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笙湘

56、大寒（一）

　　对于当年的事，姜以南在晏晖那儿知道了全部，却始终没听小姨自己开口讲过
　　小姨挂了电话，神态有些不对
　　她的老师，肖洵，后来在家人的安排下，娶了妻子还生有一个女儿，几年后就离开了这个城市，去了别的市发展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再次出现，还让小姨如今这副模样

　　“是为着司云沁的事，晏晖要退出这个项目让章温枝接手，那边便请了律师过来协谈，刚刚小郭与对方见了面，发现是肖洵”
　　小姨好像整个人都弱了三份，说话也没个力气，姜以南不知道怎么说，只听见小姨轻声念叨，“他怎么就回来了”
　　如果说晏晖与司云沁是时隔十年的再见，那么小姨与肖洵便是十多年的重逢
　　重逢一遭两生立，茶语半歇为各主

　　郭玮璋没见过这位肖大律师，姜桐的老师，他也理应对他更加尊重，可惜此刻是为对立
　　五十多岁的年纪，却也不见得有多老，容貌间还依稀残留着年轻时的风华，体魄上也不是大多数中年男性该有的大腹便便，而是身材精瘦，保养得极好
　　按理来说，司家家大业大，请个律师轻而易举的事情，又何必从外省调入一位律师，而且还不是一位年轻的律师

　　“你好，郭律”，肖洵伸出手来和郭玮璋相握
　　两个人坐下，互相拿出材料，“肖律师，不知道贵公司是何用意，合同上也没有写不允许更换负责人，而且章总也是全程跟下来的，并不是无缘无故顶替上来的”
　　“就算不同意，两位直接负责人也可以协商，倒不至于此刻就走到法律层面上来”
　　肖洵是知道他眼前这位年轻人师承他的得意门生姜桐，说话语气之间，确实是有她的风骨
　　“他们让我过来，我拿着钱，又怎好推脱”
　　这个答案倒是郭玮璋没想到的

　　姜桐没等郭玮璋回到公司，就把他在楼下拦住了，直接去了附近的咖啡店
　　“他真的是过来工作的，甚至对我说是拿了钱，请他过来不好推脱”，郭玮璋对于这个解释实在是有些好笑，一位有名的资深老律师，怎么可能是为了钱还无法推脱呢
　　姜桐听到这答案，一个字都不信，“是我一开始有些着急，没想过来，还是南南提醒了我，那次司云沁威胁南南，就拿出了我的事，这次不就是冲我来的嘛”
　　郭玮璋刚刚已经喝饱了咖啡，现在一口都喝不下，“虽说借着更换负责人的由头想搞大事情，确实有些好笑，但是肖律师，也诚意十足”
　　简而言之，若是真的开战，两方都会有损伤，郭玮璋对肖洵，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若是能直接私下解决，那最好不过

　　“他……”，她想问的太多，比如他是一个人过来的吗？他过得可好，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起我？
　　姜桐说了个他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他们早就没了关系，对方家庭美满和睦，司云沁不就是想丢出这枚炸弹炸炸她吗
　　郭玮璋没有跟肖洵谈私人方面的事，一时之间就算知道姜桐想问什么，也无法解答
　　“我想回公司了，如果这件事他们私下解决了，说不定明天肖洵就会离开”
　　姜桐笑着摇摇头，“不会的，司云沁不会放弃晏晖，亦不会让肖洵离开”

　　晏晖听过郭玮璋的话后，章温枝和汤睿鹤同时望向了他，颇有些看戏的成分，章温枝不怕死地说，“要不为了小姨的幸福，你就死磕到底吧，这次我支持你！”
　　郭玮璋听着有些不适，毕竟姜桐还是他的恩师，但也不等他说，晏晖就开口，“那我还是要跟司云沁谈谈”
　　章温枝不可置信，怎么就又要谈了，私下见面可不得了

　　肖洵从外地过来，住的是酒店，司云沁给他安排的房间很好
　　说实话，一开始他是拒绝的，都已年过半百，再去到前尘往事的地方，实在是有如剜心地痛，可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告诉他，去，一定要去，去看看她，她过的好不好
　　女儿周末回来吃饭的时候，见他老是走神，便问着怎么了，他看着外面下的大雪，“你是不是觉得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妈妈？”
　　女儿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别人家的父母总是充满爱意，有说有笑，家里也是住同一件卧房，而她的父母却是分开的，倒更像是在演戏，去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家的时候，父母相处就很好，但自己家里，便不会，于是在她初中的时候，父母便离婚了

　　工作之前，都是跟着妈妈生活的，工作后，便平均一点，这周回爸爸的家里，下一周回妈妈的家里，其实父母都是爱她的，反倒没有单亲家庭那样缺了哪方面的爱，只不过她早早地就看出来，爸爸心里是有别的人的，那个人让爸爸记到了现在
　　“不是的吗？”
　　肖洵笑自己，没有谁看不出来他的喜欢，除了她姜桐自己，“是，我有喜欢的女孩子，但是因为得不到，相亲遇见了你妈妈，便走了这段错误的婚姻”
　　原来是爱而不得

　　“雪下得好大，她当年比你还小，天真浪漫，我不是她的老师，但是却是我带她入门，她每天一口一个老师的喊我，被别人听见就以为我们是师生，但呢又总是做些不符合师生礼仪的事情，以至于周围的人都说她，偏偏她自己不在意，见我不仅没有回应还责骂她，就一气之下，找了喜欢她的男孩子谈恋爱”
　　女儿像是在听爸爸年轻时的情史，原来无论什么年代，爱情都是一样的让人冲昏头脑，做出一些没有理智的事情
　　“你们不是师生关系，用不着顾忌那么多”
　　肖洵摇头，“你有无数的竞争对手盯着你，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我和她都还在往上走的阶段，是我自私了”

　　当年谁都身不由己，若是肖洵鼓起勇气跟姜桐在一起，怕是两个人都不会再有今天的成绩
　　“你突然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又见到她了？过了这么多年，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阻碍，你想破镜重圆？”
　　肖洵心中所想，被女儿一句话点破，面上露出尴尬，女儿倒是不甚在意，“你都五十多了，天天一个人生活我也不放心，找一个我又不会说你”
　　女儿离开前告诉他，“你对不起我妈妈是真，要找自己心爱的人我也不会阻拦，要去就去，一大把年纪了，还畏手畏脚就很不像话”

　　司云沁今天精心打扮一番，就是为着这来之不易的单独见面
　　晏晖还没有来，她想着他等会儿过来会说什么，一定是开口先说公事，然后她再将话题引过去
　　就算现在晏晖爱着姜以南又如何，她便不信晏晖每次见她心里就没有波痕，他们之间的感情就随着时间匆匆淡了
　　她念了他十年，无论如何也是要再夺回来的

　　晏晖推门进来，轮椅在地上滑行，没有一丝声音，司云沁看着那双因为她而断掉的双腿，心中难受地要命
　　等晏晖到了桌子旁，司云沁便开口，“晏总，好久不见”
　　她一开始期望的重逢便是这样，只有他们两个人，说上一句好久不见，可是一切都不尽人意

　　司云沁猜着晏晖肯定心情不好，被横摆一道，当然有些气怨，不过她并不在意
　　晏晖看着她尽力做全表面功夫的样子，有些好笑，明明都是断尽了的缘分，又何须再拾起碎掉的残渣重新拼接起来，那不是完整的，或许不久后她变会发现，那不是她想要的，如今又这么费尽心力，当真是不必
　　“晏总约我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却因为这样的直视而不好意思，慌忙躲开，晏晖心里不会再起波澜，但她还会，“你想让我跟你重归于好”

　　司云沁原本羞红的脸瞬间变得冷白，她不敢相信，晏晖一开口便说了这个
　　晏晖还在继续，“怎么重归于好呢，首先你借着工作的名义接近我，但我始终没有如你的愿，你发现我这儿行不通，便去找了姜以南，结果一通谈话后你发现我们还是没有分开，并且我提出退出这个项目，然后你便找到了肖洵，逼着我此刻出现在这里，跟你聊一聊你所谓的美好的未来”
　　司云沁感觉仿佛有一盆冷水把她从头浇到脚，冷透心儿了

　　“人都会念着过去，我不否认得知你回来的那一刻，我有些…奇怪，这种奇怪是得知你安阳无恙，比以前更好，以及让我忆起从前，你确确实实是我晏晖第一个用真心喜欢的女人”
　　司云沁揪着心痛，他字里行间都是放下了过去，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下了，她无数黑暗没有念头的日子里，都是想着他才能熬过去的
　　“我听说你也试着交往过几个男朋友，甚至还有过一个未婚夫”
　　“不是的！他们都不是的，都是家里塞给我的，我始终最爱的只有你”，司云沁慌忙解释
　　晏晖看她的模样，有些无动于衷，“真的吗？”

　　真的吗？他问真的吗？是不信她的爱吗？
　　“我只是想问你，隔了十年，你确定我们都还没有变，我还是你喜欢的那个晏晖吗？你记忆里的晏晖是十年前的样子，而现在的我，不是的”
　　人都会变，他一步一步踏上如今的位置，不是他以前一腔热血就可以做到的
　　他能和这些公子哥玩在一起，是因为他也把自己变成了他们，他还是他自己，只是有些东西你见过之前的，没见过过程，就去匆匆接受结局，你是无法理解的

　　“司云沁”，他喊她的全名，回来这两个月，他从来都是叫她司小姐，“谢谢你那个时候即便家里不同意，你也要拼命与我在一起，我们都用尽了全力，却还是分开了，怪不了谁，也不必执念，我只希望你能活得更好”
　　司云沁像是拿出最后一丝丝的希望，眼里是打转的泪水，“那如果跟我回去，我找人治好你的双腿，当年司家犯的错司家弥补给你”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晏晖把纸放在她的面前，“我已经习惯它这样了，错不错的，我也从来没有在意过，更不需要你的弥补”

　　太过于绝情，司云沁在晏晖转身离开的时候就放声大哭，晏晖出门对着侍者说隔十分钟再进去
　　隔音效果是极好的，听不见里面的哭声，亦如十年前晏晖醒过来时，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便扼杀了他的一切
　　他说，总是要经历的，这只是一个过程，不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