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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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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是我的乐园。
我舅吃完晚饭、打完我,就会拿着酒去找他的牌友,那时候家里没有人,我的胆子也就因此大了起来。
其他的小孩都怕黑,我却不。
我爬到院子里的树上去,有星星的夜晚数星星,没有星星的夜晚看月亮,两者都没有的时候,我就幻想我有一个爷爷,或者一个奶奶,他们在我旁边,给我讲故事——故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漫漫的星空,漫漫的晚上,我的眼前偶尔也会浮现几条模糊的线条,勾勒出来两张忽远忽近的面孔,虽然我辨认不出来他们的模样,但我知道,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
我的记忆很好,他们上一次和我见面的时候,已经有一点遥远了,但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的场景。妈妈抱着我,放下我,爸爸摸摸我的头,然后他们离开了。这个场景,我白日遇见,夜晚睡着的时候做梦也可以梦到。唯一有点可惜的是,我就是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他们的表情。
我出来坐到院子里的时候,鸡好像已经安眠了。我远远地看到母鸡圆滚滚的身躯,间断地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我把这种声音视为一种暗号。一种,我即将变成山里的狐狸的暗号。
我拥有了矫捷的身姿,在一片一片的树丛里跳跃,不费丝毫气力。圆盘月散发这有点忧伤的蓝色光芒,树林里很安静,只有我越过枯枝落叶时候的轻轻的“擦擦”声。我越过一个一个山头,我不回头看我的兰沿,我只往前翻越。
突然,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碎了我。
我感到自己奄奄一息。这时候,有人拎起我的后背,是猎人吗?他说:“小兔崽子,这么晚睡在外面,冻死了你爹娘还得找我……”
我回到了我温暖的床上。
早上起来,阳光还是满面扑进来,暖洋洋地、温柔地包裹住我。我想,再睡一会儿。
我舅叫我:“小兔崽子,早饭呢!想饿死我啊!”
我打了个哈欠,只好一麻溜就翻滚起来。穿好衣服,叠好被子,看着淡黄色的光线在我眼前调皮地跳来跳去,我觉得心情很好。唯一有点小遗憾的是,昨晚又是一个没有变成狐狸的夜晚。
早饭吃着吃着,我突然想到,我今天还要去上课。于是我放下碗筷,说:“舅,我要上学去了。”
我舅忙着吃,没空理我。嘴巴里发出几声什么都听不清的声音,就算完事。我就走出家门去了。
“傻子,回来!”我舅把那一口饭咽下去,叫我。
“今天礼拜六,你去上什么学!”
“礼拜六为什么就不能上学?”我问。
我舅说:“一周七天,礼拜一到礼拜五要上学,礼拜六、礼拜天休息。”又嘀咕道:“没上过幼儿园就是笨……”
我说:“哦。”但是我又说:“可是我想去,我不想休息。”其实,我心里想着我的书包。
“你想不想有屁用啊,”我舅好像忍不了我的愚蠢一样,说:“你休息,老师休息,整个学校都休息!”
“哦,那你那么大喘气干嘛。”
“我快被你蠢死了!”
我没有说话。
我真的好想念我的书包。
这两天,成了我最难熬的两天。我走到哪里,我未来的书包就跟我到哪里,像一朵蝴蝶一样漂浮在我的面前。
我在村里乱跑,挨家挨户窜过去,看看有没有那个答应给我做书包的女孩子。农村里的土狗特别凶狠,鼻子特别灵,一嗅到我来了,汪汪汪吼得像条狼。要说最凶的,还是我前面这条。
我绕了几个圈子,停在入山里的这条路边上。房子在我看来都差不多,只是这狗,是真的凶狠。虽然被拴着,但那铁链子还零星作响,我趴在栅栏上,丢几块石头过去,感觉它的脑袋都快被铁链子割掉了,还朝着使劲地我吠。
我大声说:“你叫什么叫!”
这时候,门被打开了。
我看到坐在我前面的小女孩走出来,走到那条狗旁边,一摸它的头,那狗就坐下来了不叫了。
我说:“原来你在这里!”
女孩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说:“我来找你啊!”
女孩歪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找我?”
我说:“你还欠我一个书包,我来要书包的。”
女孩蹲下来摸摸狗的脖颈,“我还没有做完。”
我有点失望,“你什么时候可以做完?现在做的怎么样了,可以给我看看吗?”
女孩走进屋里,从里面拿出来一个方形的布袋,还有一根长长的布条。女孩摊开两样东西,给我看。
我看到书包快要做完了,很高兴,“你真勤快!”我跳下栅栏,拿过她手里的东西,对她说:“我拿回家里去自己缝!”
我喜不自禁,转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刘敏,你呢?”
“我叫徐星。”
“星星的星吗?”
我点头,“没错。”我朝她挥手:“我以后会经常来玩的!”
刘敏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们明天再见啦!”我把手举得高高的,挥得非常用力,我放下来的手还有点酸。我拿着书包高高兴兴地走回家了。
不过那天晚上,我找出我妈妈以前在家做针线的工具的时候,就被我舅嘲笑了,他说,“这种娘们儿东西也玩。”
娘们儿?
我没理会他,开心地穿针引线,然后把书包的两个肩带缝起来。
穿第一针的时候很不容易,因为针很细,但是那布有点厚。不过我看以前我妈妈缝衣服的时候明明非常轻松。我眼看着针穿不进去,一用力,结果扎到抵着的手指头了。我轻轻呼了一声,然后才想起来妈妈做针线活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个金色的戒指一样的东西。
我那时候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妈妈要带戒指缝衣服,做好了又摘下来。妈妈就和我解释说,那个叫顶针,可以保护手指。
我翻箱倒柜找了,结果那个金灿灿的顶针找不到了。
这下没办法了,我只好“空着手”做了。少了那个顶针,我总觉得心里悬悬的,就好像感觉一定会被扎到一样。
我都快要把脸贴到那几块布上了,我呼出气息,把那些布渲染热乎了。
到我舅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吼我去做饭,我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还差一点没缝好。
在大锅里放了米和水,我盖上盖子就跑回去继续我的“工作”。结果是,饭糊了。一阵焦味伴着我舅暴躁的呼唤,我才反应过来,锅里还蒸着饭。
底下是全黑了,上面的米也都是褐色了。
我舅站在炉灶旁边把那锅盖一丢,指着我,“简直是白养你个蠢货了,饭都能蒸糊了?”他推了我一把,我倒在地上。我抬头说:“重新蒸一遍不就好了。”
他踹我一脚,“就不知道省点钱吗!别忘了谁养着你!就你爹娘寄回来那点钱,连你学费都交不齐!”
我说:“那我不去上学就好了。”
他继续踹我,“果然是蠢,没出息,看你以后有什么出息!”
他脚脚踹在我的屁股上,我被踢到门边,爬起来赶紧跑了。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抱着我的书包睡觉。以前我抱着一床旧被子,现在我有了一个书包,我就抱着它睡。
书包比我的旧被子硬,脸蹭上去磨磨的,像是蹭到了我爸爸的胡子一样。旧被子会更软,像躺在妈妈的怀里。
所以,那夜我在爸爸的下巴颏下入睡。
到了学校,我才发现我又迟到了。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这次有点奇怪,还有两个人,一个扛着个长方形的黑色的东西,一个拿着一根长柄的黑色的东西,两个人都在教室里走来走去。
然后,我看到那个人扛着那个东西,朝着我。我站在门口,一时间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叫老师。
可是她笑得和小太阳一样,对我招招手,“徐星,去坐到位子上去。”
既然没有被骂,那也很好。
我走到位子上去的时候,那个人,就走到我旁边来,把那个黑黑的方形物体对准我。我看到,那个面是透亮的。
“徐星,现在在拍电视,你就要上电视了,快笑一下。”老师站到我身边,低声凑到我的耳边对我说。
要上电视了?我们家里还买不起电视,我只在隔壁邻居家里看到过,一个小方盒子,能发出声音,能有红红绿绿的画面。于是我笑了一下。
老师再和我解释,说那个对着我的脸的,是“拍摄机器”。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拍摄机器。那时候的我绝没有想到,多年之后,自己会靠这个东西过活。
拿着黑色长柄的人问我:“小朋友,你为什么迟到了?”他把那个长柄的东西送到我的嘴边。
我正想说是因为我要烧早饭,而我睡迟了,但是他没有等我回答,又说:“是不是家里学校太远了?”
我说:“不是,因为我睡懒觉了。”
他又问:“你家离学校有多远?”
我说:“我不知道,但是我很快就走到了。”而且我还是绕远路走的。
他拿回那个黑色的东西,放在自己的嘴巴下面,然后自己面对那个“机器”说话:“这个孩子,每天早上都需要早起赶路,迟到,是他的常态。但是无能为力,因为他的家里学校,实在是太远了……”
我拉拉老师的衣袖,“老师,他说的小孩,是我吗?”
老师瞪了我一眼,让我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