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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有我和我爸妈之间的距离那么长。梦里,火红的光,和喘气的黑,像两瓣跳跃的心脏,紧紧地在我面前放大、缩小。我被人踩,像是要被踩到地下去和土豆的果实作伴。我在小礼堂里面爬行,但是怎么都爬不完。爸爸妈妈,我舅,刘敏……他们的脸却飞快地闪过去,抓不住一点踪迹。
      我感到自己在深渊坠落,一睁眼,平和的白色的天花板平静地,抚慰着我自由落体的心。
      这里是医院。我想起来了。我想要试着坐起来,腿上和手臂上同时感到一股剧烈的疼痛,我又倒下去。
      我喊:“我好饿……”声音虚弱地我自己都惊讶了。

      好久,当我迷迷糊糊似乎又要入睡的时候,我听到房间的门“咔哒”,轻轻地开了。
      有塑料袋悉悉索索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双温柔的眼睛,她问我:“饿了吗?”
      我点点头。我已经闻到了米饭的香味。
      我被她的手轻轻地搀扶起来,“好疼。”于是她又轻了一些,“那现在呢?”我点点头。我靠在墙上,她打开餐盒,热腾腾的饭香一下子就蹭到了我鼻尖前,我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她笑了,拿了一个小勺子,喂给我。我这才发现,我的手也被裹着绑带了。我说:“我的骨头碎了,是吗?”
      她说:“不要担心,很快就会好的。”
      我把那口饭嚼了又嚼,觉得异常安心踏实。嘴巴里的东西总是给人沉稳的力量,眼睛看到的东西则非常虚浮。
      我问她:“你是谁?”
      她说,“我是陈梦遐。”
      我说:“我没有见过你。”
      她回答说:“没错。在昨天之前,我也没有见过你。”她摸了摸我的头,大人总喜欢摸小孩的脑袋,“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徐星。”
      “星星的星吗?”
      我点头。
      她说:“你的名字真好听。”
      我说:“我爸爸妈妈给我取的。”
      “你爸爸妈妈不在你的身边吗?”
      我有点惊讶,她怎么知道?我说:“对,他们要到冬天才会回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你知道你舅舅叫什么名字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
      她伸手,从床头拿起一本本子,问我:“这是你舅舅写的吗?”
      我一时间没有想起来这本本子是什么,后来才反应过来,还是感觉有点虚浮——“这是我捡来的。”
      陈梦遐翻动本子的手,停顿了一下,“你是从哪里捡的?”
      “小礼堂门前。”我说得很快。那个时候的我,虽然不知道“唯快不破”这个词语,但是却已经明白了它的道理——只要说的快,那些心里漂浮上来的虚浮感,就抓不住我。
      陈梦遐合上那本书,放回到床头,“如果不是你捡来的,我真想占为己有。”
      占为己有。我思索了一下,说:“你不可以拿走,这是我捡的。”
      她说:“放心吧。我绝不会拿走它。”
      我的耳边骤然响起巨响,卷帘门落下了。我抖了抖。陈梦遐发现了我的颤抖,问我:“怎么了?”
      我说:“他……好像在里面。”不觉,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谁?”
      “他。这个本子的主人。”
      她惊讶道:“你认识他吗?”
      我说:“我不认识,但是……但是……但是是他把我推出来了……”我抖得越发厉害了,仿佛他那一下的力量,还在我背后酝酿着。
      我哭了:“他还在里面……”
      陈梦遐替我擦去眼泪,轻轻抱住我,“他已经出来了。现在,小礼堂里,已经没有人了。”那个时候我完全不知道她的话其实打着擦边球,我那么好骗,于是就被骗得心安理得。
      这句话,我理解成为他没有事了。于是我悬挂着的心又放了下来,但是我仍然强调了一遍:“你不能拿走它。”
      她说:“好。”
      在我以后的生涯里,我翻看过这本本子很多遍。五年级的时候看过一遍,匆匆的,没有仔细看。初中时候看过好几遍,有些好笑的是,我竟然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住了,并且想,写这个本子的人,是一个有点幽默的人,所以,陈梦遐作为一个语文老师,喜欢这个本子,真的无可厚非。又长大些,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很奇幻、有点可怕的念头,于是那本本子就被我藏起来——我再也没有看过。

      当我的爸爸坐在我的窗边,看着我,摸着我的手的时候,我以为,我仍然在做梦。
      我说:“爸爸。”他穿着褐色的一整套衣服裤子,脸上还有灰。
      他的眼泪没有来由地落下来了,他不在意地擦掉,问我:“是不是很痛啊?”
      我说:“有时候很痛,有时候不痛。”
      同时,我看到玻璃窗外的走廊上,妈妈和陈梦遐站在一起,妈妈也哭了,一直激动地说着什么,而陈梦遐则一直微笑着,在宽慰我的妈妈。
      我说:“爸爸,小礼堂着火了。火很大,很多人都被困在里面了。”我想起卷帘门被冲破以后,冲进去的舅舅,我又问:“爸爸,舅舅呢?”
      爸爸说:“舅舅也受伤了,和你一样在医院里。”
      我说:“你们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现在还是夏天。
      爸爸眼眶又红了,“爸爸妈妈听到小礼堂着火的消息,马上就赶回来了。”
      我说:“爸爸,你们这次多待几天再走吧。”
      爸爸转过身去,说:“好、好。”他把两个字说得像小锤子捶下去的感觉似的。

      第二天,爸爸妈妈就带着我回家了,我没有忘记带上那个本子。我听到护士对我爸爸妈妈说:“感谢你们把床位让出……”
      因为我的手脚都动弹不得,爸爸就把我背在背上。我记得,那是他背我的屈指可数中的第三次。他托着我的屁股,一颠一颠地走回家去。每次被颠起来,我的腿就一阵痛,但是我不说。我就想让爸爸这样带我回家。后来我知道,这叫“痛并快乐着”。
      路上,好几次,我看到许多人抬着一个长长的,方方的东西走着。到第三次看到的时候,我问到了一股浓烈的油漆味道,我憋住气,问:“那是什么啊?”
      走在一边的妈妈回答得很模棱两可:“那是棺材,小孩子不要多看。”
      “哦,棺材里面是什么?”
      “人。”
      我觉得非常奇怪,“人?”
      “人死了以后,就要装到棺材里去,然后埋到地里去。”
      “那不是和花生仁一样。”
      我又问:“人死会很痛吗?”
      “不会的。”妈妈说:“你要多谢那个照顾你的姐姐,不然,你就被饿死在医院里了。”
      我说:“她烧的饭很好吃。”
      妈妈说:“她是你们学校的语文老师。”
      “我没有见过她,她不教我们,可能她教五年级和六年级。”我说:“舅舅呢?他也出来了吗?”
      妈妈说:“我们下午去接他。”

      突然传来一阵狗叫。
      我转头看,竟然是丫丫!原来我们已经经过刘敏家了。院子里除了丫丫的叫声以外,其他地方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
      我说:“刘敏……”
      妈妈说:“星星,怎么了?”
      我突然说:“刘敏!那时候刘敏也在小礼堂里!”她就坐在第三排!
      我说:“爸爸妈妈,你们在医院里看见过她吗?她叫刘敏,是个小女孩……”
      爸爸安抚我说:“星星,我们下午去接舅舅的时候,会帮你看看的。”
      我沮丧地趴在爸爸的肩头——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时间过去了,我竟然一次都没有想起她。
      我转头对着狂吠的丫丫大喊:“丫丫,等我好了,我就来看你!”但是这句话永远漂浮在这里的空气中了。因为没有等我完全好,丫丫就被警察打死了——它太饿了,咬了人,就被打死了。

      下午,舅舅回来了,坐在轮椅上。他的脸上绑着绷带。我坐在床上,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就喊:“舅舅!”
      过了一会儿,他回我:“小兔崽子!”
      我傻笑起来。

      在家的日子里,也多是我和我舅两个病号待着,爸爸妈妈要出去找工做。我一个人感觉和很孤单,爸爸妈妈就把我和我舅的床拼在一起。
      虽然孤单缓解了一点,但是我得忍受他的臭味了。
      我舅即便伤着,酒还是一瓶一瓶没有停过。他本来就不爱干净,这下躺在床上,就更不肯擦身子了,整天,无时无刻不在散发他身上的臭气。
      有一天,我们家门口敲锣打鼓地路过一群人。他们走路,往前走,但是没有人说话。我看到他们中间有一个棺材,于是说:“有人死了。”
      我舅瞥了我一眼,“你知道?”
      “妈妈和我说的。”
      我舅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是李瘸。”我记得,我们村里只有一个瘸子,并且,对于他,我是有特殊的记忆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舅说:“小礼堂着火的时候,我看到他了。然后,这个棺材是从那边运来的。”他指向李瘸家的方向——我看过去,一片枯草。
      李瘸当时在小礼堂前,心肌梗塞倒地就死了。可能他是看到了焦黑的身体,可能是看到了脱下来的人皮,可能是看到了成小山堆的尸体,也可能是闻到了烧焦的味道——不管如何,他被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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