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地》胡辰浩

3、第 3 章

　　今天我们一天都没有上课。我，还有其他小朋友们，都一直在那个“机器”的“监视”下，打开课本，做老师临时布置的作业。
　　那两个人和老师说什么，我听不懂，也不太感兴趣。我拿出我的书包，踢了踢前面的人，“喂，你看我的书包！”
　　刘敏转过头来瞪我一眼，“说好的不踢我凳子呢！”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刘敏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并不理会我。我弄了那么久，甚至还煮糊了一次饭的成果，不能不被人看到。
　　我继续踢她的凳子，刘敏生气了，转过头来，“啪”地把前面从传下来的作业本往我桌子上一丢，“徐星，你这个捣蛋鬼！”
　　我想着女孩子就是这样，爱学老师讲话。无奈之下，我哼哼唧唧地要把我的书包放入抽屉里去。她突然又说，“给我看看。”
　　我对她的“出尔反尔”感到非常高兴，笑嘻嘻地递给她。
　　我看着她拿着我的书包，放在手里转了几圈，我以为她要说我缝得特别好，结果她食指拇指并拢，轻轻一扯，扯出一个线头来。接着，她一正一反翻动着我的书包，把线全部都引出来了，然后对我说：“你连最后一个结头都没打上？”
　　我看得睁大了眼。
　　然后，我说，“你赔我！”
　　“不——要——”她把两只眼皮往下一拉，说，“谁让你踢我凳子。”
　　“我说了我不会了嘛！”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今天不还是踢我凳子了吗！”
　　“下次，我保证，不会踢了。”最近很流行把手掌举到耳边的姿势，据说是发誓时候会显得诚恳，别人也会相信你 。
　　刘敏突然笑出声来，“傻子，是四根手指！”
　　“什么四根手指？”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我的手掌。原来大拇指要往里面掰！
　　“哦，那就四根。”我把大拇指折回来。
　　刘敏说：“明天我再看你踢不踢我凳子了，不踢我就给你缝，再踢我，你就这样拎在手里吧！”

　　今天我是没有书包的一天。书包我让刘敏拿回她家去了，为了显示我绝对不会再踢她凳子的决心。
　　我哼哼唧唧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到一半，天突然阴了。是阴，不是暗。要下雨了。
　　我想的没有错，我再走了几步路，天上的雨就细细密密地落下来了。我踩在泥土上，很软，但不会湿到整只脚粘在里面拔不出来了。我很享受这种踩着泥巴的感觉。
　　阴天，鸡鸭狗猫什么的归窝早了，我一个人走在路上，有些无聊。我低头踢踢石子。我一般踢同一颗，把一颗石子从学校踢到家门口，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成功过。
　　突然，我听到一阵脚踏着大地的声音传来。之所以不说跑，是因为那个声音没有厚重感，更像是滑过来的。就好像狗跑急了，四条爪子都来不及沾地，“扑扑扑”。
　　然后，一阵气喘声，那就更像狗了。
　　我抬起头来，看到了刘敏。

　　刘敏跑着跑着，看到我，如同狗看到了主人一样，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
　　她躲到我身后，说：“帮帮我……”她说话声音非常虚弱，可能是因为跑得没力气了。
　　我看到不远处，一个老头瘸着腿正过来。

　　就我接触刘敏的这段时间来说，我觉得她是个不怕天地的女孩。胆子大，可能比我还大那么一点，不过，就一点点。如果我的胆子是一个削了皮的苹果，那么她的胆子就是没有削皮的苹果。
　　她拉着我往学校方向跑，“别发呆，快走！”
　　刘敏的劲可真大。我努力跑了，还是跟不上她。我的手腕被扯有点疼。
　　我说：“我们慢点吧……”
　　刘敏没有说话，拉着我一直跑。
　　最后，我跑到气已经喘不上了，脚迈不出去了，被她拉着，我跌倒在地上。

　　“你没事吧！”
　　我抬起头来看刘敏，她的脸已经全白了，眉毛，眼睛，嘴巴……都白了。
　　刘敏扶我起来，我有好一段时间气管像堵住了一样，只能不住地翻白眼。好一会儿，我才把眼珠子转回来，看到刘敏坐在我旁边，发愣地看着眼前的野草地。
　　这里离我们学校已经非常近了，就在学校后面。
　　我说：“那个老头子瘸了，追不上我们的。”
　　刘敏没有说话，但是把头稍稍地低了低。
　　“其实，我们根本没必要跑这么快啊。”我说。
　　刘敏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知道，”我说，“不就是脱裤子吗。”
　　刘敏抬起头来，眼睛睁大了看着我，“你知道？”
　　看着她这么看着我，我心里甚至有些得意，“当然。”
　　刘敏的眼睛从刚才的白便黑，现在又变得灰灰的，“你知道，你还说不要跑那么快。”
　　我听得懂刘敏的这句话，但是不明白它的含义。
　　我说：“被追上了，也就脱裤子，被摸一摸，可是这么跑多累啊。”我刚刚真的快要跑得快要呕吐了。
　　“你不觉得不舒服吗？”刘敏的眉头缩在一快，说，“而且很痛。”
　　“是有点吧。不过比跑这么远轻松吧。”我想了想，又说：“那些老头，一般都在那个小池塘边上坐着钓鱼。你只要以后不走那一条路就好了。”
　　刘敏的脸上露出一些我不懂的神色，“我知道。我早就不走那一条路了，可是他们也不坐在那里钓鱼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刘敏看上去比我聪明多了，却不知道哪个更容易更轻松呢？
　　我说，“那我们以后一起回家吧。”
　　刘敏说：“你和我一起，我怕你拖累我。就像刚才一样。”
　　我又举起我的右手，放在耳旁。这回，四根手指伸得笔直，然后说，“我保证，绝对不拖累你，如果我被抓，你可以先走。”
　　大不了就被抓嘛。我想。

　　回去的时候，我们从刘敏跑过来的那条路走，因为其他的路实在绕得太远了。不过这次我们没有碰到那些老头。
　　刘敏虽然和我肩并肩一起走，但我总觉得她是有点往后躲的。走到家门口，她甚至还偷偷呼了口气。
　　我笑她：“胆小鬼！”
　　她又瞪我：“你书包不要啦！”
　　我说：“你怎么老瞪我。”
　　她说：“因为你欠瞪。”说完还“哼”了一声，把门关得重重的。
　　我说：“忘了我陪你回来啦！”

　　“你陪谁回来啦？咳咳……”
　　听到这个乌鸦一样的声音，我的屁股瞬间痛起来了，就像那天张老头掐了我一样。
　　我捡起石头朝那个老头丢过去，砸在他的脚踝上，好像丢到了老树皮上，石头在地面上滚了一会儿。
　　我转身就跑，大喊：“刘敏！”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声音像一只鸟，但不是麻雀、布谷，也不是喜鹊，而是一只海鸟。
　　老头瘸着腿急急忙忙地朝我跑来，他穿的长筒裤轻轻地一晃一晃，里面像是没有腿。
　　“汪汪汪！”
　　回应我的声音的是一阵狗叫。
　　我认得这个声音，是我那天来看书包时候，朝我拼了命吼的狗。
　　我停下，转身，看到那条狗咬到了老头的腿。老头挣扎着走，狗紧紧地拖拽着他。他大喊：“放开我——”乌鸦的嗓音。
　　我听到刘敏说：“丫丫！”
　　那只叫丫丫的狗松开了嘴。老头头也没回地跑了。他一拐一拐地走，一倾一倒的身体，像冬天里，被上面的积雪压弯了，又被下面的风吹上去的，摇摇摆摆的树枝。

　　我跑过去抱住那只狗，也不怕她咬我了。我说：“谢谢你！丫丫！”
　　刘敏说：“你不是说跑太累了吗？”
　　我站起来，摸摸发冷的后脖子，说：“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想，就想跑。”
　　刘敏蹲下来，摸摸丫丫的脖子，说：“我和丫丫送你回家去。”
　　我嘴硬：“不用。”我怎么会要女孩子送我回家。
　　“刚才，”刘敏看着我，“不怕了？”
　　她的架势让我感到一阵不自在。我觉得她的确比我聪明很多。
　　我说：“好吧。”

　　我到家了，站在门口，又觉得心里不安。眼看着刘敏就要走了，我说：“哎。”
　　刘敏看着丫丫在她脚边转圈，说：“有事快说。”
　　“你一个人呀？”
　　刘敏笑了，模仿我的口气，“对呀。我还有一条狗呢。”说着对丫丫努努嘴。
　　我说：“万一碰到……”
　　刘敏说：“你别多说话了。”
　　这时候，我舅叫我了：“小兔崽子，你才回来啊？”说着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刘敏蹲下来拍拍丫丫，“丫丫，走！”

　　我舅给我脑门一巴掌，“跑哪里野去了？”
　　我揉着脑袋说，“我去做饭。”
　　我是没有想到我们家里还有第三个声音的。这个声音不是我舅牌友的那种粗粝沙哑，有点清晰，有点耳熟。
　　“请问，这是你们平时的相处方式吗？”
　　相处方式？说的话还听不太懂。
　　我抬头看去，看到一个黑漆漆的正方形物体对着我，我在上面看到了我自己的脸。我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吸进去，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我舅看到了，“没出息！”
　　是今天学校里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