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地》胡辰浩

5、第 5 章

　　第二天一到学校，我就迫不及待地问刘敏，“我的书包好了吗？”虽然看到她双手空空的，我就觉得没有什么希望，但还是忍不住问问。
　　果然，她回我：“没有。”
　　我说：“什么时候能做好啊？”
　　她说：“不知道。”
　　“唉，好吧。”因为这句话，我上课都有些走神了，还被老师说了几次。可是我太想有一个书包了。
　　我观察过了，班里的小朋友，好像都有。但是我还没有。

　　“刘敏，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做好啊？”我决定催促她一下。
　　“你好烦，你又不给我糖，我能给你免费做书包已经很好了好不好。”
　　“谁说我不给你糖。”我拔高了声音说，“我给，今天下午我就给。”
　　刘敏好不容易看了我一眼，“你没骗我？”
　　“我从来不骗人。”这当然是吹牛，不过我当时觉得非常了不得。
　　“那好。嗯……我想想……后天吧，后天给你。”
　　“行，那可说好了。”
　　“嗯，拉钩。”
　　“不，”我拒绝她：“我不拉。”
　　刘敏很意外，“难道你想反悔？”
　　“才不是。你把糖果纸给我，到时候我就拿糖果纸和你换书包。”
　　刘敏对我的主意似乎是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你好像变聪明了！真是个奸商！”
　　我听懂了前面那句夸赞我的话，不过，“奸商是什么意思？”
　　刘敏说：“奸商，这是我最近刚学的一个词语。就是说一个做生意的人，他非常聪明。”虽然我不做生意，不过那说到底就是夸我聪明，所以我还是很愉快地接受了。不过直到很久以后，我也没能搞清楚，这个时候，刘敏是故意整我，还是真的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说到糖果，我就不能说我的悲惨经历了。我说：“我和我舅抢一张钞票，结果把它撕烂了。不然我请你吃糖果就不要我自己的钱了。”
　　刘敏问：“多少钱？”
　　“二十。”
　　“二十！”刘敏说：“你是傻瓜吗！”
　　“你才是傻瓜！”我不满地反驳道：“我怎么就是傻瓜了！”
　　“这么多钱，就算你给你舅，也是好的呀！现在你们俩个谁都没有了，不是就白白浪费了吗！你还说你不傻！”
　　她刚才还说我聪明，现在一转头的工夫，就说我傻了。
　　我说：“那我就是不想给我舅。”给了他，大概只能在家里多堆几箱啤酒吧，或者，几包香烟。
　　她说：“你跟你舅又不是仇人，他的不就是你的吗。”
　　“才不是，我不喝酒，也不抽烟，那都是他自己的，我一点份都没有。”我舅对我的好，我是真的想也想不到几次，几年前我爸妈回家之前，他才给我买了几颗糖。
　　“那么多钱，真是可惜了。”
　　“才不可惜。”我想起给我塞钱的那个人的话“烟是害人的，害人的东西不值得可惜。”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非常有道理，尤其是在这种我和别人争辩的时候，显得分外有道理。所以我就重复了一遍。
　　这下我可高兴了，看着刘敏也比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就说：“你看大米，就不是害人的东西了，大米又香又甜，能吃饱，多好。”
　　但是刘敏不讲道理，“不管，我就是觉得可惜。”
　　我知道我该闭嘴了，因为我的书包还在她那里。

　　下午，太阳很猛，教室里热烘烘的，老师拿着课本，在教室走来走去，念“我的母亲，是个勤劳的妇女……”然后大家都跟着念。开始，我也是很乖地念着，后来嘴巴干了，加上又热，就有点坐不住了。
　　我左右都看看，发现好多小朋友都和我一样，挠头挠脚的，我再看刘敏，就看到她仍然两只手拿着书页，按着第一天老师交给我们的“书要放在离自己一尺远”，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我都能偶尔听清楚几句。
　　我下意识想要踹她凳子，不过及时收脚了——不然我的书包可就完了。
　　我嘴巴很渴，实在坐不住了，手伸进抽屉里想要拿水杯，摸了半天，课本都念过去大半了。就在这时，老师发现了我，并且点了我的名字：“徐星！”
　　“上课要专心，不要开小差！”
　　我的手还在抽屉里。
　　“第一节课老师交给你们的都忘了吗？上课要怎么坐？你这样手不是手的，太不好了！徐星，你看看前面的刘敏，你要向她学习！”
　　幸好，老师说完这句话，下课铃就响了。我掀开抽屉盖子一看，因为书本乱放，我的水杯被盖在下面了，难怪我摸来摸去都没找到。
　　刘敏转过来，嘲笑我：“手不是手的。”
　　我赶紧喝了一口水，解了渴，我才有力气和她说话：“你不知道，我刚刚都快要热化掉了。你为什么都不口渴？”
　　刘敏说：“我上课前喝过水了。这样上课读课文就不会渴了。”
　　我说：“好办法。我也要试试。”说着我“咕嘟咕嘟”地喝下了将近半瓶水。
　　我看见刘敏捂着嘴笑，我奇怪道：“你笑什么？”
　　她恢复正经模样，“没什么，你挺能喝的。”
　　我说：“那当然。”

　　下一节是数学课，我不喜欢下午上数学课。每次下午的数学课，我一上课就会犯困，这一次也不例外。
　　“这里有四个苹果，那边有八个苹果，一共有多少个苹果呢……”
　　数学老师的声音在我听来显得很悠远。我从迷糊中醒过来，一股尿意惹得我难受。
　　“老师，我想上厕所！”我憋不住了，举手。
　　刘敏转过头偷偷看了我一眼，用课本遮住了下半张脸，但是她眼睛是弯弯的。我才明白过来，下课的时候她在笑什么。

　　放学，打铃没几分钟，教室里基本上就空了。我可劲踢了一下刘敏的凳子，她正在整书包，吓得她跳起来，手里的书还掉了一本，“你干什么啊！”
　　“让你笑我。”
　　刘敏还气着笑了一下，“我就笑你，就笑，就笑。”
　　“不许笑。”
　　“你书包不要啦？”她说着就拿起书包走了。
　　“不——要！”我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我毫不犹豫地走过去了，没有进去。然后，我又回头，犹犹豫豫地走进去了。小卖部里新进来一种糖果，长条状的，我吃了一块菠萝味的，酸酸甜甜，很好吃。
　　我一共买了五条，还有四条，我把它们好好地揣到兜里去。
　　走着走着，一条直通的路就走完了，走到熟悉的分岔路口了，我开始犹豫了。往哪边走好？有一条有老头在钓鱼，另外一条稍微近一点的，上次遇到刘敏被老头追着跑，也不好走了，但是剩下的另一条，实在是太远了。
　　我选了最远的那一条。我想，我还有四条糖，那样回到家刚好吃完，省得我舅又说我浪费钱。
　　我刚走了没几十米，就看到张老头和另外一个老妇站在野草旁边讲闲话。
　　张老头好像很高兴，张开他那张黑的嘴，露出泛黄的牙齿，还有一点灰粉的牙龈。有点风吹过去，半人高的野草微微晃动，也吹起他丝滑的衣服的一角。
　　他看到我了。
　　他的黄牙更大了。
　　我停住脚步，转身就跑。
　　背后，我听到他在和那个老妇用土话说，“那么就聊到这里，我回家了。”
　　我的心急速跳起来，很快跑到那个分叉口，我想，完了，没路可以走了。我闭着眼随便跑了一条，再睁开眼，我看到刘敏飞速向我跑来。她背着书包，里面的书“啪嗒啪嗒”作响。
　　我张开手臂，她也张开手臂。

　　我们俩狠狠地撞到了一起，我感觉到非同一般的疼痛，但是我们仅仅碰到了彼此一刻，连手臂都来不及合拢，我就被张老头提起来了。
　　我对刘敏喊：“回家去找丫丫！”我看到刘敏身后，那个瘸腿老头也走来了。
　　刘敏拉着我的手，我感觉我的手快要被她拉断了，“快去找丫丫！”
　　“快去啊！”我喊着，喉咙都痛了。
　　刘敏转身一看，往那条我们平时都不会走的路跑去了。

　　我感到我的屁股受凉了，那么热的天，其实不应该。我被掰直了，背朝上被放在地上。我的脸对着黄土地，泥沙钻进我的鼻孔，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非常痒，里面流下眼泪，直直地落在干枯的地上。
　　我说：“疼。”我的嗓子实在是喊不出来了。
　　刘敏怎么还不来啊。

　　后来的事我忘了。
　　我听见刘敏喊我：“徐星！”和她“啪啪啪啪”跑过来的声音，可能丫丫也在，不清楚，那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替我穿上裤子。她的动作很温柔，这很像我妈妈。我说：“刘敏，我大腿痛，站不起来了。”
　　她就扶我起来。不得不说，她力气也很大。我说：“刘敏，我兜里有四条糖，你拿两条，不要多拿。”
　　刘敏拍我的脑袋：“你这个傻瓜！西瓜都没你傻！”
　　我被骂的莫名其妙，“我怎么就傻了？你忘记我让你去搬救兵了！”说完，我一抬头，看到她的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哗地流下来。
　　给我看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