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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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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什么?”我真没有弄明白。
“我不要你的糖。”她说。
“那怎么行。”我瞪大了眼,“你不要糖,我要书包啊。”
“傻子,”她也瞪大了眼,“我免费给你缝。”
那敢情好。我当然很开心,“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刘敏说:“我就没有反悔过。”
刘敏说要陪我走回家,被我拒绝了,我说:“他们应该已经回家吃饭了。”我一个人撅着屁股回家了,到家照旧是被我舅一顿骂,“死哪里去了?饭都不知道烧,想饿死我吗!”
我说:“我……”
他瞪我:“你什么你!”
我舅,他把我当小孩子,从来就不听我说话。我生气了:“我屁股痛死了!”
我舅丢了他拿在手里的酒瓶子过来,“小兔崽子!还敢和我顶嘴!”
我赶紧躲开,酒瓶子“啪”一声碎了,玻璃片满地都是。我只觉得满心的委屈,拿起手臂擦眼睛,呜呜地哭,边哭边往厨房走。
“哭!哭!就知道哭!没出息的蠢货!”
做饭的时候,我故意把碗和电饭煲内胆搞得噼里啪啦响,但是我舅只是坐在沙发上喝酒,然后骂了我一句。那句话含糊地我都没听清楚,我就知道,他又喝醉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屁股还是一阵一阵的痛。我忍不住抱紧了我的被子,把我自己整个包裹进去。大夏天,没一会,就捂得我一身汗。汗渍流到屁沟里去,更痛了。
我一把掀了被子,揪了一个小角,盖到肚脐眼上。这样就不会热,也不会感冒了。妈妈教我的。
我记得,我的爸爸和妈妈,每次回来都是在冬天。而现在才夏天,我就已经开始想他们了。这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我知道后半夜我又得睡不着了。
早上醒来,是个很好的天气。我舅也难得对我柔和一点,“早饭做了没?”
我说:“做好了,在厨房。”我咬着番薯,说。
去学校的路上,我摸到兜里还有四条糖,拿出来吃了两条。这个糖经不起含,放在嘴里一下子就没有了,我昨天还想着它能在路上陪我。今早,我走到学校里的时候,已经走过很长一段寂寞的时间了。
我看到我的书桌上,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它的带子长长得垂下来。我抱起它,刘敏对我说:“我快吧?今天我就给你缝好了。”
我点头,把剩下的两条糖给她:“说好的。”
刘敏摇头:“我不要。昨天说过了。”
“没想到你真的不要啊,我以为你随便说的。”我开心地收回兜里去。
刘敏小声说了一句:“大傻瓜。”
我听到了,正要开口辩驳,但她转过身去了。
“大傻瓜。”我不服气地小声说。免费给糖都不要,可不是傻瓜吗。我坐下,“哎呦”了一声,刘敏本来是转过来要说我乱七八糟地叫来叫去的,但是她的眼神对上我的眼睛以后,就什么话都没说,又默默地转回去了。
放学前,班主任说:“有没有同学想要参加最近的一次献花活动?”说着看向了我这边,“你要不要试试?”
我?
我正要拒绝,就见刘敏站起来,走向老师,站在老师身边问了几个问题。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刘敏走回来。刘敏看我一脸呆滞的模样,说:“你以为老师在叫你啊?”
我点点头,又赶紧摇头,“什么活动啊?献花?”
刘敏点点头,“好像有个厉害的人要来我们学校,所以要安排小朋友去献花。老师说我合适,说还会再选一个小朋友和我一起。”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徐星,要不你和我一起吧?”
我说:“有什么奖励吗?”
刘敏说:“有奖状。”
“我行吗?”
刘敏又看了看我,说:“行吧。多光荣的事啊。”
我想想也是。像我这样的人,想要拿三好学生的奖状肯定难,所以混张其它的奖状也好。我说:“那我明天就去和老师说。”
我觉得我最近还是很幸运的。继有了一个书包以后,我又能有一张奖状了。有奖状以后,我舅大概也不会骂我废物了。因为我从他吵得闹人的梦话里听到过,他从小到大来就没拿过奖状。
第二天,等我走到学校的时候,看到校门口围了许多人。我正想要凑过去看热闹,冷不防听到有人喊我,“徐星!”
我看向那个声音的来源,是刘敏。
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就走,我说:“你干什么呀?”
她说:“老师说那个厉害的人提早到了,要我们立刻去准备。你要是再晚一点到学校,我就去找别人了。”
其实后来想想,我也不好评价我来得那么巧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只能说,命运如此。
班主任给我们俩一束花,一条红领巾。那束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花,一朵朵,又大又红,叶子也是绿得透透的。
老师问我:“你会戴红领巾吗?”
我说:“我戴不好……”我记得刚入学不久,我们被教怎么戴红领巾,但是我没认真学。老师看了看我脖子前“挂”着的红领巾,当机立断对刘敏说:“刘敏,到时候系红领巾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按理来说,女孩子献花是比较合适的,所以花原来是刘敏拿着的。不过班主任都说让她系红领巾了,所以她就把花交给我了。
这束花真的十分有分量,我几乎是抱着了,还是感觉沉甸甸的。
老师拍拍我们俩个,鼓励说:“加油!好好表现!”
老师带我们往学校的小礼堂走去,足见这个“厉害的人”的分量。小礼堂是我们学校有重大活动时候才会开放的。
远远的,我看到小礼堂的门已经大大敞开了。
刘敏悄悄问我:“你紧张吗?”
我点头。
她说:“我也是。”又说:“待会儿站在台上,要是看我发抖,你就掐我。”
我说:“我自己都会发抖的,还是你掐我吧。”
刘敏说:“算了,我还是自己掐我自己吧。”
走进小礼堂,我的心就开始“砰砰砰”地跳了。我低声说:“我想上厕所了。”
刘敏轻轻掐了我一下,“不要紧张。”
我狡辩:“我没有紧张,我就是想要上厕所。”
刘敏说:“你想要上厕所,就是紧张了。”
居然被她看穿了,我只好承认了,“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赶紧去啊,趁现在……”
跟着老师走到后台,她又一次拍了拍我们的肩膀,“不要紧张,加油!待会儿献花、给叔叔戴红领巾的时候,要记得微笑,知道吗?笑起来,嗯?”老师两只手的食指在嘴角往上滑,勾勒出弧度来。
我和刘敏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手势在嘴角拉出笑容来。
“对,没错,就是这样,很好。”
“老师,我想要上厕所。”
“上厕所啊……”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行,去吧,快点回来。”
我把红领巾撂在一朵大红花上,它一下子就和大红花融为一体了。刘敏瞪了我一眼。
上完厕所,我恍恍惚惚地走回来了。
刘敏很快就注意到了我的失魂落魄,她用手在我眼前挥了挥,“徐星,你怎么了?”
我憋了很久,说:“我在厕所里看到一个人,他吃着香烟,然后,”我的口水差点要呕出来了,“他的手放在□□里……”
我说:“好恶心。”这完全是我下意识说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就像我并不知道那个人的手放在□□里干什么。
我失落地看着刘敏手里的那束花,眼里都是红色的,一下子竟然找不到红领巾在哪里。
刘敏直接拎出来,塞到我手里。前台,“乒铃乓啷”的声响露出来了,鼓打起来了,活动就要开始了。
“下面有请小朋友代表,刘敏小朋友和徐星小朋友给郑先生献花!”
我说:“到我们了。”
刘敏说:“嗯,我们上去吧。”
刚刚走上舞台的时候,那闪亮的灯光刺的我无法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看清了舞台的地面,而台下的人,却依旧黑乎乎的一片,没有办法看得完全清楚。
我看到我在厕所里看到的那个男人,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照在他的身上——是唯一一个亮着的人。我和刘敏一步步地走向他。
我说:“就是那个人。”
刘敏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嘘。”
我们笑得像两朵花。我用清脆响亮的声音说:“郑先生,这束花送给你!”向他鞠了一躬。郑先生的手握住,不是,是包住了我的手。
然后刘敏走到郑先生的面前,他俯下身子,头顶的中央对着她。她认真地系上红领巾,红色在灯光下格外鲜艳。
我们俩站在郑先生的一左一右,看着闪光灯“哗”地一闪——光下去了,我看到,拿着摄像机器的,是那天来我家的那个摄影师。
后来,没有想到,这张照片就被挂了八年。八年以后,更大的“财主”捐了一座图书馆给我们学校,所以这张被挂在布告栏上的照片就被换下来了。我走过布告栏的时候,看到了垃圾桶里的这张照片,捡起来。回到家,我把刘敏和我剪下来,拼在了一起。班主任教我们,我们俩的头都要微微地侧向郑先生那边,所以拼贴起来的照片,我们就像靠着彼此的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