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归秋 （v 2.0)》风小北

4、先锋

　　“ 发兵三万五千，为何偏要镇西军先锋？”
　　常然沉吟良久，才终于问道。
　　——这不止是他一个人的疑问，眼下朝野厅堂，街道里坊，何处不是在谈论这件事？倒常听说是董骏军功累累，在朝中的根子又硬，所以这次是叫他抢功去了……可这根子是谁呢？华衣堂都查不出结果来的，偏生街头巷尾都知道么？
　　也有人说守军里有董骏的友人，他是请缨替友人打完这仗去了，只是常然可没见董骏有什么请缨之举。
　　金城关斜街上那个讲故事的老头总是说到一半四下里看看，一脸隐晦地摆摆手，留下独自忍俊不已的常然——这些传言，他一向只是听听，也从不去想，因为他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因由，使得镇西军跋涉千里，还要去充当三万五千人马的先锋？
　　方才董骏召集大家进帐讲了部署，各营才都去安置了，常然话一出口，心里就有点后悔。
　　董骏看他一眼，沉默。常然见状刚要作罢，董骏那里沉沉地道：
　　“想是因为，裴迪吧。”
　　常然一皱眉，看向沙盘后面那个长身而立的年轻人，他还未着甲胄，仍是一身如雪白袍，腰背挺拔，身形颀长，大概因为那一种金戈铁马打磨出来的刚硬和老练，常然甚至很少会意识到，他也不过只是个少年。
　　董骏大概不知道，常然数月前刚刚托了回乡探亲的由头，去过岭南，还和裴迪小小地交了交手。
　　闻喜裴氏的清贵家世，少年显赫的功名，再加之自立门户之后节度商路，纵横海疆……这样的人，怎么也算是炙手可热了，常然还依稀记得那夜色里浩荡而来的船队，兵器冷冷地闪烁着肃杀之意，却满载着黄金丝绸，珠宝珍奇，鼓号震天，帆落如云，俨然海中霸王。
　　可相见时，竟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物，由船舱拾阶而上，海风拂袖，只见得一笑谦然。
　　这样的两个人，想是对口味。
　　当年长安雪夜，酌酒言笑，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只是裴迪已死，如今董骏兵马先行，竟是顾及他二人交情么？
　　别人也许会信，但是他常然不信，何况董骏的话里，也是猜测的意思。
　　——董骏那双漆黑如夜的瞳子正往自己这边看来，掩蔽之间犹有一点星火明灭，他唇角稍弯，放下手里的长弓，出帐去了。
　　难道，朝廷竟是在掩饰什么？
　　常然被自己的想法唬了一下。
　　“年初茶乱的时候，你们没见面吗？”
　　董骏笑了笑：“没有，我只是派兵过去，那天渡口的桥坏了，忙着修。”
　　常然叹了口气，听得帐外喧哗，正要往外走，董骏背对着他，忽然开口静静地问道：“你回乡，当是见到他了吧。”
　　原来他还是知道。常然摇摇头，这小子。
　　“见到了，他对我印象不怎么好，多亏提了你，气氛才算好些。”
　　看不见董骏的表情，常然想了想，叹口气：“往后你若去看他，也代我斟一杯酒吧。”
　　董骏还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背了箭筒过来拍他一把，出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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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外已是金鼓渐渐，尘沙顿起。
　　地面的雪还有厚厚的一层，天冷得紧绷绷的。本来这时候该能领得到新的冬衣，只是今年早一步奔援盐州，新的冬衣大概已经运抵河州了吧，如今天寒如此，三千将士也就是仗着去年的旧棉衣添些热乎气。只是城墙的另一边，那无定河的冰水，怕还带着战死将士的血色，尸骨未寒敌未破，亡魂犹唱大风歌，铺天盖地的风雪，怎么能冷却这一身男儿血气？
　　“大将军兵马半日之内可至。”常然一拉马缰，看着那长长的城墙对董骏说。
　　董骏尚未答话，只见远远一骑奔来，那士兵大喊道：“五十里外盐池开战！盐池开战！”
　　几个校尉统领闻声都回过头去，远远地看见董骏举起一只手，都跟着传下令去：

　　“擂鼓！”

　　“擂鼓————”

　　鼓声先是隐隐的，渐渐变重，如雨过千山，雷声阵阵，继而化为千尺海涛，待画角响过，一时风雷乍惊，万马奔腾，这荒原上的一沙一草，都为这鼓声所震动，这战鼓像是从地底喷涌，这是大唐的疆土与他的将士一起昂扬，这杀气如奔腾洪水，脱缰猛兽，只等向那城墙席卷而去。
　　董骏立马在前，看着城墙人头攒动，往来不绝，对方将领已上城察看数次，几个统领正留下指点着什么，此时城中鼓声也响了起来，鼓声互相冲击混杂之际，隐隐有铁木撞击声闷响一番，城门缓缓打开，还夹杂着沉沉的号角。
　　这种角声，董骏在西川的时候时听到过的，悠扬不乏沉浑，仿佛高原上冷硬的大风，带着从远古荒野而来的残酷力度横冲直撞，狂悍到无视一切，仿佛难以阻挡的地践踏摧毁，粉碎万物，这号角伴着万千敌军自城门涌出，挤压着原本蓄满了杀意的空气，只等喷薄的一刻……
　　董骏举着的手忽然落下。
　　杀声四起，鼓角滔天，本来宁静的大地似乎也为之一震，微微颤动。
　　数千道凛凛的寒光映着飞扬的尘土和雪片，汹涌而去。
　　董骏那匹青海骢直入阵心，身侧寒芒如魅，血光冲天。
　　城上敌将知看出他是个领头，干脆在弓箭手身后连连大喊。
　　“ 截住那个人！”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穿皮毛的将领一刀下去，弯刀带血，一直梢到几尺之外，然后打马向他这边杀过来。
　　董骏举刀挡住冲过来个几个人，看那人一眼，夹马之余长刀一挥，身侧数人葬身血影之际，他的马已经到了那蕃将跟前，蕃将一见不好，无奈缠斗之中难以脱身，在董骏奔进之际忙忙抽回长刀，董骏侧斜一击，正被挡开，那蕃将一见得了便宜，猛一拉缰，趁坐骑转身之际刀影一晃，刀意刚猛攻向董骏左腿，哪知刀身一震，董骏手中长刀竟绕过他的手臂，直取胸腹。
　　弯刀落地，董骏回头一见两军已经拼杀激烈，拔刀回马，高声下令：“吹角！”
　　画角陡起，似是一阵低沉的风声，接着几处角声连成一片，高低起伏，那城中敌将还没弄清角声来处，却见正酣战的唐军将士竟纷纷停止攻进，只是且守且动，变换之间却不容锋芒泄入，势如流沙。
　　城上此时也鼓角顿起，西面还时有呼应，董骏策马奔回，只见石六正自张望，见他来了，精神一凛。
　　“石六，你这三百人以速取胜，锐不可当。”董骏扫视一下。
　　石六眼中精光一现，沉沉应道：“是。”
　　他所率三百人，正是所谓奇兵。
　　□□手为护，快马刀阵为攻，其间的异数，也就是他们三百勇士，锐不可当，直取心腹，只是他们却就如一柄直插得剑，锐利，却也太易折断
　　——石六在后面看着静立如冰的董骏和他驭马的手，心里想道：折便折了，军中之人，何惧生死？他也知道董骏叫他们孤军深入，许是要待大将军兵马以为后续，可他石六又是何人，若纠结于此，枉称男儿，枉称‘镇西’！
　　董骏身形一动，马若流星，身后，寒刃冰霜。
　　石六这支锋锐一入敌阵，势不可挡，此时号角未静鼓声再起，这一起之间，石六已然冲破阵心，直至城下，只是身后已损数人，眼看就要被敌军截断，围在阵中——常然在阵外见状，回身命□□手照应，等董骏发令，言罢旋即带一支人马冲入阵中，以为石六掩护。
　　“常副将，早知你义气！”
　　石六说罢大吼一声砍倒一人，常然来不及一笑，对面已有血光泛起。
　　董骏此时尤在阵中，敌军已知他是主将，虽难奈何，仍是穷追不舍，谁道常然乍一入阵，战势瞬时明朗起来，董骏见势心知有机可乘，好容易脱出身来奔出阵外，下令加派□□手助攻。
　　传令的军士再回来时，只见董骏已经跑回阵势边缘溜达着。
　　就这么来回走动了片刻，董骏手里忽然甩缰扬鞭，骑着青海骢冲在阵中，四处奔突。只见他纵横往来于千顷刀光之中，那马儿扬沙踏雪之间，奔跑如飞，徊转若灵，竟越发地快了起来。
　　城中见城下危机，加派兵力，角声更盛。
　　董骏奔走之间，偷暇挽弓搭箭，手下缰绳一紧，双手便腾出空来，以腿控马，那马儿灵性本高，跟他数年，奔腾折转无不听他意指，他这里搭好箭，那青海骢已带着他疾入阵心外围，四周刀光未待聚集，马儿忽然前蹄离地，腾起长啸——
　　众人正不知何故，猛然见马背上的董骏已是双箭在弦，其势如虹，城下浴血拼杀间，只听城上一声惊呼，霎时乱作一团，只见敌将胸前中箭，已经倒地——
　　而他身边那个伤在眉心，血溅当场的人，正是身穿兽皮的吐蕃头领！

　　石六无端只觉得敌方杀势渐弱，正犹疑间，回头看见董骏长弓在手，掣马飞奔，心下一动，果然就听见号角连营，唐营欢呼鼓舞，常然见状 ，回头对石六喊道：“走！”
　　石六接过去大吼一声：“撤！”带着余下将士边战边退。

　　敌军阵势一破，镇西军一鼓作气将其冲散，不料角声又起，虽不情愿，也只好撤退，只是在这角声底下，忽地又钻出战鼓累累，似从山原外传出，愈发雄壮，声及云霄，自四面八方笼罩而来，里面夹杂角声，细听去竟是破阵乐的长调——
　　“大将军到了。”常然侧耳停了良久，终于舒口气，还剑入鞘。
　　他说话声音很低，却没留神叫石六就着吼了出去，顿时士气大涨，欢欣鼓舞。
　　董骏见群情高涨，也就下令擂鼓呼应，只见尘沙之中，万余人直奔城下，纵是没有鼓声，这马蹄也能将城墙振上一振。
　　常然骑着马，终于寻见那个白色的身影，发现董骏远远看着镇西军与援军汇合，笑意只算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