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归秋 （v 2.0)》风小北

5、使节

　　使节
　　“好堂皇的笺子。”常然看罢那笺子所具人名，不由失笑。
　　“我方才到两位大将军那里去过了。”董骏说着，拿下巴指指那信笺。“这一众大都督、节度使倒是还未赶到。”
　　“噢？那太监可在帐中？”常然听了一乐。
　　“在，我道为何叫他赶至五原相见，原来如此。”
　　常然正收那信笺，听到他那‘原来如此’四个字，便知董骏也有这么一层怀疑，微微点头。
　　变乱之前，神策军本驻临洮西境，后来随鱼朝恩至长安，才就此编入禁军。神策军故地本距镇西军不远，两州相邻，可如今神策军故地已陷，统军之权落入宦官手中，当年那支旌旗猎猎、傲立西风的边地强军，如今却给俸禄赏赐养得胖胖的，成了无数纨绔无赖的避难所。
　　常然当年听说董骏声名，也就是闻听镇西军得胜后呈请仍驻边境，拒入神策军，多少也开罪了朝中的人物，他后来到了河州才知道，平素将士们说笑，是毫不留情将其讽为‘太监军’的。
　　此番两位大将，正是统领左右神策军而来，不过既然才来了将军，军中正主未到，先派个手下监守着，有何不可？
　　帐外忽地一阵马嘶，人声杂乱，两人闻声，俱是快步走出帐外，只见营中一队兵马风尘仆仆，衣上征尘斑驳血迹叠加，为首那一人灰头土脸，倦色难掩，还是止不住地兴奋，冲着这边叫道：“将军！”匆匆下马来。
　　“田成，战果如何？”
　　“敌营丧百人，城中已乱，我营中死伤六十余。方才神策军已攻入城中。”
　　董骏听罢拍了拍他，刚想说什么，只听身后有个浑厚的声音道：“这就是杜大人说的叫攻其必救么？”
　　三人回头一看，躬身行礼。只见来人身材魁梧，一身明光甲，正笑看着田成。
　　要知盐池在朔方盐州界中，西要围灵州，东要守盐州，敌军的兵力集中在这两处，盐池的守备自然就弱一些，所以一定不耐唐军袭扰。董骏料想他们早知道镇西军在五原区区数千人，为防拖耗，就会出城击之，以求盐池的镇西军兵马回护，然后全歼于城下
　　——只是，吐蕃的运数当真不好，先是盐池几乎被田成他们攻陷，大批的兵力去救，反而让董骏他们这里占了上风，胶着不下；后又恰恰遇到赶来的大队人马，一举破城，在灵州的敌军就此势单力孤。
　　“末将董骏，见过大将军。”董骏转过身去。
　　“董骏啊，我与胡兄打赌是你派兵袭扰，他不信，喏。”说罢两手一摊，哈哈笑起来。
　　“……还有一事。”田成想起什么，低声说道。
　　“我们回程时路遇二人，自称鸿胪寺庾大人手下至回鹘的使者，要来五原送信。”
　　董骏沉吟片刻：“可曾查验关牒？”
　　“验过。”
　　董骏问询至此，不再多言，只是看着大将军张昌，等他的意思。
　　“请。”张昌说罢，不忘看看董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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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成跑回去交待了下，张昌前脚回帐去请胡将军来迎，后脚董骏他们就见一人下马。墨蓝斗篷，白巾束发，仗剑而来，董骏见那身影，心下讶异，待那人走近了，才勉强叫道：“沈峥？”
　　常然本想这使者怎么也是胡人装束，却不料来人与董骏年纪相仿，看过去竟是俊秀无比的一个人，就是这荒芜的北地，仍是掩不住地风流模样，如沐春风。
　　果然董骏董将军结交的，都是不同凡响。
　　常然心里稍一嘀咕，刚要回礼，沈峥这二字在脑海里跳起来一转，对面的人似乎也想到什么，两人同时一滞。
　　……沈峥？
　　常然？
　　董骏一下想笑。
　　“常副将，久仰大名，当日烦劳收留内子，还未谢过。”还是沈峥率先反应过来，拱手。
　　常然自然懂他的意思，回礼道：“沈公子果然才子风度，夫人可还安好？”
　　董骏在一旁看他俩你来我往地寒暄，不觉就笑起来：常然年初去岭南的时候，正逢沈峥跟裴迪清剿海盗，其间华衣堂还软禁过如今的沈夫人，原来竟素未谋面？
　　这也叫一见如故吧，董骏乐。
　　沈峥看他一脸地笑，双眉一轩，道：“怎么就不能是在下？”
　　“嫂嫂呢？莫不成小峥你想尝尝小别胜新婚的滋味啊。”董骏见他这样，戏谑之意顿起。
　　沈峥摇摇头，没料到身在沙场，这小子居然还能是这幅样子，只好正色道：“还新婚呢，出了这事，先生就提前带着家里人回西京旧宅去了，打发我来帮手。”
　　董骏听了也不再戏弄他，也没多问，扭头就见一人迎面过来，董骏细看之下，眼中骤然精光一动，常然给他那反应吓了一跳，正不解缘由，就听那人朗声道：“董骏。”
　　沈峥见董骏此时的惊讶脸色，大为得意，对面那人却先向常然抱拳：“见过常参将。”
　　常然见他仪表不凡，寒暄一番，便禁不住将此人上下打量，他身量本不高，却因瘦而显得修长，着一件圆领长袍，看样子也是功名在身，腰间青穗玉佩饰样古雅，若非边缀无多，和着嘴角些许淡淡笑意，一眼看去倒像个世家子的模样。
　　董骏见状，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微一颌首，董骏这才引见道：“这位是故友李飞李公子。”
　　话才说罢，大帐便有人来请他们进帐叙话。董骏犹要打点营中事务，不多时也就让没完没了地线报支出去了。
　　怪不得沈峥不陪着他的美娇娘偏跑到这荒野里来，原来使者是李飞。
　　　　一年前吐蕃犯境，也是在灵州吧。
　　董骏收拾起笔墨，兀自想道：那时情势本不如这次危急，只是回纥避不出兵，朝中为之哗然，没想鸿胪卿递请，说容他“遣使说之，或可解围”，这折子准了不足两日，裴迪便由灵州传来边报，请准发兵与回鹘共伐，问及缘由，他也只说是“布衣之交”相助，虽然当日众说纷纭，董骏也明白那人就是李飞。
　　所以这一次，依然是鸿胪卿所遣，依然是赴回鹘牙帐，依然是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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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是得胜之夜，又有大军带来的丰厚补给，自然少不了些欢庆，张、胡二位将军打赌的结果，就是这次带来的粮草柴薪最先分给了田成手下士兵。而沈峥和李公子，因为还要复命，只得星夜启程。
　　“你那取得是什么名字啊？”李飞负手而立，听见董骏过来，头也不回地问。
　　“以前你不就叫这个吗，现编多麻烦。” 董骏笑着走过去，跟他并肩站着：“我道这信鸽的消息怎么如此灵通，原来你一直就在左近。”
　　李飞点头：“吕炅此人不好对付，此次又延误不得，所以才要过来。”
　　他口中吕炅，正是回鹘可汗的养子药葛逻炅，本是汉地孤儿，姓吕，如今在回鹘参掌大权，也算得位高权重，想来是往年使唐之时与李飞有些往来，才得相识。
　　“你在南边时，跟常然没有见过面么？”
　　李飞笑笑：“没有，他只跟阿迪照面就够对付了，哪里见过我们这些匪类。”
　　两人静立良久，董骏忽然低低地迸出一句。
　　“裴家如何？”
　　李公子先没说话，确定四下无人了，出口气低声：“参将陶震的手下跟着扶柩回京，在春明门外叫人杀了。”
　　董骏听了，微一皱眉。“唯独他一人？”
　　李飞点头。
　　“韩观领监察御史北上，似有所图 ，但此事也并不像他的手法。”李公子似乎知他所想，回头看看营中正修整的马队，低下眼说。
　　韩观虽为御史，近来却渐为太子一党重用，在朝在野，太子手下的生杀予夺，几乎唯他马首是瞻，此人一向狡诈，常然任舒王麾下行军司马多年，偶然提起他，言语赞许之余总也不乏恨恨。
　　营中篝火点点，马鸣萧萧，沈峥找了好几圈，远远地看见他二人说话，才打个手势，董骏示意知道了，叫他稍待片刻再去大帐告知。
　　“是怎么死的？”他回头接着问道。
　　“他本身负重伤，金吾卫到时已是气息奄奄，后来医治、问讯中途不支。”
　　李飞说完，董骏沉默片刻，眼一眯，叹了口气。
　　“杀他那个人，听说自尽了？”
　　“你说程同继？”李飞点头。“看样子，他是受人胁迫。”
　　沈峥牵马等着，冲他们招招手。
　　董骏向他比个手势，回头问：“沈峥真有个兄长的样子了，就这么跟你来。”
　　“他欠着我呢，在南边害得我差点回不来。”
　　董骏看着他的微笑，叹口气道：“我这里战事紧急，这事情还是要你来，若是有事，尽管找我便是。”
　　李飞一笑无话，将手中斗篷穿好，朝他点点头，往沈峥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