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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我出院了。
      这次住院的时间比上次要久,也许是徐老太死了以后,我太寂寞了。当无聊成为一种常态,也就是了一种负担。

      那天,我没有留意身后的医院,但是感到前方一阵一阵的风朝我吹来,竟然有些冷、于是我明白,秋天来了。可是我眼前还分明是陈梦遐穿着栀子花白一样的裙子,笑意盈盈地站在我面前,微微弯下身子,像天边一道孱弱的彩虹、当我被风吹清醒了一点,我心里也就忽的冒起一些心痛和不忍。
      我的母亲见到我无缘无故地掉下眼泪来,她因疲惫不堪而下垂的眼里还透出一些被惊吓到了的眼光,连忙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摇头,说:“妈妈,我想陈老师了。”

      陈梦遐入狱了,因为她杀了我舅。我不知道我妈妈相不相信这个事情,她也只是告诉我这样一件事,并没有明确地对陈梦遐表达愤怒等等情绪。我哭着说:“妈妈,我不相信陈老师会做那样的事。她对我很好……”
      她很快地抿了一下嘴巴,说:“我知道……”
      “她是被冤枉的……”我哭喊着。被关在医院里太久了,我很久不说话,喊出来的时候劲比往常弱了不止一个度。
      我的母亲,飞快地把我的头往下一摁,声音像砂砾摩擦的粗糙,“我知道了。”她有些慌张和措不及防,我的脸朝下,眼泪像珠子断线一样源源不断地掉下去。我看到地上一片草叶,泪珠子在上面不被接纳地滚了一下,才掉落到黄土地上。
      我一路哭着回家。我的母亲,在快要到家的时刻,终于松了口,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

      警察是这么告诉我的父母的,他们说陈梦遐被我舅□□了,然后反抗失手杀了他。证据确凿地走了一个流程以后,陈梦遐就被拖进了监狱。我舅也下地安息了。
      我出院的那时候,一切的烦杂的事都过去了。所有的事都已经有了结局。
      我的母亲,在我面前,第一次说出了那个我心里不敢触及的词语——强X暴。它有好多的别称,在很久以前,我偶然看在报纸上看到这个词语的时候,泪流满面,双手颤抖着撕掉了那页。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张老头对我做的事,还有个专有词汇。而如今,好巧不巧,又是这个词语。但是今非昔比,我早就安然地接受这个词语。我的气愤已经流干了。
      我擦擦眼睛,追问:“□□是什么?”虽然我的心在那一刹那还是有短暂地张裂。
      我的母亲沉默了。“就是坏事情。”
      她肯定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所以还想要在我面前掩藏那种肮脏的行为。

      风簌簌地吹,樟树叶簌簌地响。
      回到家里,小店开着,我的爸爸趴在柜台上,一身的尘埃,比地里的麦子还要黄。拖拉机从我和我母亲身后突突地驶过,掀起一阵小小的黄色的泥土风暴。我的头上也落了泥土。我爸在睡梦里抬手,在头顶上虚晃一枪般挥了一下。这一点点的黄土,压力从我的头顶传下来,直接挤在我的心上。
      “雷福。”
      我妈妈走过去把我爸叫醒了。
      我走到柜台边上,看到里面的物品还是和原来一样摆着,一点改动都没有。我爸睁着惺忪的眼,有些强打起精神的味道,话里透出惊和喜,“小星都这么高了!前几天来看你的时候,你躺在床上,我还没注意到……”
      如果不是我爸告诉我,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自己长高长大了。长到,已经可以拿着菜刀砍死一个大人了。

      在往里面走一点,就是我舅死的地方。现在,很干净,水泥地面上完全没有鲜血横流的痕迹。我有些侥幸地想,那些事会不会只是一个梦?
      当我们三人坐在一张小方桌边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知道的确是在做梦。我舅不在,我的父母,沉默着不太说话。
      僵局,居然需要我来打破。
      “你们还走吗?”
      我爸低头吞了一口饭,抬起头来的时候,说得含糊不清,“走……”
      我低头,“家里的店怎么办?”
      “先不开了。”
      “不。”我说,“我来看店。”
      “你还要上学。”
      “那我就回来再看店。”
      “那要亏死了。”我爸听到我要开店,好像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微微一张,越老了几分。
      “我要开。”我执着地小声地说。
      “先吃饭,小星。我们再商量一下。”

      我塞了一碗饭下去,脑子里一直是空的。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有种活着在受累的不情愿感。
      我跑到房间里,破破烂烂的窗帘被风吹得飘摇起来。那窗帘的一角拂过我的嘴角,我闻到熟悉的我舅身上的味道,胃里的饭一下子溯回到了嘴巴里。我弯腰,吐了一地的白花花的米饭咀嚼物,大多都是糜烂的,有少数还是完整的,像白色的蛆虫。
      我难过地哭起来。人无能的时候,就会哭泣。这是常态。

      我杀人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跃入我的脑海。之前,我并不是不知道,我只是在逃避。但是现在……
      “小……”
      妈妈打开门进来,看到地面上一堆污秽物,跑过来扶着我。她的手,好像没有力气。她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我嘴角边上的残留物,心疼地问我:“小星,你怎么了……”我感到一点湿润在我的左上角额头,一看,是她在哭。
      她抱住我,“小星,以后不要一个人出去玩了好不好……妈妈给你买玩具,你不要出去玩了好不好……”她的话很软,像是在恳求我一样。她抱住我的手,也是没有力气的。
      我靠着她的胸口,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是在说我掉进那个大土坑的事。其实我对于大土坑的印象,除了一点泥土的腥气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恐惧或者害怕。因为那天我舅死了,这个恐惧足以盖过一切。
      我不记得她抱了我多久。她终于站起来走了,那时我已经躺在床上,被子被盖得好好的,连腋下也一点缝隙都不露。她轻轻地带上门。
      一阵风吹过来,带来死寂的气味。
      我躺着,看着脏兮兮的天花板,外边天还是半明半暗的暧昧。我难以入睡,打开门走到庭院里去。

      院子是我的乐园。
      我的妈妈,在那棵我夜晚赖以依靠的、做过无数梦的大树下,烧着纸。灰色的经文吗?带着一点星火飘到空中,然后很快熄灭,落到寂寞的空地上来。
      她闭上眼,嘴里嘟哝了几句话。
      我的妈妈侧对着我,她像一只雏鸟一样抱着自己的膝盖,深深地、深深地,埋下头。她再站起来的时候,顺手一带脸上的泪痕,还是没有擦干净。
      她看到我,红色眼里的担忧又加重了几分。我问她:“妈妈,你在干什么?”
      她听到我的话,眼泪又落下来,如串。她说:“我在给你舅舅烧纸。他一辈子没有娶媳妇,希望他在底下能娶到媳妇。”
      “可是,”我说,“他害了陈老师。”
      我妈妈突然蹲下来,摸摸我的头,说:“是……他不配……他不配……”她的眼睛涨红了,再掉不出任何一滴眼泪了,尽管她的眼睛说她还想要落泪。

      妈妈说起小时候她和舅舅的故事。她只说了短短几句话,但是却让我记了一辈子,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对他的愧疚作祟。
      “我们俩一起滚下山头,他抱着我,回家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
      “我生病的时候,他给我抓了一只小鸟崽子炖汤……”
      “我嫁人的时候,他卖了他的摩托送了我一只金手镯……”

      当说到金耳环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她的手。她低头摸了摸暗色的手腕,说:“我把它藏起来了……”
      我说:“你在撒谎吧。”
      她摇摇头。
      我不信,“我知道,你不希望我舅在我的心目中的形象太坏。”

      她忍住悲痛,说,“不是。这都是真的。金手镯还在我的箱子里。”
      “可是他害了陈老师。”只有说起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言语才能如此地理直气壮。
      “可是他也死了。”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就像被气球被抽走的气。她的眼睛慢慢地一闭,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

      “你死了吗!”我大声地尖叫起来。
      在我的印象里,死的人毕竟太多了。那么多种死法,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一种更奇怪的死法呢。
      我摇着她的身体,她一点都不软,不像个女人。她的身体瘦得只有柴柴的骨头,硬邦邦,膈应着我的手掌。如果是平常人,身体被我一摇,应当像水一样柔和地要动起来,但是她却像个圆滚的木头,滚动着,但是没有软嫩的生气。

      我飞似地跑到前屋,看到我的父亲,倒在桌边。
      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这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那种空荡的思绪携带着无言的恐惧和寂寞,一齐冲上心头,紧紧攥住我的全身。
      直到我看到他灰黑的手臂边上,放着几个酒瓶。

      我冲过去朝他喊:“爸爸!妈妈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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