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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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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幕布放了下来,郑先生被老师迎到了座上。我和刘敏从后台上走下来,和一批叽叽喳喳黄鹂儿一般的女孩子擦肩而过——她们穿着洁白的芭蕾舞裙,白色的袜子,白色的舞鞋,跳着笑着走到后台等候。
我说:“好看。”拉拉刘敏的袖子,问:“她们要跳舞吗?”
刘敏点点头,“是。要跳《春江上的白天鹅》。”
献花完了,没有人再来管我们俩了。我们走到台下,站在前面第三排左右的地方,看到台上两个发光的高高的灯柱,沉重的幕布又缓缓拉开,那些女孩子就奋力地、伴着音乐起舞。
我看了一会儿,说:“刘敏,我们出去吧。”
刘敏说:“出去干什么?老师说要乖乖的。”
“可是好没有意思。”我说:“还是外面好玩。”
刘敏非常干脆地拒绝了我,说:“那你出去吧。”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一个人走了。小礼堂虽然名里有个“小”,但其实一点不小,我绕着会场走了一圈,愣是没有看到大门。倒是找到过几个门,但是都锁上了,出不去。
我走了一圈下来,只在左边看到一个非常高的气窗,还有右边一个拉得非常下来的、只留了一条缝隙的卷帘门。我想了想,爬窗户肯定是不行的,还是钻卷帘门吧。既然有了出路,那么我就又想把刘敏拉出来了——毕竟一个人玩很没意思。
于是我又跑原来的地方找刘敏,我说:“刘敏,我们出去玩吧。”
刘敏还是摇头,“我不出去,我要看表演。”
我说:“可是这里好闷啊。”那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焦味。我想,我都热得出现幻觉了。
刘敏并不在意,“夏天嘛,肯定会闷的呀。哎呀,你要是不要看,就自己去玩好啦,我要看表演了,你挡住我了……”
她说话的时候,我的确感到胸闷气短一样的难受,我想,算了,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我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从第三排跑向卷帘门的时候,台底下的噪声骤然大了起来,不是交头接耳讨论或者欢笑的声音,是惊慌的声音:“着火了!”
我一辈子也不能忘记,我听到声音回头看的那一瞬间,舞台上亮如白昼的情景。巨大的帷幕在光柱灯上燃烧,火光冲向顶板——整个舞台都烧起来了,尔后,光主灯倒下,大火“哗”地一声在地上遍开。
“让郑先生先走!”
我的老师喊出了那么一句话,她就站在舞台边上,灯光骤然熄灭。但是没有人理她,人和火一样到处乱窜,所有人都在大大的小礼堂里找出口——浓烟一下子就森森地包裹了小礼堂的内部,而我紧张地张嘴,一口烟就直冲冲地扑到我肺里,我咳嗽着憋红着脸,眼前挤过一个个胸膛,凭着刚才的记忆跑。
卷帘门,卷帘门……
找不到了……
卷帘门的光,在哪里……明明就在这里……
我的印象里,从卷帘门下透出来的光,应该就在这里,可是这里暗得令人气都喘不过来。我听到拔高的尖叫声,针一样刺进我的耳膜。
猛地,我的脚下踩到又软又硬的东西——软的是肉,硬的是骨。我踩到了一个人。下一秒,我就被背后的人推了一把,我倒下去了,脸扑在骨肉上。
我曾经直愣愣地扑倒在比人体坚硬的黄土地上,在这绵软的皮肉上,我的害怕却比那一次更大。
我感觉到有无数只脚踩过我的身体,脚踝,小腿,大腿,屁股,脊背,后脑勺。
“哗啦”,有一点光在我的眼皮上跳跃了。我想要站起来,可是那一双一双的脚,拼了命地把我踩下去。我陷到了人堆里,我呼喊,在鼎沸的惨叫声里,一朵涟漪都激不起。
然后,有人压倒了我的大腿上。一下子,我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就轻重不平衡了。我像断裂在人堆里一样,下半部分被人压,是重的,上半部分虽然也被人踩,但仍然向上扬着,被人践踏的同时,也感受到大小的石块像夏日的冰雹一样砸下来。
我的脑袋非常痛,相比之下,我的大腿还不太疼。
“站起来!”
我在劈天盖地的疼痛中,听到了这句话。
“站起来!”
“站起来!”
猛然,我的胳肢窝下伸进来两只手——我被托举起来,在许多腿当中,我连站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双手猛地往前推。
我不是跑出来的,我是被推、被挤出来的。我倒在外面的水泥地上,爬起来往后看,轰然一声,伴随着顶上的一块巨石的坠落,卷帘门也随即落下。熊熊的火舌被阻隔在里面了,但是那些哭喊声,求救声却源源不断地传出来。
我坐在地上,愣愣的。
我的腿边,有一本白色的、边页已经被烧焦了的本子。我拿起来,站起来,听到不能再真切的呼喊,看到不能再清晰的奔跑的人影。
我站在那里,惶惶然,不知所措。那时的我根本迈不出脚,仿佛再走一步,无论朝哪里,都是错误的。
小礼堂上冒出了浓浓的黑烟,遮住了盛夏澄澈的蓝天。
“小兔崽子!”
我猛地哭出声来,“我好痛!”
我舅低下身来,抱起我来。这时候,卷帘门被砸碎了,浓烟像一条蛇蜿蜒在空气中。我舅又放下我,“徐星,你乖乖在这里!”
我哭:“我疼。”
我舅说:“给我忍着!”说着跑了。他从附近的健身器材上拿下晒着的被单,夺过别人的水盆,把水往上一泼,然后盖着往卷帘门里冲。那个被抢了水盆的女人叫他,“我也去!”
“你去个吊!”
我舅跑进去了,她也跟在后面顶着水盆进去了。
我哭得不能抑制,大喊:“舅舅!”
天是一下子昏黄了的。
好多人出来了——跑出来的,抬出来的,拖出来的……
一个小姑娘,还穿着白色的芭蕾服,脸上的白色的妆容沾了灰黑。她的下半身焦黑,乌黑的长发擦着地面,被人抬出来了。小礼堂边上,停了许多车。车的后背,塞了好多人,一层层的,叠罗汉一样叠上去,车开走的时候,车门都没能关上。
车走了一辆,来了一辆,走了一辆,来了一辆……
我舅跑出来了,他的左额头淌下血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披着进去的被单被他拿来包裹孩子了。他跑了几步,就跌在了地上。马上有人围过去,我也跑过去,被人挤开了,跌坐在地上。
“送医院!……”
……
后来,我上四年级的时候,学到一个词语,叫残阳如血。在以后漫长的生活中,我再也找不出比这更能确切的描述那天情境的词语了——残,阳,血。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原地坐到了夜晚。
“小朋友,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我终于被注意到了,抬起头来,那个人惊呼一声,“我送你去医院……”她抱起我,我躺在她的怀里,闭上眼就睡着了。
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我“嗯”了一声,发现自己还在那个人的怀里。她的手轻轻摸摸我的头,虽然她极力克制,但是我还是感觉出来了她的手在抖。
我想翻个面,被她紧紧钳制住。我说:“我闷。”她就松开了一些,然后说:“再睡一会儿。”
“求求你,让我进去吧!我只有这一个小孩,我不能再生了……”
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钝响。
我这才注意到,我的耳边充满了哭泣声。我说:“是什么?”
她又加紧地抱住我,“再睡一会儿。”
她侧着抱着我,我看到坐在她身边的,一个年轻的女子,她靠在一个人的肩头上,眼睛很红很红,眼泪像充满生机的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我说:“我疼。”
抱住我的人,她不说一句话了。我说:“他们在哭。”她说:“嗯。”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就是很普通的摔倒了的时候,人会发出的声音。
我快速地看过去,然后,抱着我的人把手掌覆盖在我的脸上。她的手掌传来暖意,但是我自觉我的眼睛是很冷的。
“他们躺在地上干什么?”我问。刚刚的人就是被地上的人绊倒了。
“他们太累了,睡着了。”
对于小孩子来说,这是一个纯天然的完美的谎话,即使不做任何的掩饰和加工,小孩子们也都会相信。
我也是。我说:“他们可以找床睡。”
我没有得到回应。
我又睡了一觉,再睡醒过来,我的脑袋在那个女人的肩头,我正好看到窗外的沉沉的黑夜。星星分布在天上,稀稀拉拉的没有感情。
“他的大腿骨碎了……”
比较神奇的是,在这句话之后,我的痛觉系统像是沉睡很久突然苏醒了一样,将剧烈的痛感传达到我的大脑。我疼得哭出声来。
我哭着,眼泪在眼眶里的时候,眼前就是模糊的,掉下来的时候,就又清晰了。我懵懵懂懂地看着窗外。从前,我睡觉都很早,所以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后半夜的天空可以这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