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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支歌 如果正确代 ...

  •   艾瑞克本想等加拉提亚离开后再悄悄起来。他的新歌剧进度已经远远落后了,再耽误几天,可能歌剧院的人就要疑惑那个可憎的幽灵是不是死去了。但小姑娘一直安静地呆在他床边,蜷缩着双腿,窝在椅子上读书。“如果你需要我怎么办。如果你不舒服了怎么办。”艾瑞克叫她回屋也去好好休息一天的时候,加拉提亚坚决地摇着脑袋,一副死也不肯走的架势。

      “生病可能会传染。”艾瑞克说,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只是普通的受了凉。

      加拉提亚不为所动。“我上次生病才刚好,不会这么快又生病的。”她说道。“而且,我要是病了,艾瑞克会来照顾我。”

      兴许是他真的累极了,也兴许是小姑娘唰啦唰啦翻着书页的声音,恰好组成了一只精妙的催眠曲,也兴许,只是加拉提亚一直呆在他身边的念头安抚了他长久以来痛苦的灵魂,艾瑞克竟然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加拉提亚读完了一个故事。这里的字她已经全都认识了,明天就可以换一本别的书…也许她终于能试试艾瑞克书柜里的那些晦涩书籍了,只要她读了那些书,就肯定能变得和艾瑞克一样厉害,到时候就可以有更多的话题和艾瑞克聊天。

      她把书本放在床头柜上,发现艾瑞克已经睡熟了。可能是因为生病导致的呼吸不畅,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嘴唇略微有些干裂。睡着的艾瑞克没有了平时的紧绷,平静柔软得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似乎是被加拉提亚的目光惊扰了梦境,艾瑞克转了转脑袋,侧过脸。可他还戴着那只从未摘下过的假面,被硬质的面具硌着,这个动作做的并不顺利。假面歪了一下,一边儿顶在枕头上,一边儿戳上了艾瑞克的鼻子。

      这肯定非常不舒服。加拉提亚想。睡觉的时候才不该戴着这玩意儿呢,艾瑞克还生病了,本来就呼吸困难,戴着这东西肯定要作噩梦的。

      加拉提亚抬起手,想要摘掉艾瑞克的面具。

      不行!另一个声音在她耳旁尖叫。艾瑞克不喜欢摘下面具的。他会生你的气,搞不好还会要你离开这里!

      加拉提亚的动作顿了顿。

      可是艾瑞克不舒服。她想。她可以悄悄地给艾瑞克把面具摘下来,让他睡得舒服一点儿,他醒来之前再给他戴回去。

      不会被发现的。加拉提亚想。自己只要一直守在这里,就肯定来得及。

      她屏住呼吸,手指轻轻地碰上了艾瑞克的面具。艾瑞克并没有什么反应,这让她放心了许多。加拉提亚咽了咽口水,虽然窥视艾瑞克的真容并非她的目的,但加拉提亚还是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兴奋。

      艾瑞克的面具底下会是什么样子?加拉提亚轻轻掀起面具的边角,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瞧,甚至还微微踮起脚,全身都迫不及待地向前探去。

      “嗖”的一下,加拉提亚摘掉了艾瑞克脸上珍贵的,从不在人前拿下的面具。

      艾瑞克这一觉睡得极好。他几乎从未这样放松过,感觉手脚都软绵绵,暖呼呼的,全身都在漂浮着,像是回到了子宫里一般。他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从这种迷蒙而舒适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但天不遂人愿,他的意识还是渐渐苏醒过来,灵魂从天堂跌回了沉重的躯壳。

      他睁开眼睛。

      “艾瑞克,你醒啦。”加拉提亚正端端正正地在床边坐着,她伸手来摸艾瑞克的额头。“你好些了吗?”

      艾瑞克点头,坐起身,抚了抚脸上歪掉的面具。“谢谢你,加拉提亚。”

      加拉提亚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立刻坐直了。“没关系的,艾瑞克!你总是照顾我。”说完,便站起身匆匆出门。“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来。你睡了一天了,肯定很饿。”

      艾瑞克直觉小姑娘有些不太对劲儿,但也只是怀疑了一瞬。他的头还有些疼,也没一直纠结于此。

      日后再想起这时来,他已经无法再指责加拉提亚了。女孩儿几乎是骑在他的脖子上舞蹈。

      “加拉提亚。”艾瑞克披上外衣,走出房门。“划船的事情可能要耽误一天。今日我得出门,有些重要的事情。”

      加拉提亚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来。“你的病刚好。”她说。“你看起来还有点儿摇摇晃晃的。”

      艾瑞克心说,那只是你的错觉罢了。他坚持离开,走出昏暗的地下的那一刹那,朝阳的光辉笼罩在他的黑色披风上,泛着微红的光。

      巴黎的清晨,街头蒙着薄薄的白雾。虽然时间尚早,但街上的人一点儿也不少。报童和摊贩已经开始了为一日的生计奔波,他们行色匆匆,低头干活儿的时候也是匆匆。孩子的高声叫卖与货物砸在地上的沉重低音就是这座城市苏醒的交响曲,时不时还有男人们说荤话时的大笑为其增上一段和弦。

      没人有心思在意一个兜帽几乎要盖住整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的怪人来。

      艾瑞克在城市的阴影中穿梭,最终停在一幢红色小楼门口。他抬手敲响了门,在等到快要不耐烦的时候,才听见门内传来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该死的,该死的,这才几点!”老头儿打开门,看见是艾瑞克,皱着鼻子骂骂咧咧。他看上去有一百多岁了,但从来都对外宣称自己只是六十刚出头。可能是被人从美梦中惊起的缘故,他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睡袍,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炸在脑袋周围。

      “亨特先生。”艾瑞克说。“早安。”

      亨特从鼻孔里重重地喷了喷气儿,表达自己的不满,侧身让出过道。“进来,进来。”

      他没领艾瑞克去客厅,反而直接拐进了厨房。“你不介意吧?”他说,从乱七八糟的桌面上翻出茶叶,烧着水又撅起屁股在冰箱里翻饼干。“我年纪大了,不经饿。”

      艾瑞克没什么异议。“只要不耽误我们的谈话。”他说。

      “对,谈话。”老头儿拧着眉毛。“你为什么突然对失忆症感兴趣,艾瑞克?那玩意儿可不多见。”

      艾瑞克沉默不语。老亨特也没指望着能从这只锯嘴葫芦身上问出个所以然来,自顾自地往下唠叨。“导致失忆的原因还挺多的,有时候人老了无缘无故地就会忘记一些事情。我看你还挺年轻,不至于脑子坏了吧?”

      “我还收治过几个病人,是…经历了一些混蛋事儿。”他大声说。自从他上了年级,耳朵就不好使了,说话就越发聒噪起来。“我可以把一些病例给你看,只要你不说出去。”

      艾瑞克点了点头。“如果是头部受到了撞击呢?”他问。他还记得加拉提亚奄奄一息趴在水边的场景,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几乎要把河水都染成红色。他在处理小姑娘头上的钝伤时,甚至觉得加拉提亚的头骨已经被撞击得凹陷了进去。

      “那可真少了。”老亨特起身倒了杯茶。“不是我说,大多数人要是脑袋上挨了一下,顶多头晕呕吐一阵子,或者干脆上西天啦。不过要是仔细数数,也不是没有。我当医生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两三个。”

      艾瑞克说:“连语言都忘记了的呢?”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案例。依照他走南闯北的见识来说,如果连他都没听过,基本也算是奇迹一件了。

      老亨特惊讶地抬起眉毛。“闻所未闻,闻所未闻。你惹上什么麻烦了,艾瑞克?”

      “不要问太多问题。”艾瑞克说。

      老亨特哈地一声笑出来。“小子,”他说,“我干这行儿已经很多年了。你可能觉得自己很吓人,但你吓不到我。和疯人院那些怪物比,你简直像是只小猫儿,还是遮遮掩掩不敢见人的那种。”他喝了口茶。“人的脑子可复杂极了,虽然没有前例,但也不代表没有可能。你肯定也不是无缘无故跑来问问题的,艾瑞克。你要是能把病人送我这儿来,我也许能帮着瞧瞧。”

      “不行。”艾瑞克想也不想地拒绝。“她必须和我呆在一起。”

      老亨特翻了个白眼儿。“她?女孩儿?那你更得送来我这儿了,艾瑞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什么主意都没有打,亨特。”艾瑞克的下巴绷紧了,羞耻与愤怒在胸膛里膨胀。“你以为我是什么流氓恶棍?”

      “我可什么都没说。”老亨特假笑。“我不想费力气劝你,因为你是头倔驴,艾瑞克。不过你该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

      艾瑞克搜刮了老亨特所有相关的书籍和问诊记录。他把这些藏在歌剧院的包厢里,免得加拉提亚看到。他回到地下时,加拉提亚正一边哼着走调的小曲,一边画画,听见他的脚步,回头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笑容。“你回来了,艾瑞克。”她放下画笔,三步两步跑过来接艾瑞克的外衣。

      艾瑞克看着她的充满着喜爱,欢欣与依恋的眼睛,感觉胃里像是被谁狠狠踹了一脚。

      他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他一直知道,但他不想。他活了这么多年,也没做过几件好事,为什么现在要遵守所谓的“正确”?

      如果她想起了过去,就不会再属于你。艾瑞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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