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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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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记得我要开始做饭开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我舅跟我抢做饭。我自然是乐得自在,要不是要被打,我才不乐意做饭。
我蹲在后院,拿着一根树枝跟在鸡群后面,追在它们后面,把它们赶得满院子跑。鸡群跑到墙前面,然后就四散开来,母鸡脑袋一前一后地伸着,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看到我眼前出现了一双沾满了泥土的棕黑色的旅游鞋,黑裤子的一对裤管。我顺着裤管往上看,看到了早上拿着话筒的那个人。他这时候没有拿着它了,我看到它被放在院子里的一个小板凳上。
他吐出一口烟,白雾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朝我挥挥手,让我过去。
他在烟雾里若隐若现的样子,就好像一个我们村里传说的仙人。我走到他面前,他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顺手拿来两条凳子,自己坐在其中一张上,然后拍拍另一张凳子,对我说,“坐。”
我并没有感到不适。相反,我觉得他对我就像大人对待大人一样。所以我就没有抗拒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看到我盯着他手里的烟条看,笑了,从他不甚齐整的裤子口袋里拿出烟包,抽出一根递给我,“想试试?”
我摇头。
他塞到我手里,说:“拿着,以后吃。”
烟是很贵的东西。我舅很想抽,但是没钱,所以他只喝酒。我稳妥地放到我的上衣口袋里,然后问他:“你是谁?”
他说:“我是记者。”
“记者是什么?”
“记者是我的工作。”
“哦,那你的工作很轻松。”
他露出来像是心血来潮一样的表情,“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另外一个人,扛着那么大一个东西,你呢,只要拿个轻轻的就好了,难道不轻松吗?”
他说:“你说的很对。不过,也不对。”
我很虚心地向他请教:“哪里不对?”
他说:“你只看到了省力气,没有看到我脑子很累。”
“脑子累?脑子会累吗?”
此时,他把一根烟丢到地上,一只厚重的沾满土地力量的鞋子覆盖上去,等他脚抬起来,烟条就瘪了。
我说:“太可惜了。”
他微笑,问我为什么这么说。
我回答说:“因为烟很贵,我舅都买不起烟。但是你刚刚把它踩到了脚底下。”
他说:“因为一根烟已经被我吸完了。”
我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说:“小朋友,就算我没有吸完一根烟,那也不值得可惜。”
这回轮到我不解了,“为什么?浪费了不是很可惜吗?”就像浪费米饭。
“因为烟害人。害人的东西,不值得可惜。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比烟更好的东西,但是它们消失了,却没有得到你这样一句‘可惜’。”
我仔细想想,米饭确实不害人,它从土地里长出来,帮助我们消解饥饿。
“很多东西吗?还有什么呢?”
他说:“太多了,没办法一样一样说给你听。”
“那我不能相信你的话。”
我能够感觉到,先前,他一直没有在意我。他对我是所有大人对小孩的态度。但是当我说出这句话以后,他转头来看我了,“我的话是真的。你不懂。”
小孩子说“你不知道”,大人说“你不懂”。他们为什么总是否定呢?
我就说:“今天在学校里,你的话就不能相信。”
“学校?”他似乎是回忆了一番,“我说了什么?”
“看吧,你连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记了,这就说明,那并不是你自己真正想说的。”
他捏捏我的脸,“小屁孩。”
我掰开他的手,继续说:“你说我家离学校很远,每天都要赶路。”
他又抽出一根烟来,烟雾像缩小版的炊烟,往上飘去,“难道不是吗?”
“我觉得不远,可是你没有听我说话。还有,你还说我们教室特别破烂,这也不是真的。”
本来,他是半个身子侧对着我的,但是此时,他把整个身体都转过来对着我了,“你们的教室的墙已经掉下结块了,难道还不算破吗?”
我说:“那只是旧。所有的房子都会那样的,怎么能说是破烂呢?”
他的脸在暧昧的烟雾后面半隐半现,然后露出一个微笑来,“你不懂。”
我有点生气了,我说了那么多,他怎么还是来回只说这么句话,“那你说,我哪里错了?”我说的很理直气壮,因为我觉得我说的一点都没错。
“因为有人需要听。你的感觉并不重要。”
我傻了。
这两句话,我能听得懂,但是成了句子以后,我怎么就不能理解了?我低下头来沉思,但是想来想去,感觉自己的脸都涨红了,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丢下手里的烟,哈哈大笑。
离开之前,这个奇怪的人给了我舅一包烟,偷偷塞给了我二十块钱,对我说:“去买糖吃。”他对着那个扛着“摄像机器”的男人说:“拍好了?”
那个男人点点头。
我有点好奇地问他:“你们是兄弟吗?”
他笑了笑,点点头,“算是吧。”
后来我明白了,一个记者和一个摄影师,也许是有些缘分的。
而我,忘记了问那个记者的名字。在我的心里,以后的日子,我也没有再遇到过他。
我舅低头,对我说:“拿来。”
一开始,我的确不知道他说什么,但是一看到他手里的烟,我就明白了,“不。”我舅看到那个人塞给我的钱了。
那个时候,二十块多珍贵啊。
我舅给了我一拳,不耐烦道:“你给我拿来。”他直接把手伸到我的裤兜里探来探去。情急之下,我咬了他一口。他疼得“嘶”地倒吸了一口气,抽出另一只手来扇了我一巴掌,“拿来!”
他就要抽出来了。我两只手,还抵不过他一只手的力气。我憋着眼泪,大叫道:“不要!”
就这样,我们把那张薄薄的纸撕裂了,我和我舅,分到了废纸。那两半,他的大一些,我的小一些。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兜不住了。我一边哭喊着,一边拿手擦。那张纸都给我的眼泪湿透了。
“别哭了!滚开!”我舅气得不行,走到厨房去。我听见“茨”的一声——他又开始喝酒了。
我跑到后院里去,把那张废纸埋了。我眼看着我的“糖果”被撕裂了,非常难受,非常心疼。后来的我回想起来,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因为买一颗糖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钱,也许,他还有些其他东西想要送给我。
总而言之,我的“糖果”算是“入土为安”了。
我回到房子里,看到我舅一只手拿着打火机,一只手拿着烟条,一会儿这边看看,一会儿那边看看。我脑海里浮现起那个人抽烟的样子,动作流畅地像是已经做了千百遍一样。所以,我舅,他不会抽烟。
虽然我年纪还小,但是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在明面上笑他,所以我在心里笑他。我走到厨房去淘米,等米上锅蒸了,我看到他还在那边研究。
鉴于他把我的“糖果”撕破了,我决定不教他。
而他抬起头来,看到我站在那里看他,就说:“看什么看!自己玩去!”然后把烟往桌上一丢,“什么玩意!”
我舅最终还是学会了抽烟。虽然他说我笨,但是我觉得,他也不聪明。因为他的动作很笨拙,烟叼在嘴里的时候活像只狗,还差点掉到地上去,他骂了句:“奶奶的。”等他拿打火机点了烟,我才看到,他点反了。
那个黄色的头,才是含在嘴巴里的。然后我就看到了他把那根烟吐到了地上,还“呸呸”了两声。
我捂着嘴巴,发出了“bu”短促的笑声。
我舅听到了,指着我说:“小兔崽子,你给我站着!”
我当然是跑了。但是我舅也没有心思来追我,他还要继续研究怎么吸烟。他这么多年来没有抽过一根烟,很希望能够抽一抽“上等人的物什”。
我象征性地跑了跑,就跑到了我家旁边的一条小水沟边上,停住了脚步。
我的身后,路过了一辆大车,轰隆轰隆地过去了,扬起一阵黄土。我赶紧跳到小水沟的对面去,还是被盖了一身的土。
我低头一看,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黄色的泥土颗粒。我眼前,那条路比庄稼里的黄土地,差不了多少。
不知道哪里来的鸭子,排着队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了。我跑到它们前面去,让它们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走。我走着走着,远远地就看到一根杆子,铁的,蓝色的牌子,写着“兰沿”两个字。
转身,回头一看,鸭子早就消失在我身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