起四周来。巴黎的早晨仍弥漫着薄薄的白雾，但可见度并不算太低，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边际。加拉提亚张开手臂，仰起头看着天空，顿时酸软的双腿也不疼了，而是充满力量。她在天台广阔的空间中跑来跑去，像是被关久了的小鸟尽情地舒展翅膀，因为剧烈的运动和兴奋的心情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过来这儿。”艾瑞克站在一只装饰用的动物雕塑旁，向加拉提亚招呼。小姑娘立刻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惊叹。
“这儿真美。”加拉提亚探着身子，压在天台的边缘上。艾瑞克不得不把一只手放在她身后，免得小姑娘头晕，一不小心掉下去。加拉提亚俯瞰着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街道，新奇的景象让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轻微恐高，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数起了街上一共有多少人来。“啊，快看，艾瑞克！那里有马车！”
“剧院里也养了马。”艾瑞克说。“而且都很漂亮，因为有时候需要它们上台表演。”
“你能教我骑马吗？”小姑娘蹭地一下回过头来，眼睛闪闪发亮。
艾瑞克本想拒绝。把腿跨在马背上可绝非淑女的运动，更别提还有可能受伤。不过他转念想了想，加拉提亚本来就称不上什么淑女了。她对礼节颇有天赋，可学会了以后就懒得再表现出来，反而在四处蹦跳打闹的时候更为积极。甚至在画画读书的时候，她都不会恪守所谓的淑女准则，而是会把画笔咬在嘴里思考，或是时不时笑出声来。
“行啊。”艾瑞克答应了，“不过骑马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如果摔下来也不许哭。你要是只想玩一玩，我倒是可以带着你。”
“什么？我才不会掉下来。”加拉提亚摇头晃脑地表示自己肯定能行，又趴在屋檐上向下看，孜孜不倦地把一切她觉得新奇的玩意儿指给艾瑞克看，大到一座奇形怪状的房屋，小到夫人小姐手里的折扇，都能让加拉提亚津津乐道半天。
艾瑞克听着加拉提亚快乐的喋喋不休，脑子里不禁回响起了老亨特和吉里的声音。“正确的事情，艾瑞克。”“你不能，艾瑞克。”“他会疯的，艾瑞克。”他抬手扶上额头，试图赶走脑中的噪音，这就是正确的事情。艾瑞克想。加拉提亚也很开心，不是吗？她不会疯的，只要自己一直爱她，呵护她，她就会好好地，健康地留在这里。
可她连骏马和折扇都没讲过，报童叫卖时打个喷嚏都能让她笑上半天。这真的正常吗？
清晨的风还是有些凉的，更何况是在高高的楼顶上。艾瑞克从不在乎寒冷，可此时却觉得迎面吹来的冷风让他浑身颤抖，心底也跟着生出无限的凉意，一直冻进了腹腔里，让他有些反胃。
就在艾瑞克胡思乱想的时候，加拉提亚的欢笑声忽然渐渐熄灭了。她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街道的一角，笑容也凝固起来。
“加拉提亚？”艾瑞克向那里看去，是和其他地方一样嘈杂的人群，好似并未有什么不同。
小姑娘抬起手指向一名衣着整齐的男人。“他的狗…”
那是一只黑色的猎犬，身材细长，体态优雅，四肢看上去具有极强的爆发力，让整只动物显得矫健而飒爽。
“那是德国的大型犬种。”艾瑞克解释道。“虽然看起来很大，但是训练以后会很听主人的话。”
小姑娘猛地矮下身子，背靠着天台边沿坐在了地上。艾瑞克很熟悉这个姿势，在他们初识时，小姑娘就是一副这样的姿势，瑟缩在狭窄的缝隙里，似乎想欺骗世界自己并不存在。
艾瑞克又看了一眼街上的那条猎犬，记在了心里，蹲下身，张开怀抱，把加拉提亚轻轻拥住。小姑娘在发抖，牙关死死咬着，却在肌肉的收缩下发出咔吱咔吱的碰撞声。意识到艾瑞克近在咫尺，加拉提亚抬起手，一把攥住男人前襟的布料，脸蛋紧紧埋在他的胸前。“我…我不知道怎么了…”她低声念叨着。“艾瑞克，艾瑞克，那条狗…”
艾瑞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慢慢将女孩儿满腔的恐惧敲打出去，狂跳的心脏也附和起艾瑞克的节拍，平稳下来。等到加拉提亚镇定了些，艾瑞克才放开了她。加拉提亚的眼睛里蓄着一层泪水，但小姑娘倔强地没有哭出来。
“我们回去吧。”艾瑞克说。加拉提亚今早刚换了漂亮的长裙，现在已经蹭得到处都是灰尘，打理整齐的金发也在艾瑞克身上拱乱了，显得狼狈至极。
加拉提亚默许了，扶着艾瑞克的手站了起来。“对不起。”她说。“明明是我要求你带我出来晒太阳的。”现在却被我自己毁掉了。
“我们可以明天再来，”艾瑞克说，“或者不再来了。这取决于你，加拉提亚。”
他们从来时的路返回到地下。加拉提亚走到一半就精疲力竭了，艾瑞克看见她有些不自然的走路姿势，干脆把小姑娘抱了起来。加拉提亚双臂绕住了艾瑞克的脖颈，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枕在艾瑞克并不宽阔的胸前，本就违背了自己晚睡晚起的生物钟，还经历了一番折腾，很快就疲惫地沉入了梦乡。
艾瑞克轻手轻脚地把小姑娘安置在卧室里，吹熄了屋里的蜡烛。
一只狗。他想。德国的猎犬。毫无疑问那是来自加拉提亚过去的噩梦，但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贵族小女孩儿受到如此的恐吓？
他本以为加拉提亚刚刚醒来时的惊恐表现是失忆带来的无措，可现在看来，情况可能并非如此。
无论如何。艾瑞克想。无论如何，他会找到事情的真相。加拉提亚绝对不能离开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支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