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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两个月后,我好得可以下床走动了。爸爸妈妈当日就走了,临走之前,和我舅在说话,妈妈看着蹲下,站起,蹲下的我,说:“小孩子恢复得就是快。”
      我慢吞吞地、像个老头一样踱出了家。外面是个晴天,天上没有云朵,不是特别热,风吹在脸上特别舒服。我这次,是要去刘敏家。
      我选了一条近路走。那条我不是十分熟悉的路旁边,有一个小的池塘,我舅的牌友老头张,坐在那边钓鱼。
      我静默地踱过去。
      风吹起池塘上的一阵涟漪,而我,不知为何,踢到了脚下的一块石子。
      老张循声望过来,看着我,哼唧一笑,笑声奇怪,露出尖尖的嘴角里黄得像粪池颜色一样的牙齿。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去继续钓鱼。
      风又缓缓吹动了成丛的芦苇,窸窸窣窣。

      说实话,我有点找不到方向了,因为我很少去刘敏家。正在我迷迷糊糊找路的时候,前面,走来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最前面的人,穿着一身警察制服,手里抓着一条狗。
      看到那条狗,我起先没有放在心上,走了几步以后,越看越觉得眼熟,连忙加快速度走过去——那是丫丫!
      我喊:“丫丫!”
      那群人依旧闹哄哄的,左右交头接耳的,还在一直往前走。
      我走过去抓住那条狗,我至今忘不了抓住狗的那个触感——冷的。我打了个寒颤。那个警察看了我一眼,说:“小朋友,你干什么?”
      我说:“这是丫丫!你们要带它去哪里!”
      警察对我说:“你是它的主人?它咬人,被我们打死了。”
      这些日子,我听到过无数个“死”字,但每一次都是远远的,只有这一次,是近在咫尺。我喊出声来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我蹲下来呜呜地哭起来。
      他们这群人,绕过我,继续走了,任我哭得天昏地暗——那时候,小礼堂的大火,让有些人的心更软,有些人的心更硬了。
      而我那时候,竟然也就任他们把丫丫的尸体带走了。丫丫最后是不是被埋在嘴巴里,我不得而知。

      我走到刘敏家前时,还在止不住地啜泣。那时候我还不觉得那种耸着肩膀哭的样子丑陋。
      房子静悄悄的,没有人。
      “刘敏!”
      “刘敏!”
      “刘敏!”
      ……
      难道是搬家了吗?不对,丫丫刚被人打死从这里带走呀!
      突然,我听到有人打开门。我激动地抬头,却发现眼前的门还是关着的。
      “小朋友,你找谁哇?”
      我眼泪婆娑地看过去,是隔壁的年迈的老婆婆。她已经步履艰难,拄着拐杖,也不过站在离门口两三步的样子,不再走出来了。
      “小朋友,你找谁哇?”
      我连忙擦干脸上的眼泪,说:“老婆婆,我找刘敏。”
      “刘敏?刘敏是谁哇?”
      “刘敏就是住在这里的小朋友。女孩子,和我差不多高。”我指着眼前的屋子,说。
      “哦……那她可能是死啦。”老婆婆说,“你晓不晓得小礼堂啦?那里着火哩,然后这家的小孩子刚好在里面,就死哩。这家的主人莫,回来过,抬着棺材出去以后,就没得再回来过啦!”

      刘敏死了。
      那一整天,我心里想的都是这个消息。
      刘敏死了?刘敏死了。我想错了,老师没有把她带出来。
      走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哭,哭着走过一棵又一棵的树,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小河,走过老头张,走过路边的野草野花,走到家里。
      我舅坐在门口喝酒,他问我:“你哭什么?”
      我只顾哭,站在他面前不答话。
      我舅本来就很没有耐心,“你讲来啊,你哭什么?”
      我哭得更大声了。
      我在哭,不知道我舅是嫌我烦,要打我的,但是他只是动了动手,然后就踢踏着脚走回去了,“妈的,就知道把累赘丢给我!”
      我哭得脚都酸了。我蹲下来揉揉脚,然后坐到我舅原来坐着的凳子上去,一下子,我的眼泪就又涌出来了。

      第二天,我的眼睛肿起来了。我舅看着我的核桃眼,对我说:“做饭去。”
      我的眼泪已经哭干了,眼睛又痛又痒,流不出一滴眼泪来。但是,这天,无论我做什么事,都可以看到刘敏的影子。我淘米的时候,她躺在哗哗的水流里,我盖上锅盖的时候,她就站在锅盖的顶上,然后看着我,我吃饭的时候,她站在我的筷子上,夜晚,我坐在院子里的时候,她站在月光底下。
      我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看着月明星稀的天空。我问:“刘敏,哪个是你?”
      刘敏没有说话,但是她的手指,往上伸出去了。我顺着她的手指一看,是一颗离月亮最近的星星。
      我说:“刘敏,你回来好不好?我好孤单。”
      刘敏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指着那颗星星。她的表情呢?我看不清楚。这个时候,有一阵晚风吹来了,霜白色的光影梦一样地落在地上,仅仅一个低头,我再抬头的时候,刘敏就不见了。
      我说:“你记得回来看我。”

      多事多梦——长大后我听到这么个说法。我觉得在我身上,它是比较适用的。晚上躺在被子里,我睡得很快——我的确困倦了。但是梦里,我又像活着一样行动着。
      刘敏来找我玩,去哪里玩,我全都不记得了。
      我舅还出了一回殡——在我梦里,他死在了小礼堂的大火里。
      还有,我一直刻意不想起、也不提起的父母——他们一直在我身边。

      而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梦是全然相反的——刘敏死了,我舅活着,我父母走了。
      我彻底厌倦了当下的生活,我问我舅:“到底什么时候开学?”
      我舅要么喝酒,要么吸烟。因为没钱,多数时候还是在喝酒——“不知道。”
      我每天都要问他,我不是傻,因为我知道他在看报纸。一连多天,都是“不知道”,直到有一天,我舅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你们学校的老师被处罚了。”
      我说:“为什么?”
      我舅说:“听说小礼堂大火的时候,你们有个老师喊了一句‘让郑先生先走’,然后被人说出来了,那个老师被查了,受到处罚了。好像……”他说着将报纸翻了一面,“好像要坐牢去了。”
      “那是我们的班主任。”
      我舅把报纸折叠好,只说了一句话,“小兔崽子,你命真大。”
      其实一开始,我并不觉得我的命很大,但是当我舅一直在我耳边重复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这个观念——我的命很大。
      不过后来想想,谁又比谁的命更大呢?不都是薄如蝉翼的一张纸吗?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生活在小礼堂的大火后续处理的时间段中的。这个意外的突发事件,让我们这个小小的偏远山村从寂静一下子落陷到了死寂中。
      在我等待开学的时候,我舅和我说,“你们学校每个一年半年的,不会开学了。”
      现在,对我来说,开不开学,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也许不开学更好一点。但是我还是形式般地问:“为什么?”
      我舅说:“你们学校的小礼堂要被推掉了,然后你们学校要往后扩建。小礼堂的位置留出来以后,会建一个大广场。”
      “我们学校要扩建了?”那的确是不会开学了。
      “那我干嘛?”我说。
      我舅瞥了我一眼,“上了学就忘了本?不知道要种田?”
      他不说,我的确是忘了。没上学前,我都是被我舅带到田里去种地的。但是上学以后,我就没有去过了,我舅说,要不是我父母的要求,他肯定要我天天都去,哪里会只要做饭那么轻松。
      我连忙说:“我的伤还没好。”
      我舅说:“我的伤也还没好。”
      我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拒绝的意思,“我不想去。”
      “那可不由你说。”我舅笑了一声。

      “舅舅,我爸妈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舅直接说:“不回来了。”
      那时候,我真的吓得直接要晕过去了,“你骗我。”
      “骗你是小狗。”我舅转过头来,“他们把你卖给我了。”
      我直接哭了,“你骗人……”
      我舅说了一句:“当我儿子不好吗?我养你这么久了。”
      我哭得气都穿不上来了,“不好!”
      我舅骂我:“没良心的小兔崽子。”站起来,一脚踢了凳子。
      那天,我从家里偷了一毛钱去小店里。我哭戚戚地对老板说:“老板,我要打电话。”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来,“你?要交钱的。”
      我从兜里拿出来一毛钱,给他:“打电话。”
      父母的一串电话号码,我就是做梦都能倒背出来。平时不打,是因为我舅说要省钱,不允许我打。但是这次,我觉得真是十万火急。
      “喂?”我听到爸爸的声音,还有七七八八砸碎的声音。

      你可以想象那种心情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拿衣袖擦了擦,委屈地说:“爸爸,舅舅说你把我卖给他们了。”
      “好……好……”爸爸似乎不在听我说话,他在和边上的说,“喂?星星,你怎么了吗?”
      “爸爸,舅舅说你们把我卖给他了。”
      “他骗你呢。”爸爸好像笑了一声,“早点回去,啊,爸爸这里很忙,不能和你说话了。星星乖,在家里好好的。”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我呆愣在那里,反应过来的时候气得嘴巴都歪了——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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