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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徐老太的生活单调,但是她的甜品一点都不单调。尽管医生护士都反复叮嘱,来回念叨,可是他们的话对这个徐老太,却一点用处都没有。徐老太年纪大了,仅存的一些机灵和聪明都放在偷吃甜品上了。徐老太总是能够准确地预知医生或者护士的行动轨迹,哪怕他们根本不按规律来查房,或者早上,或者晚上,或者傍晚,或者下午,但是她总能完美地避开他们。这就导致了,我在一天之内的不同时刻,都能被她蛋糕甜蜜蜜的香精的味道吸引。
      我问她得了什么病,她说不知道。她抿了一口嘴角的白白的奶油,心满意足地长叹了一口气,“好开心。”连她的嘴角那一点遗留下来的奶油,都好像是开心的形状。我看得口水肆意,忍不住说,“我也想吃。”
      她看了我一眼,“没啦。下次。”她说着把放奶油的塑料盘子塞到了床头后面。我说:“你放在那里,不会烂掉吗?”她说:“我就这么一个盘子,以后还得用呢。”说着,用背靠了靠。
      我想到还有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问她,“你的蛋糕都是从哪里来的?”
      她说:“我妹妹给我买的。”
      “她为什么不听医生的话?”
      徐老太换了个姿势消食,她转过来侧了侧头,说:“小朋友,我喜欢的才是对的。”
      我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我听得似懂非懂,但是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

      “小星,”门被打开,我妈妈提着盒饭进来了。我看到盒饭有一个下意识的反应——陈梦遐。但是此时,我努力压制住脑海里的一切想法。
      徐老太看到我妈妈进来了,缩进被子里睡觉了。
      妈妈坐在我的床边,掀开盒饭,热腾腾的雾气升上来,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我好像看到陈梦遐了。
      一只勺子透过迷蒙的雾气,伸到我的面前,传来妈妈疲惫的声音,“小星,吃饭了。”她的语气拖得那么长,好像一辈子都要拖过去了。我咬住勺子,将里面的饭用舌头卷进口腔里,那股安稳的气息一下子就抑制住我心中的焦躁。我甚至说,“妈妈,舅舅下葬了吗?”
      说一下不会有事的。没有人会怀疑我的。
      妈妈的眼皮突然沉下来,像是洋葱被横切的一圈圈。她说:“昨天出殡了。”那一勺子,她抵在了我的下巴上。我轻轻叫了一声,她才意识到错了,看了我一眼,这才准确地递到了我的嘴巴里。
      妈妈有股着急的劲,但是她在喂我的时候,又有一股不能抑制住的疲惫感,让她从急匆匆的动作里缓缓地慢下来——不自觉的。
      她收拾饭盒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妈妈,你们以后还出去吗?”
      妈妈说:“出去?”她的手上沾了一颗白白的但是瘪了的饭粒。
      “我们家有个小店……”
      她凝滞了一下,有些含糊地说:“我和爸爸再想想……”她收走了饭盒,快走到门口了,才恍然似的转过了身,和我打招呼,“小星,再见。”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徐老太就从被子里钻脑袋来了。
      “闷死嘞。”
      我说:“老奶奶,那是我妈妈,又不是怪物,你躲什么?”
      “我怕你妈妈看到我的嘴巴告状哩。”
      “那你擦完就可以从被子里出来啦,干嘛要等我妈妈走了以后。”
      “对哦。”她咧嘴,“你说得对。”

      “老奶奶,你刚刚说,你妹妹给你送蛋糕?但是我好像没有见过。”我嘴上说着话,脑子里想着另外一件事——出殡了……我还想问陈梦遐怎么样了,但是我不能问,问了我就暴露了。
      “每次她来,你都在睡觉。而且她就呆一下子,马上就走,你没有看见过她也没啥奇怪的。”
      我心里涌起冲动,“那——”
      “那,”我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都知道吗?”
      “外面?外面能有什么事?”
      徐老太漫不经心的态度让我非常害怕这个话题就从此被清清淡淡地揭过去了。我说:“比如说什么修路啊……”
      “修路?修什么路?”
      我只好按捺住心里的激流。我非常清楚,这个时候,除非爸爸妈妈说,否则我不能问,哪怕是一点都不可以。
      “哦,那又比如说,出新的蛋糕了?”
      一说到蛋糕,徐老太原本有些困顿的眼睛就蹭地亮了起来,莫名地有些天真可爱,“真的吗?你说真的吗?”
      我没有想到她的反应这么激烈,一下子倒不知道怎么圆,就说:“我也不知道……”说完这句话,我就看到了她连山显而易见的失落。
      这回,她翻了个身,彻底地没翻过来。

      我正酣睡着,感到耳旁一阵似有若无的温热的风,有一只手扒在我的肩膀上。我微恼地翻身,睁开眼睛的过程中,那鲜红的液体就像找到了一处可以进入的缝隙,朝我的眼睛里溢进来。徐老太黑着两只眼,四分之一的脑袋像削刀削面一样被削掉了,鲜血就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并且蔓延到我的身边……
      那个血窟窿好像源源不断地能产生血流。我拼了命大叫,但发现丝毫声音都不能发出,我把目光转向周围,看到陈梦遐穿着白裙子,冷漠地看着我。她丝毫未动,好像希望我被那些血流淹没。我喊,陈老师!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被吞噬掉是必然的了。奇怪的是,我心里虽然害怕,但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冷静。
      “嘭!”
      有人破门而入。
      那个血窟窿离我的脸,蓦地又远了。
      我惊觉自己在瑟瑟发抖,才看到徐老太被警察押着胳膊带走了。她的脸一点点在我的视线里远去了,那个窟窿还在溢血。我喊,你们没有看到吗!那个——它在溢血!
      没有人理我、仿佛我在这个世界的逻辑之外。

      我身体猛地一战,我就迷糊地醒过来了。我看到外面,阴雨连绵,我的床边,没有任何人……
      梦里的场景如此清晰,真实到我还有些恍惚。我闭了一只眼,转头看向我的临床,没有人,白色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我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徐老太,那个喜欢甜食的徐老太,是不是真的在我身边睡过?……
      我居然说不出个答案。

      我缩回我的被子,动作间,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好像,徐老太也缩回来过……那她,去哪里了……
      “徐星。”
      护士抱着病历本进来了。她看着我,问我一些查房的常规问题。今天的护士仿佛格外冷漠,她问完没有问我饿了没有,转身就走了。我问:“姐姐,我隔壁床的那个人呢?”
      她略听了一下,“徐老太?昨天死了。”

      徐老太死了。与我的梦境相反,据说,她死去的时候宁静非常,是在睡梦里死去的。大人都说,这种像花朵一样凋谢的死法是很有福气的,无病无痛。我想了一想,那么除却“死”本身,死的方式,大概也让徐老太“开心”吧。相较之下,我倒是有些不知道为什么我梦境里的徐老太如此面目可憎。
      得知徐老太是安然走的,我心里的恐惧一下子就消退大半。我想,刚才,不过是我自己在吓我自己。只是我总有一些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我在梦境里一样,我在这个所谓真实的世界里,也是被排斥在外的。我心里冒起一个想法,我会怎么死?淹死?烧死?吊死?打死?我想了很多,但是归结起来一想,都是不得好死。不过,我还是喜欢瓜熟蒂落的死法。但是,瓜熟蒂落的死法,好像都是相似的、可知的。只有痛苦的死法,才是刺激和神秘的。
      对徐老太的死,我并不觉得难过。我的心是一个镂空的南瓜,当死亡的痕迹一次次地雕琢它的表面,它也将变得更加完善。只不过,短期内,我将闻不到奶精的香味了。

      这天晚上,我肚子饿得车轮转,我才看到我的母亲风尘仆仆地赶来。她来迟了,但是没有多说一句话——她太累了,少说一句话也能少些疲惫。她日日都以一种相同的疲惫方式面对我,我都快要看腻了。
      我觉得是时候了。
      “妈妈。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的母亲,她的眼里突然有一束光闪出来,蕴含着一种被理解的惊奇和愉悦。
      我拿过她端着的盒饭,自己吃起来,问她:“我看你好累,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了?”

      她好久好久都没有说话。那被人为拉长的沉默,并没有扼住我的咽喉。因为我在吃饭。沉甸甸的泥土气息把我包裹起来,让任何东西都伤不到我。
      我的母亲说,“你们学校的一个老师,姓陈,掉监狱里了。”
      我静静地吃完了那一盒饭,说话的冲动把我牢牢地禁锢住,我开口,张了张嘴巴,几乎就要说出来了。一切的恐惧、残忍、罪恶、委屈,我都想要说出来,但是我发现我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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