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支歌 你在害怕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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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拉提亚头一次看见艾瑞克这样的表情。男人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先是震惊，慌乱，紧接着是狂兽般的愤怒。他的脸绷紧了，每一块肌肉都在大声咆哮。他的拳头紧紧攥着，将手中的书都撕裂了一个口子，然后，忽然站了起来。
带起的披风展开来，形成巨大的阴影，挡住了外头欢乐的人群，耀眼的吊灯，将加拉提亚完全笼罩了进去。
“我告诉过你，老实呆在下面！”艾瑞克一步一步地逼近，胸脯剧烈起伏，好似西风之神在里头做了个窝，透出令人害怕的冰冷与狂乱来。“我告诉过你，加拉提亚！”
加拉提亚本就心虚，此时更是双腿瘫软，不禁向后退了半步。她的动作被艾瑞克看在眼里，男人更加愤恨，他瞬间迈开步子，三两步就奔到了加拉提亚旁边，按住了女孩儿的肩膀，推在墙上。
“艾瑞克！”加拉提亚咽了咽口水，心脏狂跳。抬起手试图把艾瑞克推远点儿，她的肩膀痛极了，她怀疑上面肯定留下了青黑的指印。“你冷静一点！”她尖叫。
她抬头瞪着艾瑞克的通红的双目，死死咬着牙关，像一头顽强的小牛。在发现艾瑞克没有丝毫退开的意思后，又转而去掰男人的手指。
就在此时，艾瑞克松开了她的肩膀，一把抓住女孩儿的手腕，拖到栅栏前头。“你看啊。”他说。“你是不是觉得这里更亮堂，更鲜活？”他按着加拉提亚的后背，迫使她注视着舞台。那上头，女伶已经唱完了她的选段，灵巧美丽的芭蕾舞演员正踮着脚尖，优雅地跳跃旋转。“你是不是更喜欢外头啊，加拉提亚？”他贴着女孩儿的后颈轻声低语。
加拉提亚觉得有条冰冷的毒蛇正贴着她的脖子吐信。她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脑子却在疯狂运转。“我看到了，是很漂亮。但你把我按在这儿，不怕我掉下去吗？”她说，声线异常平稳冷静。
艾瑞克明显不对劲儿。她想。所以她必须冷静下来。
在等待了几乎有几百年之久，台上的演员转了五六圈，加拉提亚才感觉到身后传来轻轻的拉力。加拉提亚刚刚才发现自己有些怕高，此时身体已经不怎么听她的使唤了，只能小心翼翼地顺着艾瑞克的力道抬起身子，在远离了露台后，一下子跌在艾瑞克身上。
艾瑞克立刻横出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腰。
“你疯了。”加拉提亚轻声说。
艾瑞克沉默不语，搂着加拉提亚的力道让女孩儿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把内脏吐出来了。
“放开我，艾瑞克。我不会忽然消失的。”加拉提亚拍了拍艾瑞克的小臂。男人慢慢放开了她。加拉提亚松了一口气，扶着桌子，跌进扶手椅里。
艾瑞克动也不动，只是将一只手放在了加拉提亚的椅背上。
“你忽然失声了吗？还是像我一样忘记怎么说话了？”加拉提亚问，她还生着气，语气可不算友善。是的，她没乖乖听话呆在家里，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只是想看看艾瑞克去了哪里，凭什么受到这样的对待？而且，明明是艾瑞克先神神秘秘什么都不肯说的！
艾瑞克终于开口了。“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儿哑，还有点儿打颤。加拉提亚顿时有种自己才是那个恶人的感觉，更加生气了，还有点好笑。
“我只是想看看你在哪儿！”她说。“你总是不在，艾瑞克，也什么都不说。你之前从不这样！”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肩膀，疼地倒吸一口凉气。肯定淤青了。
艾瑞克的目光移到了加拉提亚的肩膀上，抿了抿嘴唇。“我们回去吧，加拉提亚。”他说。“你需要伤药。”
“伤药？这是你能想到最好的说法了？”女孩儿愤怒地抬头瞪着他。“你知道我遭过多少罪，艾瑞克，淤青对我来说什么也算不上。我不想回去，我就想呆在这儿。你也别想回去，除非你把话都说清楚。”加拉提亚提着一口气站了起来，举高双手按住男人的肩膀，把他按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都说清楚。”
艾瑞克坐在加拉提亚旁边，脑子里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要怎么和加拉提亚解释，他知道他的行为无论如何都说不通。没有一个体面的男人会如此暴力地对待一位女士，更别提是关系亲密的女士了。但他从不是“体面的男人”，甚至连“正常的男人”都不是。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连人类都算不上。
他只是个彷徨在歌剧院的幽灵，住在幽暗地下的怪物。
加拉提亚看着台上精彩绝伦的表演，心思却一点儿都没被分走。她等了半天，也没从男人嘴里听到一个字，最终，叹了口气。
她走到艾瑞克面前，两手捧住男人的面颊，让他直视着自己，而不是歌剧院里鲜红的地毯。“艾瑞克。”她说。“你在害怕什么呀。”
“别走。”艾瑞克说。
加拉提亚挑起眉毛。“我能去哪里呢？”她说。“除了你，我不认识任何人，也没有书上说的‘钱’。”
艾瑞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不动心吗？”艾瑞克问她。“你知道了外面有多美，这个剧院有多美。你看到了外面有多少人，比我更漂亮的人。你不想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吗？”
加拉提亚歪了歪脑袋。“是的，艾瑞克，这儿是很漂亮，但是你放在地下的作品也很漂亮。那盏灯很耀眼，但你在家里点燃的蜡烛却更让我心醉。”
“我们谈过这个了，艾瑞克。我连星星都不要呢。”
“对不起。”艾瑞克低声说。他觉得自己有点儿想要掉下眼泪来，急忙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加拉提亚得到手背。“对不起。”他说。“我控制不住自己，加拉提亚。我的心中住着一只野兽，他早就吃了我，但我不想让他也吃掉你。”
加拉提亚抽出手来，轻轻把艾瑞克的脑袋按进怀里。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男人的后背。“行啦。”她说。“我就哄你这么一小会儿。我还是很生气呢，等会儿就换你哄我了。”
“好呀。”艾瑞克说，伸手抱住了加拉提亚的腰。
艾瑞克祈祷这一切都不曾发生，他喜欢事情本来的样子，加拉提亚会乖乖呆在地下，不曾见过外头的景色，两人也不曾发生龃龉。但时光无法倒流，即使他在那之后费了不少力气，才让加拉提亚原谅了自己，小姑娘身上的淤青也恢复了雪白光洁，那天的争吵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艾瑞克清楚地知道加拉提亚与自己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缓慢地改变。小姑娘不再允许他隐瞒任何事，只要他离开，加拉提亚就一定会询问他的去向和缘由，甚至偶尔，加拉提亚还会拿着他的画作和雕塑，问艾瑞克他过去的事情。艾瑞克觉得自己的遮羞布正一点点被掀开，毫不留情地，没有余地的，将一切展现在加拉提亚眼前。他给加拉提亚讲他在马戏团里的日子，他在王宫里的日子，他四处流浪的日子…他必须这样做，即使他不乐意，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回答，或是一个小小的谎言，他可能真的会失去加拉提亚了。
不过令他庆幸的是，加拉提亚并没有要求他揭开面具。暂时没有。如果小姑娘真的提了…他不知道他会作出什么反应来。无论如何，加拉提亚绝对不能看见他面具下的面貌。
“艾瑞克，你去哪儿？”艾瑞克要去归还老亨特的书籍时，加拉提亚照例问道。
“还书。”艾瑞克说。那天争吵之后，他向女孩儿解释了自己只是要找个地方看书，虽然加拉提亚并不理解为什么他不在家里看，也接受了他的说法。幸好医学词汇都十分复杂，小姑娘根本看不懂封面上都写了什么。“顺便补充一下食物…你有想吃的东西吗？”
“什么都好，艾瑞克，但是不要南瓜。”加拉提亚说。“唔…还有，你能不能给我带一朵玫瑰花？”
艾瑞克挑起眉毛，有些诧异。
“我在看《小王子》。”加拉提亚说。“我想看看玫瑰花是什么样子的，艾瑞克，求你了。”
“如果不是生长在泥土中，植物很快就会枯萎。”艾瑞克说。
“你可以给我一盆有着泥土的花，”加拉提亚说，“我可以每天带它晒晒太阳。它不会死的。”
艾瑞克的呼吸凝滞了。
加拉提亚观察着男人脸上的表情，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其实她也不是非得要一枝玫瑰，只是她读了好多，好多故事，许多故事里都有玫瑰的身影，女人都爱它，甚至小王子也爱它。加拉提亚真的有点儿好奇了。而这些日子她发现，无论何时，只要她一提起 “阳光”，“地面”，“人群”这些字眼儿，艾瑞克就会紧张地不知所措，露出一副即将被抛弃的可怜表情来。
噢，虽然她原谅了艾瑞克那天的粗鲁，可她还报复够呢。
更何况。加拉提亚想。这可真是方便极了。她终于能知晓艾瑞克的故事，离他更近一点儿了。有一天，也许有一天，她能够足够了解艾瑞克，知道如何能够让男人主动摘下面具来。他们之间不需要面具来遮掩，加拉提亚和艾瑞克，只要在一起就足够美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支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