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支歌 她看见了！ ...
-
“加拉提亚。”艾瑞克说。“你不是非得学会唱歌的。”
小姑娘站在钢琴前不肯走，看上去心意已决，这让艾瑞克感到了一丝头痛。
他乐意教小姑娘任何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加拉提亚的歌唱天赋仿佛被上帝亲自封印了起来，连个门缝儿都没留，还加了十几把锁的那种。她明明能辨识出每一个音符，甚至可以说音感不错，欣赏能力也极强，可只要一张口，就好像需要被调动的每一块肌肉都竭尽所能地挤向错误的位置。
艾瑞克已经花了好几天的时间试图纠正她，但成效寥寥。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否自己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有天分，不然为何就是没办法让加拉提亚唱出一段最简单的咏叹调。
“我想学。”加拉提亚鼓着腮帮子，闷声回答。“我知道自己唱不出来，可是艾瑞克明明能唱的那么好。”
艾瑞克弹了个音阶，领着她发声。“把口腔打开，加拉提亚。声音是从你的胸腔里发出的，不是喉咙。”
加拉提亚跟着他唱了，没跑调，确实，但嗓音就像被割了脖子的小鸡崽。
小姑娘唱着唱着，就没了声音，低着脑袋一副沮丧至极的表情。
艾瑞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向旁边挪了下位置，让女孩儿坐在旁边。“嘿，加拉提亚，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艾瑞克说。“你唱准了每一个音符。”
加拉提亚知道艾瑞克是在安慰她，但心情还是好了一点儿。
“我可以教你别的。”艾瑞克说。“比如钢琴，还有绘画…你喜欢绘画，对不对？”小姑娘在艾瑞克不在身边的时候，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画画了，作品也从乱七八糟的涂鸦逐渐进化成了大概能看出形状的静物。艾瑞克只从加拉提亚身后瞥见过几眼。加拉提亚发现他在看的时候表情精彩极了，自以为毫无痕迹地挪着身子试图挡住画布，差点儿连笔都抓不稳。艾瑞克看她这样可怜，偷偷笑着放过了她。
“我喜欢。”加拉提亚小声回答。但是比起绘画她还是更想学唱歌。
艾瑞克叫小姑娘把自己的画作挑几幅拿来。加拉提亚磨磨蹭蹭半天，几乎要把自己那摞厚厚的作品翻了四五遍，才挑出几张还算满意的来。她交给艾瑞克，坐在男人身边，羞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钢琴的共鸣箱里头。
艾瑞克翻了翻那些画，发现大部分是他放在大厅里的艺术品。小姑娘不怎么会用光影，画中景物看上去有些死板，但依旧能看出才华盎然。他还找到一张自己的画像。在询问了小姑娘的意见后，艾瑞克把这张画像收了起来，决定之后自己再往上补一个加拉提亚，装裱起来。
“你觉得怎么样？”加拉提亚紧张地蹂躏着自己的衣角。
“非常不错，加拉提亚。事实上，就算没有我教你，你也很快就会找到更多技巧的。”艾瑞克夸赞道。当然，小姑娘的画作也并不是真的那样好，并且缺少着极其重要的东西——想象力。她笔下所有的东西都是她所能看到的，昏暗，压抑，华美。
艾瑞克知道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也许对于其他蹩脚的艺术家来说，缺乏想象力几乎是致命的缺陷，但对于加拉提亚来说，一来，小姑娘并不是要追求多高的造诣，事实上，艾瑞克教导她这些课程只是为了让加拉提亚能高兴一点儿，不至于在地下无事可做而觉得无聊；二来，加拉提亚并非没有能力，只是不得技巧，眼界也还是太过狭小。
他不能指望着一个太阳都没见过的姑娘能画出多么富有想象力的画作来。
“正确的事情”。他脑子里忽然又想起老亨特恼人的声音来。但加拉提亚紧紧挨着他，温暖的躯体很快将老亨特的声音赶了出去。
艾瑞克指着画布，给小姑娘一点点将如何运笔，如何勾勒，加拉提亚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你可以…你不需要只画你见到的东西，加拉提亚。”艾瑞克说。“你也可以画一画你想到的。”
加拉提亚抬起头。“想到的？”
“对。”艾瑞克回答。“就像那天你在小船里看到的石头，它只是一块石头，但在你眼里那些石头就像是一样。”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加拉提亚有些沮丧。“不过如果我刻意去想些什么，脑子里就乱糟糟的。还…还很可怕。”
“可怕？”
“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光亮的正方形。”加拉提亚抽了张白纸，拿笔勾了一下。“不像这里这么黑，我喜欢这里。也不像是艾瑞克的黑衣服那么漂亮，只是…黑。”
加拉提亚没告诉艾瑞克，那场景不仅在她刻意去想象时会出现，也时长光临她的梦境。那巨大的阴影总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是因为她做噩梦时习惯于咬紧牙关，而不是大声惊叫，艾瑞克可能早就被她吵醒无数次了。好在艾瑞克从不会管小姑娘赖床到几点，只要别耽误了早饭。加拉提亚总有充足的时间用来补眠。
艾瑞克看着加拉提亚画下的图案，瞧了半天也没看出那是什么。
“如果你更喜欢画静物，也不需要勉强自己画别的。”最终，艾瑞克说。“我刚刚只是给你一个提议。事实上，初学者都是先从画静物学习的。”他把小姑娘打发去练习，而那张奇怪的画作，也折成小块儿收进了口袋。
无论这是否是关于加拉提亚过去的线索，都值得一试。虽然他不知道一个小圆圈究竟能有什么名堂。
加拉提亚进步的确实非常快，一旦知晓了诀窍，就像是给记忆打开了一个口子，她画笔下的世界立刻栩栩如生起来。艾瑞克猜测小姑娘过去可能是个贵族小姐之类的，毕竟平常家庭可没有条件让女孩儿学习绘画。可他问了不少人，巴黎并没有失踪的贵族小姐，甚至附近的城市也没有。
多年以后，艾瑞克只得和加拉提亚承认，自己确实没有真的费什么心思去找。而且，就算找到了，他也并不打算告诉加拉提亚。甚至，会刻意让小姑娘避开一切与过去有关的东西。
加拉提亚觉得艾瑞克这几天神秘极了。他经常出门，每次都离开许久。
而当她询问时艾瑞克的去向时，男人却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叫加拉提亚自己在家里听话。小姑娘一日一日越发不安起来。艾瑞克在瞒着她一些事，而她不喜欢这样。在艾瑞克面前，加拉提亚没有丝毫秘密，而艾瑞克本也是对她有问必答。（除了面具，不过，但加拉提亚已经知晓了那个秘密，并且不打算拆穿可怜的男人。）忽如其来的疏远让加拉提亚的心仿佛被压进了磨盘里，每次艾瑞克离开，都会被碾成齑粉，再丢进火炉里煎熬。
终于，加拉提亚决定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日，艾瑞克前脚刚走，加拉提亚立刻将书本合了上，她跑到艾瑞克刚刚穿过的暗门前，趴在上头仔细听了听，确认脚步远去了，才动手撬动机关，门刚刚打开个缝儿，就侧身挤了进去。
外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与加拉提亚熟知的世界是一个风格，这让小姑娘对于新环境的不安感减轻了些许。她踮着脚尖，沿着走廊前进，在岔路口弯下腰仔细辨认地下的灰尘痕迹。随着小姑娘逐渐远离地下宫殿，走廊里的装饰也越来越少，到了后来，几乎都变成了原始的，粗犷的天然石壁。加拉提亚有好几次都感到心中后悔，她不该不听艾瑞克的话。也许她可以现在就回去。心虚的女孩儿一边试着把流到手上的蜡油甩掉，一边想。艾瑞克会发现的，他那么厉害，肯定会知道的。
可她的腿虽然发软，却锲而不舍地带着小姑娘向前迈步。渐渐地，四周嶙峋天然的石壁有了土木的影子。脚下的台阶和头顶的横木越来越多，预示着终点的临近。
既然都走到了这里，就没办法回头了。加拉提亚想。走廊另一头，歌声隐隐传来，加拉提亚每向前一步，就更加清晰。
而那不是艾瑞克的声音。
加拉提亚不禁屏住呼吸，脚步越来越快，甚至开始飞奔起来。她从没听过别人的声音。她本以为那是无所谓的，可此时跳动越发快速地心脏让小姑娘激动地脸颊通红。她跑到通道尽头，轻轻推开那扇门，刺眼的光辉毫不讲理地射入她的眼睛。加拉提亚呆住了。
她的眼前…应有尽有。
巨大的吊灯像太阳一样在穹顶燃烧着，在打磨精美的水晶上映出星星点点的光辉。男男女女衣着华贵，坐满了整个歌剧院大厅，时不时，那些小姐夫人们打着扇子，挡着唇，倾在男伴身侧低语。而舞台上，最耀眼的地方，名伶身着夸张反复的长裙，露出雪白的胸脯，扬着头，张大嘴巴，引吭高歌，闪闪发亮。
加拉提亚头一次知道，除了颜料盘，世界上还会有如此鲜明的颜色。
而艾瑞克，一身漆黑的艾瑞克，正坐在她面前，单薄高挑的声影仿佛隔绝了所有的艳丽世界。他的手里捧着一本书，而他的目光却牢牢钉在了加拉提亚身上，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将女孩儿的灵魂燃烧殆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支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