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支歌 噩梦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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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拉提亚睡得并不安稳。
黑色的空间无边无际，无论如何走都找不到尽头。她仰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明亮的，狭窄的方形光斑，那是这个诡异梦境中唯一拥有的东西。她没有尝试着去触碰，而是原地坐了下来，就如往常一般，任由浓重的恐惧和无法言说的绝望扑在她的脊背上，让女孩儿瑟瑟发抖。
醒过来，她抱着膝盖，呼吸急促，大脑疯狂地叫嚷着。醒过来，加拉提亚，这只是一个噩梦！像往常那样，醒过来！
加拉提亚试着睁开眼睛，像往常一样，可无论她多么努力地尝试，眼前依旧是浓重的漆黑。忽然，远远地，犬吠声响了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凶猛的畜生仿佛就在加拉提亚的身后，她甚至能感受到背后传来的腥臭而温热的呼吸了！她立刻回过头，身后空无一物，仿佛从地狱而来的犬吠依然又转到了她的身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有一只，后来，几十和上百只狗一同朝她吠叫着，黑暗中显出如鬼火般幽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加拉提亚，它们随时都要扑上来了！
加拉提亚终于忍耐不住了，她大声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试图远离那些幽蓝的眼睛，而恐怖的吠声却如影随形，仿佛已经钻进了她的皮囊，永远无法摆脱。她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在黑暗中疯狂奔跑，可那些恶犬却离她越发地近，不仅是眼前，她的四周都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犬类眼睛，甚至连头上都布满了，好似邪恶的星辰。
再快些，再快些。加拉提亚气喘吁吁，双腿沉重，快要迈不开脚步了。马上就能…马上就能！
忽然，她一下子跌在了地上。一只恶犬已经撞上了她的脊背！她急忙翻过身来，与那终于现形的恶魔撕打起来。她抬起手，狠狠攥住猎犬的脖颈，光滑的毛皮却让她的手指不住打滑，使不上力气。猎犬张大嘴巴，獠牙闪着森森的白光，疯狂地咬了下来，加拉提亚哭喊着，用力肘击了恶犬的头颅，躲过了它的撕咬。她抬起腿，一脚踢开这可恶的畜生，更多的猎犬却渐渐地围了上来，眼睛不再是鬼魅的幽蓝，而成为了鲜艳的血红。
她完蛋了。加拉提亚缩起身子，整张脸都被眼泪浸湿了。她会死在这里吗？艾瑞克…艾瑞克，你在哪儿！
“加拉提亚！”
加拉提亚猛地睁开眼睛，四周依旧是一片昏暗，却绝非无望的漆黑，右侧的房门没有合上，透进了大厅里影影绰绰的蜡烛暖光。恶犬消弭无踪，只有眼前的一个人影，轻轻叫着她的名字。
“艾瑞克，艾瑞克！”
昏暗中一切都看不真切，加拉提亚却不需要用眼睛来确认面前的就是她的幽灵。她扑进艾瑞克怀里，一言不发，只是感受着另一具人类躯体的温热。
“做了噩梦？”艾瑞克抬起女孩儿的下巴。他的夜视能力很好，即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也能看到女孩儿哭的一塌糊涂的脸蛋。他拿着手绢擦掉女孩儿脸上的泪花，一股隐秘的，无能为力的愤怒在心底的角落苏醒过来。
加拉提亚究竟经历过什么？！
“对不起，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加拉提亚惊魂未定地抽泣着，嗓子都哑了下去。要不是艾瑞克对声音极其敏感，又亲自教导了女孩儿如何张口说话，可能连她说了些什么也听不清。
“没有，我还没睡。”艾瑞克说。“你梦见什么了，想要告诉我吗？”
加拉提亚摇了摇头。“四周很黑，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明亮的方形光斑…”她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钻进她的肺，让人一个激灵，稍微冷静了些。“狗，好多狗，艾瑞克。它们想吃了我…”
“我在这里，”艾瑞克说，“无论谁想要伤害你，都会付出代价的。”
“你能点上蜡烛吗？我不喜欢这么黑。”加拉提亚小声请求道。艾瑞克犹豫起来，这个要求并没什么不对，可此时他的面具并不在脸上。
刚刚，艾瑞克听见了加拉提亚惨烈的尖叫，立刻放下了信纸过来寻她。女孩儿在睡梦中痛苦地嘶喊着，四肢都在剧烈地挣扎。艾瑞克怕她伤到自己，急忙上去压住她的手脚，并试图把女孩儿叫醒，可加拉提亚并没有睁开眼睛，反而挣扎地更加激烈了，甚至，狠狠地抡起了胳膊。对于一个女孩儿来说，加拉提亚的力气从来不算小，恐惧中更是爆发出了不同寻常的力量，连艾瑞克都一时没有按住，被击中了侧脸。
面具被打飞了，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艾瑞克根本不知道它飞到了哪里，只能继续大声叫着加拉提亚的名字，直到小姑娘从噩梦的国度脱身出来。
“我没有…”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能委婉而合理地拒绝掉这个请求，舌头打结了片刻，最终选择说出了实情。“我没戴面具，加拉提亚。”
“我可以转过头不看。”加拉提亚说。“如果你不想让我看的话。”
艾瑞克觉得这是个烂透了的主意，不过加来提亚看起来仍旧十分不安。“你绝对不可以回头。”他说，起身点亮了床头的蜡烛，令人心安的光辉顿时驱散了一切黑暗，加拉提亚背对着艾瑞克坐在床上，觉得冰冷的四肢也在渐渐回温。
“好多了。”她说。“你能再过来抱抱我吗？”艾瑞克从身后接近她，半跪在柔软的床铺上，将人拥在怀里。他的下巴轻轻靠在加拉提亚的头顶，双臂锁着女孩儿的腰，像是守护宝藏的龙。
“你不是无缘无故地做这些梦。”艾瑞克柔声说。“加拉提亚，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小姑娘却十分坚决地摇头。她的脑子里仍旧是一片混沌，没有丝毫过去的踪迹，如果偏说有，也只是零零碎碎的阴霾，不知何时会忽然笼罩在头上。她恨透了这种感觉，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噩梦从何而来，何时会来。“可我想要记起来，艾瑞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追寻过去的事情，可我真的想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加拉提亚觉得内心被愧疚的痛苦填满了，她抓紧了艾瑞克环着她的手臂。“即使我记起来了，也不会离开的。我只是不想再做噩梦了，艾瑞克，我一直在做噩梦，每次一个人呆在黑暗里，我就会很害怕。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我快要受不了了。”
艾瑞克的舌头酸胀着，几乎不受控制。也许是因为小姑娘那记毫不留情的肘击，他觉得面部肌肉僵硬无比，用尽力气才控制着自己没有吼叫着让加拉提亚放弃追寻。
“好。”最终，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一旦说出了这个字，接下来的话语就变得流畅无碍了。“我认识一位有名的医生，在人脑方面颇有建树。如果你想要回忆起来…我们可以去见他。”
加拉提亚小声应了。“就算想不起来，他能让我不再做这些噩梦了也行。”
那两人都没有入睡的意思，只是拥抱在一起，坐在光影摇荡的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加拉提亚始终信守承诺，一直没有转过头来，在蜡烛燃尽以后，两人又陷入了昏暗之中，加拉提亚却不再害怕了。她回身，在一片黑暗中，面对面坐在艾瑞克身前，伸出手摸上了男人从不示人的脸庞。
那手感…并不算好。如果不是确切地知道那就是艾瑞克，加拉提亚甚至无法察觉那是属于人类的皮肤。她的拇指慢慢地蹭过艾瑞克脸上分明的棱角，像是在证明自己一般温柔摩挲。
艾瑞克起初瑟缩了一下，但很快闭上了眼睛，贴着加拉提亚细嫩的掌心。
“我不敢一个人睡了。”加拉提亚说。“你能在这里陪陪我吗？”
艾瑞克把女孩儿塞进被窝，坐在床边。加拉提亚却拽了拽他的手，话语中带着埋怨与嬉笑。“你也过来躺下嘛，让你坐一整晚我会很愧疚的。”
“那不合适。”艾瑞克板着脸，虽然加拉提亚看不到，心却砰砰狂跳。
“可是我害怕。”加拉提亚说。“还有些冷。再说啦，之前在小船里，我们不也是一起睡着的吗？”
艾瑞克想要和加拉提亚解释，睡在床上和睡在船上的意义完全不同，可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直接顶上了他的脑子，把理智顶到了一边。他僵硬地躺下，还小心注意到了没有压住女孩儿的被子，双手叠在小腹前，板板正正地像个棺材里的死人。加拉提亚却欢欣雀跃起来，拉扯着被子把艾瑞克也盖住，伸手抱住了幽灵的腰肢。
“晚安，艾瑞克。”她说。“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啊。”
艾瑞克忽然想道，也许让加拉提亚看到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也许，只是也许，加拉提亚不会像曾见过这张可憎面孔的其他人一样，把他视为不详与恶魔，也许，加拉提亚会接纳他，就像一个正常人。
还没等他回答呢，小姑娘就睡着了。艾瑞克把刚刚荒唐的想法甩出了脑袋，合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支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