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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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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舅不提小礼堂火灾的事,他就是喝酒,不要钱一样喝。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要冲进去,他也只是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我和他说起我在小礼堂的经历,我说:“我像一条虫子一样粘在了地上,有人推了我一把,然后我就出来了。”
他醉醺醺的脸很红,他扣着脚趾,说:“你命大,小兔崽子。”
我说:“舅,爸爸妈妈送你回来的那个下午,他们有没有去看我说的把我救出来的那个人啊?”
我舅说:“我还昏迷着我哪知道啊,再说,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叫你爸妈怎么找。”
“难道没有名字就不能找了吗?”
我舅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什么,他看了看我,气就泄了一半,“算了,小屁孩。”
我就说等我好了我一定自个去医院找他。
我舅不耐:“找个屁。”他裹着被子,一个翻身,倒下睡觉了。
彼时已经入秋,但“秋老虎”还在。我看他裹得严严实实,就说:“那样子会很热的。”他没有回我。
我想,我舅不愧是和我一家人,毕竟,我也喜欢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热到大汗淋漓也很喜欢。
快到黄昏的时候,我舅掀开了被子,带起一股臭气,我被熏得干呕了几声,我舅没说话,瘸着腿去隔壁房间,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香烟。
他坐到床沿上,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火。他的动作已经非常娴熟了。我咳嗽了几声,“太难受了。”我舅压根不理我,背着我,头倾着,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好尽量把头伸向窗外。这时候,我就非常庆幸我的床是靠着窗户的。
我的眼神在窗外熟悉的情景中飘动,像一张纸片……然后,我在一个小小的塘坑里,看到了一张报纸。
我说:“舅舅,有张报纸在那里。”
没人应我,我也没有转头。我看到了那张报纸上印着一个大大的人头,我说:“上面有个大头。”
“是个女的。”
“长头发的。”
“……”
我舅站起来,我的背后就传来一声斥:“烦死了。”我听到我舅出去的声音了。没一会儿,我就看到他赤着脚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了,他走路的一瘸一拐,一高一低,他走路用劲像是要命一样,走到那个土坑旁边,捡起那张报纸就回来了。
他本来是很用力把报纸抛给我的,但是,报纸太轻了,最后到我面前的时候,还是轻轻软软的。他么,继续坐到床边上去抽烟了。
我拿着那张报纸,发现它只有一张,还只有平常报纸的二分之一,这里的部分,是被剪下来的。我看着那个大头像,看着看着,越来越有一股熟悉感觉。我说:“这个人我好像看到过。”在哪里呢?
我猛然说:“我想起来了!这是把我送到医院去的姐姐!”
我舅说:“拿过来看看。”
我递给他,但是他还没接过去,就莫名其妙地问了我一句:“你说她把你送到医院去了?”接着,他说:“小屁孩,你脑子记岔了吧!”
我当然是不服气,虽然我受伤了,可是我脑子并没有坏啊。我说:“肯定就是这个姐姐!妈妈还告诉我,要我以后好好谢谢她,她是我们学校的语文老师。”
我舅拍了我一脑袋。就算他受伤了,这一掌下来也让我痛得不轻,我气死了,他说:“你看看上面这个字。”我舅指了指报纸上的一个字。我识字不多,但是那个字笔画少,我恰好是认识的,我说:“这个字念亡,你不认识吗?”
我舅说:“亡就是死的意思。她死了。你说她把你送到医院里去了?你说说看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我再仔细看了一遍那个人,委屈地说:“没有,就是她。”
我舅说:“真是见鬼。”
我说:“是真的,她还给我送饭了。”
我舅没回我。
我舅把烟掐灭——我惊叹于他进步神速,竟然用手就可以掐灭烟头了。我以为他会怕火,把烟头丢到地上再踩灭。
我舅说:“你还记不记得我把你放下来让你自己呆在小礼堂前面?”
我点点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我冲进去的时候,一个女的也跟在我后面了。”
我说:“我记得,不过那又怎么了?”
我舅看了我一眼,再指一指报纸上面的大头,“就是她。”
我立马出声:“不可能!”然而,当我仔细想一想的时候,我觉得,报纸上的大头和我记忆里的那张脸,的确有相似之处。
但是我还是否定了,我说:“不可能。”等等,但是,我这么说,不就是说给我送饭的那个姐姐死了吗?我就又开口说:“好像,可能。”
我舅说:“就是她。我看着她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既没有动情慷慨,也不低沉悲哀,就是非常一般、平常的语气。他说:“我抱着一个孩子出来的时候,她在后面的尸体堆里翻人,然后,顶上塌下来一块石头,她就被砸死了。”
我舅说到此处,又抽出一根烟来,“头疼,我睡了。”
可是为什么这个人长得那么像给我送饭的姐姐呢?
我推我已经倒下的舅舅,说:“舅舅,你给我念念,这说了什么啊……”
我舅没翻身。
我还要催他,他说:“说这个人为了救孩子死在小礼堂里面了,是个英雄。”
我低头仔细研究那张报纸,标题上,有个我熟悉的字——陈。我记得,那个姐姐说,她叫什么陈梦……
名字中间那个字也对上了——梦。但是最后那个字,我不认得了。我推我舅一把,“舅舅,这个字怎么念啊?”
“舅舅?”
我就一把夺过那张报纸,“哪个?”
我越过他的脸,指向那个字:“就这个。”
“茵。”
“茵。”我重复了一遍。在我的印象里,那个姐姐的名字里,应该是没有这个字的。至少不是这么读的。
会不会是舅舅读错了?但是我觉得这又不可能是我的那个姐姐,她前不久还在给我送饭,怎么可能会死了呢?
爸爸妈妈晚上没回来。我舅说:“烧饭去。”
我说:“我走不动。”
我舅鲤鱼打挺一样直起身来,背对着我,“差点忘了这茬。”又转头问我:“报纸呢?”
我放在我的床头了,取了给他。
他拿出兜里的打火机,给点着了。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在那里,看着那张报纸被越来越大的火苗吞掉。
然后,我舅把它扔在地上。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了一堆灰烬。
丢给我一碗饭以后,我舅出门去了。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他没烧菜,只煮了饭。我扒了几口,觉得没有菜的饭也挺香甜可口。
很快,我舅就回来了。他的脚上沾了一层黄土灰,把被子一开,就往里面躺。
我问他:“你去干什么了?”
没有回应。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呼噜声。
后来,每天,那个送报纸的中年大叔都经过我家,然后喊:“报纸报纸!”我才明白过来,那天,我舅去订报纸了。
我舅只看有关小礼堂的事的报道(当然那个时候几乎所有的版块都只报道这事了),他翻看的速度很快,就像我翻课本的速度,刷拉拉的,看完就丢在地上。
因为很无聊,我就捡过来看。
很多字我不认识,我就问我舅,但是他每次说的都非常……
“那是死亡名单。”
“这是冲进去救人的英雄。”
“这是死亡公告。”我舅说不来,那其实是“讣告”。
那些名字,我一个个看过去,有些名字简单的,我一下子记下了,多年以后都还记得。当我的眼神掠过一个“刘”字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心跳仿佛停了一下。
我说:“死了好多人。”
我舅说:“你们学校,一半的人都死了。”
我说:“但是我活下来了。”
我舅说:“所以说你命大。”
我舅不懂我的意思,我是说,我活下来了,所以刘敏也可以。
“我有一个朋友,她那个时候坐在第三排,离我们的老师很近,她应该也逃出来了。”在小孩子的心里,老师是很大很大的存在。我下意识地觉得,在危险面前,老师是可以保护我们的。
我舅说:“有个老师张开手臂趴着护着她的学生,死了。”我舅只是举了一个例子,但是我却自动地把它代入了刘敏和老师的关系中。那么我想,刘敏一定在老师的庇护下安全了。
但是那个时候的我独独忘记了,我逃向卷帘门的前一刻,我们的老师喊着:“让郑先生先走!”
我的书包,现在还在教室里,等我去拿。
我问我舅:“我们还能开学吗?”
我舅说:“要你这个蠢货这么喜欢读书了?”
他不知道,我只是有点想刘敏了。
小礼堂的火已经烧完有一段时间了,我觉得很快我们就能开学了。但是我又担心,我舅刚刚不是说,我们学校一半的人都死了,都躺进棺材里了,那么人不齐,到底还能不能开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