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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我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张老头了。他猖狂了一些日子,最放肆的时候,大约就在我和刘敏一起走回家的那段日子。后来,大约是在刘敏死去以后,他渐渐消匿了。为什么?其实我也想不通。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他回头了,我坚信,像他这种人,要是有那么一次,我软弱无助地躺在地上,他一定会再掰开我的屁股。
      现在,陈梦遐的裙子落在地上,圈绕在幽幽的暗光里,像一朵含苞的花骨朵。陈梦遐的身体白的反光,只是没有一点活的气息。我的汗冷了,就像我的心一样。陈梦遐被放到了水泥地上,头发披散开。我舅坐在她的身体上,湿淋淋的。他压在陈梦遐身上,像压上了一根细细的白糖冰棍,水泥地上都是深色的水渍。
      我说:“不……”
      那一瞬间,我想了一些事。我的屁股仿佛又隐隐地作痛,令我恶心又心碎。我跑到厨房里去——我舅已经顾不得我了。我拿了菜刀就跑回去了。
      我舅坐在陈梦遐身上,沉重的喘气粗粝地割伤了我的耳朵,我走到他的身后,张老头坐在我身上的感觉,那一刻在我的身上蛇一样扭动着活跃起来。我只能感到痛,无尽无尽的痛。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我的眼睛一眨,我的面前的空气就停止流动了。我张了张双手,空落落的。平视出去,我眼前只有无尽的黑幕和暴雨,我的脚背上是沉甸甸的重量。我低头,我舅的脑袋就磕在我的脚背上,陈梦遐面朝下,光着身子,趴在硬硬的的水泥地上。
      很冷吧,很难受吧。
      我踢开我舅的脑袋,从我的房间里搬来一条被子。当我跪在地上,给她盖上被子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脸上,两颗黑得深深的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子。她说:“徐星。”她的声音虚弱得厉害,像一串不怎么完整的气流。
      我吓了一跳,从她身边跳开,她的眼睛无神,但是直直地盯着我,嘴巴又张开了一下。
      “什么?”屋外大雨哗哗。
      我走过去,她无力地伸出一只手,弯曲着手肘,她扯住我的手指,对我说:“走……”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醒了。”
      “走……”
      “走……”
      “走……”
      我说:“走哪里去啊?”外面好大的雨。
      她一直张嘴,闭嘴,张嘴,闭嘴,一直在重复这句话。我说:“我走了,你怎么办?”我拿着被子给她掖了一掖。她眼睛里没有温度,连带着她的眼神也有些冷漠。她射出一些冰冷的视线,把我往外面推走。但是她没有力气,把我往外推的力气,就像是轻柔地抚摸了我一把。
      我站起来,看到地上,有些红色的痕迹在我的脚边汇聚起来,慢慢地,又散开了。像一条条小小的溪水,带着些许鲜艳的俏皮。
      我的舅舅,躺在地上,双腿是跪着的,上半身直挺挺地僵硬着,活像个下腰的高手。他后脊的周围也有一些红色的痕迹,比我脚下的多,蜿蜒地展开,像寻梦去的翅膀。

      这时候,陈梦遐突然爆发出一声叫喊,仍然很轻,但是还是让我吓了一跳。
      “快走!”她几乎是咬着牙切着齿说的。
      我看着她几乎就要掉出来的红色的眼睛,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往门口的大雨里跑去。

      外面的空气一下子变得轻盈许多。我的肩膀缓下来——刚才在屋子里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发现我的肩膀是紧紧地缩着的。
      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我走着,时不时跌一跤,绊一脚,也就走了一些路了。
      雨照常下着,闪电和雷也一样地伴着。灯,都是装饰用的,那一点光,竟然就被黑暗无声无息地吞掉了。
      我走啊走,觉得自己该回去了——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我这样想着,动了动脖子,看到一座闪电下长长的高架桥,雷打一声,然后我下了一脚,就咕噜噜地滚起来了。我可以感觉到泥土一层层把我包裹起来,想着,这是不是就是入土为安了……

      我该怎么说这一场有点奇怪又带着那么点可怕的梦境。
      水呛了我,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砂砾,我一张口,一股锈的味道就冲鼻而来。这是什么东西啊……我想睁眼看,却怎么都看不到一点光亮,我怀疑我眼睛瞎掉了,但是下一刻,又有一点淡淡的微弱的清冷的白光从我的眼皮外透进来……
      “305号病人已醒……”
      一些嘈杂的声音传来,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感觉。我听不真切。

      “徐星小朋友,你要吃点东西吗?”
      我看到一个戴着口罩的模糊的人影。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觉得身体一直在往下沉,非常重,于是我把眼睛一闭,就又随着潜意识昏睡过去。

      再一次醒来,我已经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侧了一下头,看到窗户外面,茫茫然然的一片黑。好黑,好黑。我想,这应该是后半夜的黑。
      我的脖颈下,好像有一个柔软的肩膀。陈梦遐在和医生讲话。医生说我腿折了……
      似曾相似的场景,我的脑子好像会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跳出来。不过,陈梦遐这时候没有坐在我的床边,也没有带来香喷喷的饭菜。我等了一下,等了好一下,她都没有出现。也许她在我昏迷的时候已经来过了吗?

      “小朋友!小朋友!”
      我听了熟悉的乡音,心里一下子腾起一些温暖的颜色。我略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把头偏向另一侧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妇人,也在床上,坐起来了,正在吃甜点。
      一开始,我并没有发觉有哪里不一样。但是,当她递给我一勺子的奶油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现在应该是很晚很晚的晚上了,但是她在吃甜点……

      她朝我颠了颠勺子,“吃吗?”
      我觉得她的表情别样的丰富,噗嗤笑了一下。她又问我:“吃吗?”她说着,跑下床,跑到我的床边。
      “徐老太!”

      她听到这声音,仿佛是被吓了一跳,赶紧颠颠地跑回自己的床上。正掀开被子要钻,就看到门口站了个护士。这一下,也不着急了,干脆就慢吞吞地缩进去。
      护士走到她身边,给她盖好被子,“又在偷吃这些东西了!不是告诉你好多次了,不能吃!你还吃!”我看到徐老太像个小孩一样偷偷伸了一下舌头。
      这边,护士看到了我醒过来了,就走到我的身边,问我,“有哪里不舒服吗,小朋友?”
      我摇摇头,问她:“我怎么了?”
      她说:“你掉在了建筑工地的大坑里。小朋友,下那么大雨,你跑到外面去,还是那种地方,真是太危险了。你为什么跑到那里去啊?”
      “我去玩。”我把几乎一张脸都藏在了被子里,眼睫毛擦着被子的边沿,很舒服。建筑工地……我想起来了,那里是村外了,在建造一条路。
      “下次不要去那里玩了,还是一个人。”护士打了个哈欠,看了一下我的床号,在她拿着的纸张上写了一下,走了。

      “你怎么了?”
      护士把门轻轻带上以后,我把眼睛闭上了。我不能骗自己了。许多画面在我脑海里转,转,仿佛就要从我的眼睛里跳跃出来了。安静的病房里,徐老太的声音很清晰。
      我说:“我掉到坑里去了。”
      徐老太说:“嗯,我刚刚也听说哩。小朋友,你命大喔。”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颤抖起来。

      我闭了眼,一夜,但是我没有睡着。我的身体一下子冷,一下子热,我一下子想起陈梦遐,一下子想起我舅。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我终于无家可归了……
      第二天下午,我父母到了。
      他们还是一样的模样,站在我床边的时候,一身的风尘。半颗尘埃落到我的眼里,我涌出眼泪,喊:“爸爸,妈妈……”
      他们的手摸着我的脸的时候,我觉得在那一刻我应该死去。

      他们照顾我,给我带饭。第一天以后,他们就不再两人一起来了,每次给我送饭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来。他们说着一模一样安慰我的话,每天都一样,“好点了吗?”“饿了吗?”“还难受吗?”“饭吃饱了吗?”
      只要我不提我舅和陈梦遐的事,他们仿佛就不会说。我脑子混得像浆糊,乐得什么都不说。
      但是我逃不过内心的欲望。我想说出来,这个想法比任何身体的疼痛都折磨我。

      大概一个礼拜以后,我若无其事地提起这件事,那时我妈妈在我身边。我问:“舅舅呢?”
      我妈拿起盒饭,擦拭了一下滴在床头柜子上的菜汤汁水,说:“舅舅走了。”
      我说:“去哪里了?”我明知故问。
      我妈沉默了一下,突然抱住了我。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声音也竭力镇定,“徐星,你舅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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